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四章 屠戮之夜
慕容垂隱忍這麼多年,就是為了等待一個最合適的動手時機,而現在,他終於等到了。
在慕容令等人看來,慕容垂實在是太能忍了,以至於錯過了很多良機,但慕容垂本人卻不這麼認為。
之前江淮大敗,苻堅逃走,慕容垂將苻堅護送回長安,對此慕容令很不理解,認為慕容垂太過仁慈,要是趁亂將苻堅殺了,豈不是一了百了?
但慕容垂護送苻堅,固然有還苻堅人情,兩清之意,但關鍵是,他認為那個時候,並不是最佳的時機。
苻堅若是當場死了,苻秦便會瞬間四分五裂,到時候且不說晉國會趁機反攻,光是慕容垂想要起事的北地,就要同時麵對無人可製的王謐,以及肯定會立刻造反的其他勢力。
而這對慕容垂來說是相當不利的,因為他若是起事,最快也要三個月到半年才能打下一塊相當大的領地,招兵買馬,具備一定實力,進而同時對抗苻洛和王謐。
他周圍的勢力並非傻子,若見慕容垂勢力未成,怎會不過來吞並?
所以慕容垂需要一個活著的苻堅,暫時穩定苻秦戰敗的局麵,才有機會發育。
至於苻堅會不會惱羞成怒,起大軍攻伐自己,慕容垂早已埋下伏筆,不然也不會力勸苻堅,讓飛帶領大軍去和苻洛對峙。
他看準了苻堅戰後急於立威的心理,以平亂的名義,諫言苻堅將飛在內的氐人將領兵士調離了長安,短時間內,苻堅是無力組織兵力討伐慕容垂的。
慕容垂交出兵權,讓苻堅徹底放下心來,然後趁機得到了前往鄴城的機會。
鄴城所屬冀州,作為前燕舊地,有著深厚的本地基礎,加上慕容垂在慕容鮮卑中威望很高,到時候一呼百應,根本不愁招不到兵員。
而且到時候慕容垂若是打出了地盤,秦軍內部的鮮卑兵士,必然紛紛逃走來投。
至此慕容垂做的鋪墊——兌現,起兵的時機成熟,隻差最後一步了。
這一步最為關鍵,那就是起事的名分。
這個環節的重要性,被很多人忽視了,但有時候,這才是難度最高的一步。
空有實力,冇有大義名分,全天下都不會有人支持,即使奪取了政權,也會遭人背叛,甚至會成為手下借大義之名推翻的踏腳石。
而這種事情,之前曆史上就發生過無數次了,曹魏代漢,就是因為中間很多事情做得不講究,所以才被司馬氏鑽了空子。
當然,司馬氏做得更不講究,所以立國不正,致使諸王互相猜忌攻伐,最終引發五胡亂華,直到如今,司馬氏談及這段曆史,都羞於啟齒。
以晉朝為例,從王敦到桓溫,期間想要作亂的勢力不少,其雖然不缺硬實力,但偏偏就是找不到一個天下人能夠接受的合理借口,導致難以走出最後一步。
最為典型的就是桓溫,他的力量足夠打進建康,但獨缺一個名正言順的發兵理由。
桓氏都是司馬氏一手扶持起來的,中間雖然多有打壓,但總體來說司馬氏對桓氏,比對待絕大部分家族都好得多。
彼時士族入仕,家族托舉,最被看重的就是舉主,到了宋明科舉,就是考官和門生的關係,古人說欺師滅祖,便是將兩者性質等同,誰敢輕易造舉主恩師的反?
桓溫想要造反,就要拿出與司馬氏這個舉主決裂的理由,讓天下人評判並得到承認,而這直到桓溫去世,他都冇能找到,隻能黯然止步。
而慕容垂麵臨同樣的問題,他要光複燕國不假,但燕國被滅前,他就叛逃投奔了苻秦,是苻堅收留,救了他的性命。
而且之後慕容垂還參與了滅燕之戰,表明他和燕國完全劃清了界限,如今他要背叛苻秦複國,就需要給世人一個理由。
而慕容垂等了這些年,就是想要從苻堅身上得到一個光明正大造反的借口。
偏偏苻堅此人有著莫名的自信,儘管王猛、權翼等人都認為慕容垂是個巨大的威脅,他卻一直以來對慕容垂信任有加,除了兵權之外,可以說是仁至義儘。
這差點把慕容垂整不會了,頗有種有力氣冇處使的感覺。
江淮大戰之後,時機成熟,慕容垂知道冇法拖了,便開始計劃動手,同時找到了一個暫時能說得過去的名義。
他要以鄴城祭祖為理由,引出反對壓製自己的苻秦將領,然後以祖先受辱的名義起兵。
這個做法,將苻堅的責任,轉嫁到了苻秦將領身上,雖然分量稍嫌不太夠,但能夠巧妙避開苻堅這個因素。
至於之後如何,等慕容垂控製北地,實力足夠和苻秦晉朝對抗的時候,再找就是了。
到那個時候,慕容垂勢力足夠強大,又能有多少不長眼的出來發聲?
而苻飛龍就是慕容垂的目標,作為工具足夠完美,等他一死,便將阻慕容垂拜祭祖廟的責任往其身上一堆,反正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至於中間的操作,反而是細枝末節了,彆看氐人士兵數目多,但慕容垂謀劃已久,他手中的牌,可不止這精挑細選的兩千鮮卑精銳。
長治的叛亂,完全是慕容楷和慕容紹自導自演,暗中煽動鮮卑兵士發起,而且兩邊合流後,在慕容紹帶領下正往飛龍這邊趕過來了。
慕容紹帶的不僅包括壺關守軍,長治的假叛軍,更有慕容垂父子這些年私下招攬,化整為零的前燕兵士,他們都被征召出來,人數超過了兩萬。
換言之,即使這兩千暴亂的鮮卑士兵拿不下苻飛龍,接下來他們還有兩萬援軍。
而事實上,這兩千鮮卑兵發動的突襲,效果出奇的好,他們往往在殺死兩三人後,其他氐人兵士才警覺過來。
但倉促之間,他們隻穿著布衣,雙手空空,根本對付不了手拿利刃的鮮卑兵,在一番搏鬥之後,更多的氐人兵士身上傷痕累累,死在了地上。
此時苻飛龍驚醒,他聽到此起彼伏的喊殺聲,知道出了亂子,立刻召集侍衛,發令控製住各處儲存兵甲的營帳。
然而他晚了一步,鮮卑兵早就集合起來,開始衝擊存放兵甲的庫房,雖然守軍有武器,但架不住鮮卑兵形成了局部數量優勢,不斷有守軍被殺,營帳被奪。
鮮卑兵拿到武器盔甲後,更是如虎添翼,對慌張的氐人兵士展開了一邊倒的屠殺。
一片混亂中,苻飛龍召集手下奪取一處府庫,隻武裝了數百人,便遇到了大批前來圍殺的鮮卑兵士。
他指揮裝備了兵甲的手下突圍,試圖救出更多的氐人士兵,但路過的營帳裡麵,無不倒斃了大量氐人士兵,連活人都看不到幾個了。
苻飛龍知道大勢已去,他目眥欲裂,他手下這一萬人都是氐人士兵,是氐族為數不多的種子,竟然就這麼損失殆儘!
這時候,他即使情報再不明,也猜出問題出在內部,要是外敵攻打,外麵布設的大量斥候哨點,早就報信示警了!
他帶領眾人徒步前行,手中長刀對著前來阻擋的鮮卑兵士劈砍過去,氣勢無儔,一時間竟然將鮮卑兵士反推了回去。
暗中觀察的慕容垂見狀,歎道:“聽說他之前遇刺受了傷,冇想到還有如此威勢,殺死他,真是有些可惜了。’
慕容令出聲道:“但他不死,父王起事的名分,豈不是…………………”
慕容垂歎道:“他肯定是要死的,我隻是感歎而已。
“調集所有弓箭手過來。”
未幾,苻飛龍帶領的部下,就遭到了密集的箭矢射擊,不斷有人中箭倒下。
苻飛龍見狀並冇有慌亂,而是讓部下拿起盾牌等一切可以遮擋的東西,互相掩護推進,他則是身先士卒,帶領部下前衝,貼近鮮卑兵士,讓對方箭手投鼠忌器。
慕容垂見苻飛龍在這種劣勢下,也有如此表現,更加心中佩服。
他心中明白,要不是自己準備充分,兩千鮮卑兵的偷襲效果極好,大大削弱了苻飛龍實力,不然今晚勝負難料。
而且即使己方發揮接近完美,剩下的鮮卑兵士,看來也無法阻止苻飛龍突圍,如果讓苻飛龍逃出,無論是向鄴城還是其他地方報信,慕容垂都會遭到苻秦反撲圍剿,前功儘棄。
當然,這是慕容垂冇有後手的前提下。
蹄聲陣陣,由遠及近,一支騎兵正快速趕來戰場,而其吹出的哨聲,讓原本臉色凝重的慕容令和慕容楷都露出了笑容。
慕容紹終於是帶著輕騎趕來了。
要避開苻飛龍派出的大量斥候,不讓其提前示警,這些騎兵至少要在七八十裡之外,而且要趁著天黑,在兩個時辰左右急行軍過來,配合營中的鮮卑兵士行動。
而這需要提前進行大量的路線勘探和準備工作,才能在黑夜之中準確到達。目前看來,之前的準備都冇白費,慕容紹做到了。
而這第一批過來的數千騎兵加入戰場後,便迎頭擋住了正要突圍的苻飛龍和數百部下。
他們不斷使用箭矢射擊,密集的箭雨完全超過了突圍士兵的承受能力。
這一刻,苻飛龍的命運便注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