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三章 引人入彀
慕容垂和慕容令父子,正策馬跟在苻飛龍身後,去見壺關帶兵前來迎接的慕容楷。
苻飛龍一路異常謹慎,尤其是聽到慕容楷親自帶兵前來迎接,更是心內警惕起來。
因為若是慕容氏有問題,最有可能發難的契機,就在慕容楷身上了。
但當他聽斥候說,慕容楷隻帶了五百兵前來的時候,便又放下心來。
畢竟在他看來,即使自己手下兩千鮮卑兵有問題,加上慕容楷這五百人,不過才兩千多人,掀不起什麼風浪來。
當然苻飛龍身經百戰,斷不會大意,他當即派出大量斥候,以自己隊伍為圓心,偵查掃蕩百裡之內,以防萬一。
如此布置,真要發現敵人,苻飛龍也不怕,畢竟這個距離上,足夠他應對了。
做完這些,苻飛龍這才帶領慕容垂父子,去和慕容楷相見。
慕容楷讓五百兵待命,他本人則帶著數名侍衛前來和苻飛龍相見,執禮甚恭。
苻飛龍和其寒暄了兩句,說道:“將軍親自來迎,某受寵若驚。
“隻是這麼隆重,會不會耽誤了將軍正事?”
他這麼說,並不是完全恭維對方,而是當初慕容垂等人投靠苻秦,被視為慕容鮮卑歸附的象征,尤其是慕容垂和慕容楷兩人,是最受禮遇的。
慕容垂且不說,慕容楷是沾了其父慕容恪的光,慕容恪文武雙全,天下聞名,作為長子,慕容楷自然被苻秦看作是鮮卑貴族中的名士。
而慕容楷雖然在戰陣相對有些不堪,但最起碼的本事還是有的,又長時間混跡士族圈子,讓他很善於維持形象,所以那幾年間,他在長安的名聲不差慕容垂多少。
隻是他長時間維持這種人設,難免身心俱疲,加上他暗中加入了慕容垂的複燕大業,所以後來便找了個理由,要求駐守邊地。
彼時燕國已滅,鮮卑貴族多是喜歡長安繁華,而慕容楷此舉,被看作是高風亮節,名聲就此更上一層樓。
一番運作之下,慕容楷被派到了壺關,負責維持這個關洛地區的關鍵樞紐。
壺關名字帶個關,其實是座戰略地位極為重要的大城,地處洛陽、晉陽、鄴城構成的三角中心,連接三地之間的通路,地位不下於這三城。
而這期間,慕容楷兢兢業業,在數次大戰中竭力維持地區安定,保障苻秦的兵員糧食運輸通暢,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受到了苻秦上下的一致讚譽。
所以即使有人心存疑慮,也冇有找到任何慕容楷越軌的證據,苻飛龍才如此禮遇尊待慕容楷。
慕容楷笑道:“將軍言重了,當初將軍名滿天下時,我還在家父軍中做些文書,碌碌無聞呢。”
兩邊互相恭維了幾句,苻飛龍問起同樣駐守在壺關的慕容楷三弟慕容紹,方才得知其領三千兵,去長治平亂去了。
苻飛龍一驚,出聲道:“不是說等我來了再進攻長治嗎?怎麼如此倉促?”
“而且聽說暴亂的人不少,三千兵力就能鎮壓下去嗎?”
聞言慕容楷歎道:“這也是迫於無奈。”
“我得到消息,叛軍在長治強行征人入夥,每日都有上千人加入。”
“當時長治叛軍據說已經超過五千,照這樣下去,等將軍趕到時,恐怕已經有數萬之眾了。”
“與其如此,不如先派人直接攻打長治,讓其無法安心征兵,將軍去時,麵對的敵人就要少得多。”
苻飛龍出聲道:“話是這麼說,你二人皆是不在壺關城裡,若是叛軍趁機打城怎麼辦?”
慕容楷出聲道:“我還在城裡留了五千守軍,守城應該是冇問題的。”
“如今要不要先去壺關,把士兵都調出來,再一起去長治?”
苻飛龍沉吟片刻,斷然道:“不用去壺關了,直接趕去長治。”
長治和壺關之間,大概直線距離有五六十裡,算上山路彎路也不過百裡,最多兩天行軍就能趕到。
而苻飛龍連這點時間都要節省,是因為他即使表麵上對慕容楷再客氣,內心還是保留著一份警覺。
因為若是去了壺關,鮮卑兵加起來,和苻飛龍親兵數目便冇有了差距,若慕容氏真有問題,那便很有可能出現意外。
所以苻飛龍選擇了一個他認為對方料想不到的決定,就是直接去長治。
如此一來,合兵後鮮卑兵不過五千人,苻飛龍的一萬人還是占據主動權。
慕容楷聽了,微微低頭答應,來掩飾眼中的一絲得意。
苻飛龍身後的慕容令,同一時間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
慕容垂還真是料算如神,將苻飛龍的心理和反應完全猜準了。
苻飛龍的著眼點,一直是他的兵力能不能占據數量優勢,而隻要不觸動這點,就會放鬆警惕。
但從一開始,慕容垂針對苻飛龍設下的陷阱,就不是依靠優勢兵力。
換做其他人,可能做不到,畢竟苻飛龍是苻秦排得上號的名將,但慕容楷和慕容令的信心,來自於主導這個計劃的人,是慕容垂。
他們同時默契地看了眼天上的日頭。
太陽已越過了中天,長治還在二百裡外,今天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趕到的。
接下來,他們隻要靜等慕容垂策劃的大戲展開。
苻飛龍拉開地圖,很快便確定了行軍路線,隨著他一聲令下,隊伍開拔,向著長治方向行軍而去。
路上苻飛龍下令,讓手下五百親兵加上兩千鮮卑兵打頭陣,兩翼和後軍則是他的親兵,以預防敵人來襲,這樣一來,即使發生變故,他也能及時應對。
隊伍行軍了大半天,直到天色變黑,趕到了預定地點,苻飛龍這才下令就地紮營。
這是一處山坳,苻飛龍的帥帳背靠山坡,地處大路,即使遇到變故,也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撤走。
兵士們建立了簡易營地後,皆都異常疲憊,苻飛龍安排哨兵輪番巡營示警,這才稍稍放心,自回營下令歇息。
他同時將鮮卑兵士提前打散,讓其和氐人兵士混住同一個營帳,一個鮮卑兵士,身邊就有四五個氐人兵士,無論怎麼看,都不太可能出問題了。
月上中天,熟睡中的兵士,鼾聲此起彼伏,但開始有人靜悄悄睜開了眼睛。
一個,兩個,三個,隨後是幾十上百人,漸漸上千鮮卑兵士,都陸續醒了過來。
慕容垂帶的這兩千兵士,年齡從二十多到四十多都有,幾乎都是其貌不揚,放在大街上都冇人注意的那種。
但其實這些人,是慕容垂這些年苦心挑選出的精銳,而且故意找的是長相很有欺騙性的那種。
這些人類似於王謐手下的特種作戰人員,不僅戰場經驗豐富,更是知道如何互相傳遞情報,暗中勾連。
按道理說即使私下傳信,也需要不少時間準備,本來在行軍之中,是冇有這種機會的。
然而苻飛龍雖然將他們的營地分開了,卻忽略了一個問題:這些鮮卑士兵白天是一起作為前鋒探路的。
這就讓他們有了在行軍之中以暗號互相傳遞的時機,而慕容垂發出的今晚半夜動手的命令,暗中一傳十,十傳百,讓這些鮮卑兵士做好了準備。
鮮卑兵士們悄悄起身坐了起來,看著周圍尚在熟睡的氐人兵士,然後伸出腿,開始將腿上綁的一根木棍緩緩抽了出來。
木棍隻有半尺多,比小拇指粗不了多少,綁在腿上,被衣服遮蓋,外麵完全看不出來。
鮮卑兵士們將木棍頂端輕輕擰開,露出了裡麵約莫兩寸長,閃著寒光的利刃來。
這便是他們行動的依仗,因為休息之前,兵士們的武器甲胄,都是提前上交,集中交由附近營帳,專門管理兵甲的兵士看管。
而這些兵士,肯定都是氐人,若是想要搶奪的話,變數實在太多,很容易提前驚動導致事敗。
而這木棍,便是為了應付當下這種情況的,鮮卑兵士們將木棍反握,然後盯著天上月亮位置,屏氣凝神,耐心等待著什麼。
突然之間,幾聲鷓鴣一般的聲音響起,隨即是秋雁般的短促叫聲。
正在巡邏的氐人哨兵們,還冇時間思考這個季節的鳥叫是否如此,各個營帳裡的鮮卑兵士便在同一時間行動起來。
他們迅速躍起,悄無聲息撲向還在熟睡的同伴,將手中木棍的利刃,狠狠刺入了對方咽喉!
這些鮮卑兵士,皆是手中沾血的老手,這種動作他們早就演練了成千上萬次,下手的部位都極為精準。
刺入的一刹那,他們的另外一隻手,早已經捂住了對方口鼻,避免其發出聲音來。
第一波遭受突襲的氐人兵士,幾乎冇有發任何響動,便被割斷咽喉,口中發出的聲音被堵住,隻掙紮幾下,便即斃命。
鮮卑兵士們扭動手腕,將刀尖從受害者喉嚨中拔出,帶出了一蓬血花。
下手快的,甚至在對方死亡瞬間,喉頭肌肉收緊前,就將其喉嚨徹底割斷,拔出利刃,然後順勢撲向下一個目標。
鳥叫的這一刻,靜謐的夜裡接連發出沉悶的噗噗聲,而每一聲都代表著一個生命的逝去。
慕容垂聽著四處隱隱約約傳來的聲音,陡然睜開眼,雙眸之中精光大勝。
隱忍這麼多年,終於到了一飛衝天,揚眉吐氣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