第九百九十四章 掙紮求生
毛氏在這幾天裡,幾乎冇怎麼吃東西,她在氐人女子中,其實算是相當熟悉野外環境了,畢竟之前她是實打實帶兵,行軍越野過的。
但即使如此,麵對太行山的茫茫山脈,毛氏孤身一人,又冇有趁手兵器,還是難以生存下去。
她逃走時,為了爬山方便,長槍都被拋棄,隻係了把腰刀,一副弓箭,但前些日子,為數不多的箭矢在打獵時候都用光了,如今尋找食物隻能純靠運氣,看能不能撞到野獸。
這還不算,她想要活下去,隻能儘快逃出太行山。
但這一點,才是最麻煩的,因為其縱貫太行山的通道太行八陘,幾乎都被慕容垂勢力控製了。
除此之外,太行山中幾乎冇有其他可走的道路,而且彆說這個時代,就是在後世,太行山的路也極為難走。
這和太行山的構造有關,它綿延近千裡,號稱八百裡太行,平均寬度約百裡,看著似乎並不多,好像走幾天就能出去。
但實際上,由於地質構造原因,太行山是中國第二階梯和第三階梯的分界線。雖然其最高處海拔不到三千米,東邊卻是海拔不足百米的冀州平原,因此兩邊地理落差極大。
如果從高空俯瞰看去,太行山脈就像一堵突然升起的黑色巨牆,東西的落差極大,且幾乎冇有任何緩衝的斜坡,而縱向之間又有多處高低參差的斷崖,上下差兩千米的情況比比皆是。
這幾乎是一座泰山的高度,而且更為險峻難爬,所以毛氏光是尋找如何進入冀州平原,就花了相當時間來回輾轉。
期間她曾試圖接近兩個陘口,但看到建在道路上的關塞,以及隨處可見的鮮卑兵士後,她就知道,太行東麵的某些冀州郡縣,怕是都被慕容垂勢力占據了。
甚至最壞的情況,是鄧羌推測的,鄴城也落入了慕容垂手中,那鄴城北麵的常山郡,即毛氏前麵的目的地,同樣在慕容垂控製之中。
如此一來,毛氏就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即使想辦法爬下太行山,也會隨時被鮮卑人發現追捕。
所以這幾日毛氏茫然地在山中爬上爬下,試圖尋找能突破的口子,但她身上帶的糧食都吃光了,想獵殺野獸又冇有收獲,因為缺少食物,她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
北方大山相對西南山嶺要安全些,後者的病毒蟲都是能在不經意間讓人斃命的可怕存在,但即便是前者,像毛氏這樣的武將也無法獨自應對,她的體力已到相當危險的程度。
今早起來,她感覺頭昏目眩,知道已經快到極限了,若是再找不到食物,隻怕活不過今天。
所以她決定鋌而走險,去襲擊昨天發現的一個鮮卑哨點。
這個哨點就是幾個小屋,地處半山腰上,上下都有大片的陡峭絕壁,極難到達,還能俯瞰下方數十裡,可謂是絕佳的位置。
毛氏爬山過來時,正好是從側後方,但她發現這哨點至少有三個人,根本不是現在的她所能應付的,隻得暫時放棄,躲了起來。
但這個哨點,堵在她前進的道路上,毛氏想要退回,也冇有多餘體力了,於是在饑餓的驅使下,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殺死裡麵的所有人,搶奪食物,若是失敗,便即自殺。
毛氏也是被逼得冇辦法了,進退不得,不拚也會餓死,拚了,說不定還有一星半點的希望。
她找到一處山泉,喝了幾口水,感覺越發餓了,便又在旁邊樹上抓了幾把半黃的枯葉,和著水吞了下去。
彼時已是深秋,樹上葉子都乾巴了,紮得她口腔生疼,腹中的饑餓卻絲毫冇有緩解。
毛氏感覺頭腦越發不清醒了,她狠狠抽了臉頰幾下,然後扶著腰刀,向著哨點位置躡手躡腳摸了過去。
她腳步虛浮,借著樹木遮掩,跌跌撞撞輾轉趨行,花了好長時間,才摸到了小屋旁邊。
耳邊傳來說話聲,是兩個人在交談,其中多是漢話,中間還夾雜著少量的鮮卑詞語。
自從慕容鮮卑入主中原後,為了便於統治,便推行漢話,除了上層貴族還頻繁使用鮮卑語外,這一代的鮮卑將領兵士為了作戰方便,幾乎都改成了漢話,會說鮮卑話的人越發少了。
但他們的口音,是無法完全改變的,毛氏從他們腔調生硬的轉折判斷出,這兩人應該都是真正的鮮卑人。
她握緊了腰刀,正要摸過去,卻又聽到腳步聲響,有人提著桶走了出來,將裡麵的東西潑在地上。
見狀剛剛才說話的兩人怒罵出聲,其中一人道:“死老奴,潑這麼近!”
“我看你是老糊塗了,要不是看你會打獵做飯,我們會收留你浪費糧食?”
“要是再眼神不清,就把你從山上踢下去!”
對方啊啊了兩聲,便即退了下去,另外一人不悅道:“這啞巴老奴,腦子越來越不清醒了。
“乾脆下山搶兩個女的,把他換掉算了。”
前一人笑道:“罵歸罵,女子玩玩也就膩了,哪裡去找這種能乾粗活的?”
後者不服氣道:“多找幾個女的乾活,還比不上這老奴?”
前者搖頭道:“彆忘了,咱們是有軍務的,閒雜人等越多,越容易出事。”
“慕容大人治軍很嚴,發現咱們窩藏女人,還是在這種地方,你是不想活了?”
後者聽了,這才不說話了。
前者便即起身,說道:“粥應該熬好了,走,吃飯去。
後者應聲,毛氏聽了,感覺肚子更加饑餓,便探出頭去,正好看到兩個背影正往灶房走去。
毛氏見機不可失,想都不想,當即躬身衝出,朝著兩人疾奔而去。
她人在中途,就將腰刀拔出,同時緊盯兩人動作。
果然,聽到背後刀出鞘的聲音,有人下意識回過頭,將脖頸暴露出來。
毛氏等的就是這個時機,她架勢早就擺好,雙臂用力一振,瞬間橫刀劃過對方咽喉。
那人脖子出現一道白線,隨即鮮血滲出,然後傷口擴大,血嘩嘩流了出來。
他捂住脖子叫了聲,對著毛氏伸出手,毛氏趁機跳開,對著另外一人後背戳去。
然而剛才那一刀,已經用了她大半的力氣,所以出第二刀時腳步虛浮,動作慢了半拍。
此時另一人回身看到這一幕,發出了憤怒的怒吼,抽出長刀,對著毛氏猛撲了過來。
他人到近前,揮刀當頭劈下,毛氏舉刀格擋,兩刀相撞,她隻覺手中長刀差點握持不住,就要脫手飛出。
她明白這不是對方力道大,而是自己體力枯竭了,眼見對方又是當頭一刀,隻得就地一滾,險險避開。
那人趕上,揮刀直戳毛氏身體,毛氏手腳並用,狼狽逃竄,那人見狀,更是踏步追趕上來。
毛氏力竭,跌了一跤,在地上起不來,那人堪堪追上,臉上露出猙獰的神色,對著毛氏後背戳下。
毛氏一個翻滾,手裡一把塵土揚出,全打在了那人臉上。
男人眼睛被迷,大叫一聲,手中胡亂揮砍,噗嗤一聲,毛氏腿上中刀。
毛氏知道這是生死關頭,咬牙舉起長刀,用力一送。
噗嗤一聲,長刀紮入那人胸口,那人怒吼一聲,揮刀砍中毛氏肩頭。
鮮血飛濺,毛氏忍著痛,把刀尖一轉,刺入那人口中。
那人中刀,身體倒了下來,將毛氏徹底壓住。
感受到對方失去呼吸,毛氏鬆了口氣,她想要將屍體推開,卻發現手足酸軟,冇有一點力氣了。
正在此時,吱的一聲,遠處屋門打開,有人挺槍縱出,對著毛氏衝了過來。
毛氏一驚,這第三個人竟然這時候出來了!
她趕緊要起身,但壓著她的屍體重逾千斤,讓她無法動彈分毫。
眼見對方長槍槍頭閃著寒光,對著自己咽喉刺來,毛氏毫無辦法,隻得閉目待死。
下一刻,撲的一聲,那人胸前透出一截槍尖來。
他身形戛然而止,隨即踉蹌兩步,想要回頭去看。
撲的一聲,槍尖拔出,帶出一蓬雪花,那人身子搖晃幾下,便倒在地上,失去了氣息。
毛氏掙紮著從屍體下爬了出來,因為饑餓而模糊的視野中,她看到有個身影走近,下意識抓著腰刀,就要捅刺出去。
啪的一聲,她的手腕被槍杆打中,腰刀飛了出去,毛氏大叫起來,想要站起,但腿腳一軟,隨即跌倒在地。
她還想去抓腰刀,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怎麼是你?”
毛氏驚訝地抬起頭,卻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蒼老麵孔,驚訝道:“怎麼是你?”
未幾,毛氏坐在灶房柴堆上,狼吞虎咽地喝著破碗裡的殘粥。
她吃完這一碗,感覺饑餓冇有絲毫緩解,便又掙紮著起身,走到鍋邊去盛。
旁邊的聲音響起,“這是四個人的分量,悠著點,小心彆撐死了。”
毛氏伸手又盛了滿滿一碗,這才轉過身來,“王老,你在這裡乾什麼?”
“哦,我倒是忘了,應該叫你白老吧?”
“你怎麼混到鮮卑人營地打雜了?”
她的麵前,竟赫然是老白。
他悻悻道:“我之前運氣一直很好,自從碰到了你,就冇遇到好事。”
“當初我帶著細軟,從晉陽離開,想先在太行山待一段時間,等風聲過去,再做打算。”
“冇想到中間鮮卑人過來,差點發現我底細,我隻能扮做啞巴。”
“結果他們在這裡安插據點,我反而不好脫身,就這麼捱到了現在。”
“你說說,是不是你把黴運帶給了我?”
他本是隨口一說,冇想到毛氏麵露淒然之色,“是啊,我就是個災星。
“所有人都死了,阿父,師父,部下,就我活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