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七章 凡事由己
謝玄顧駿四人告辭出來的時候,心內皆是生出了一個念頭。
使君還真是有魄力,放心做個甩手掌櫃啊。
要知道,在王謐不在青州的這段時期,很可能是各方勢力有所行動的時間點,而世子要做的,是代替王謐,在對方行動時,做出最合適的決斷應對。
這等於一直在讀書,從來冇有小測驗,結果一上來就是壓力拉滿的終生大考,該說使君是相信世子呢,還是相信他們這些掾屬呢?
屋內劉穆之和趙氏女郎隨後都告辭離去,隻剩下王謐父子兩人,王謐見阿川麵色惴惴不安,說道:“伯道,是不是有些信心不足?”
見阿川老老實實點頭,王謐笑了笑,指著建康方向道:“那邊坐在皇位上的,是為父的弟子。”
“他登基之時,年紀尚幼,身邊幾乎冇有可以完全相信的人,但卻能夠一步步曆經波折險境,走到今日。”
“他天分並不算高,但唯有一點,便是他的心誌堅定,勤奮不輟。”
“身為主君,最重要的就是心態,若心態崩了,做什麼都會出問題。”
“你隻要記住一點,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要保持平常心,不然越慌,越容易做錯事。”
阿川低聲道:“兒是擔心,父王好不容易打下的基業,萬一我決策出了問題………………”
王謐出聲道:“人不練手,怎麼可能學會東西。”
“做錯了就當交了學費,趁著我還能幫你兜底,放心去做吧。”
“不然過幾年我乾不動了,你就要獨力支撐了。”
阿川連忙道:“阿父定然長命百歲,無病無災。”
王謐笑著摸了摸阿川的頭,“好,去找你阿母吧。”
阿川走後,王謐獨自坐在屋裡,閉著眼睛,享受著少有的閒暇和孤獨。
這十幾年來,他走過了彆人幾十年甚至更多的路,身心俱都疲憊不堪,還不能和彆人訴說,因為他必須要塑造強勢的君主形象,才能讓部下安心。
當下培養繼承人,絕不是一蹴而就的,但早些準備,總比桓那種情況要強。
今後的天下,漸漸就是下一代的舞台了,自己能做的,便是儘力掃平敵人,為阿川和天下百姓,打造太平盛世的堅實地基。
王謐突然想起了慕容垂慕容令這對父子,這將是他接下來的主要敵人之一,其潛在的威脅,甚至比苻堅還大。
尤其慕容令,雖然王謐數次想要截殺對方,但都被其逃了過去,隻能說對方運氣很好。
算算日子,慕容垂差不多快要趕到壺關了吧?
這個時候,王謐對慕容垂的行程速度出現了些許誤判。
如今慕容垂早出了壺關,和慕容令一起,在趕往鄴城的路上了。
慕容垂日夜趕路,預計會提前數日到達,而到了鄴城後,他要做的,便是找到合適的動手機會。
幾乎同一時間,苻飛也在帶領大軍,往河套趕路,而苻洛得到消息後,準備派人迎接。
苻洛自然是不甘心去巴蜀上任的,到了那邊,怕是到死都在山溝裡,怎麼比得上草原上進退自如?
但現在他摸不清形勢,故而尚未下決心動手,仍然在等待觀望。
北麵盛京,南麵壺關,這兩個隨時發生變故的巨大炸藥桶中間,則是頗為穩定的並州。
前次江淮之戰,並州在征兵征糧的時候,不可避免會遭到當地士族百姓的不滿,但毛興分寸控製得很好,所以並州一直是苻秦最為穩定的地區之一。
不過毛興也有煩惱,因為江淮之戰中,鄧羌和毛氏這對組合,被晉軍擋在了黃河一帶,無法支援苻堅大軍。
好不容易毛氏在鄧羌的掩護下突圍,趕到苻堅大營,但卻冇有取得信任,這也成了苻秦江淮大敗的因素之一。
之後毛氏返回時,又遭到了慕容令偷襲,雖然毛興上報長安,但卻冇有得到苻堅足夠的警惕,反而讓慕容令暫時駐守壺關。
毛興再不通軍務,也察覺出了其中凶險,他找到戰後返回養傷的鄧羌,表達了心中的擔憂。
對此鄧羌歎道:“陛下一意孤行,我們這些老臣早就不吃香了。”
“我現在隻能寄希望於永敘(苻丕)了,他既然被陛下派來駐守鄴城,應該有辦法壓製慕容垂父子。”
“他畢竟是我教出來的,多少應該能把我的話聽進去吧。”
毛興不安道:“你覺得慕容垂若是反亂,會選擇哪裡下手?”
鄧羌想了想,“首選是鄴城,接下來要拿下壺關和滎陽虎牢,這是大秦征伐他的兩座關口。”
“不過我覺得他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他若敢動手,並州到洛陽,必然出重兵圍剿,他短時間內,能征召多少兵抵禦?”
毛興長出一口氣,卻聽鄧羌說道:“我最擔心的,是他若要動手,絕對選一個讓大秦自顧不暇的時機,以免成為眾矢之的。”
聞言毛興目光閃動,“你是說………………”
鄧羌看向北方,“北方苻洛不穩,若是他先忍不住動手,那就是慕容垂最好的時機。”
“我懷疑,慕容垂是不是和晉國私下達成了什麼約定,那就麻煩了。”
毛興出聲道:“你是說那王謐?”
“但先前那王謐不是打了慕容…………………
鄧羌冷笑道:“先前楊安和你女兒被慕容令襲擊,王謐那麼及時趕到,未必不是他們在聯手演戲。”
“無論鄴城還是盛京生亂,都有可能波及並州,甚至朝廷要同時向兩邊出兵。”
“現在除了陛下,我們誰都不能相信,隻能力所能及,做些未雨綢繆之事了。”
毛興猶豫了下,低聲道:“我們相信陛下,可陛下相信我們嗎?”
“江淮之戰,我們氐人自始至終都對得起他,反而是漢人出現了問題。”
“但就因為朝臣之中,氐族和漢人大臣一係,現在陛下怕是連我們都懷疑上了。”
“苻飛過來,真的隻是為了對付苻洛的嗎?”
鄧羌出聲道:“我知道你因為女兒一事,對現狀有所怨言。”
“我何嘗不是如此,一個張蠔就把我牽製住了,到現在陛下不召我回去,怕是對我失望了。
毛興出聲道:“還是小女牽連了你,冇想到那王謐如此無恥,這麼卑鄙下流的辦法都用得出來!”
鄧羌歎道:“他不惜名聲,行事不擇手段,是成大事的人。”
“打天下本就冇有多少道義可言,當年陛下登基時候,何嘗不是殺伐果斷。”
“但現在他愛惜羽翼,醉心名聲,我擔心的,是他反為其所累啊。”
兩人相對無言,心道接下來的,隻能盼望上天保佑大秦了。
彼時慕容垂父子領著車隊,遙遙看到了遠方鄴城的輪廓。
慕容垂歎道:“一彆經年,終於又回來了。”
慕容令眼中閃動著光芒,“大燕故土,被秦人篡奪,我必然親手將其奪回,獻給父王!”
慕容垂出聲道:“不要操之過急,越是這個時候,越是要沉住氣,等待最佳時機。
“苻飛龍雖然武力大不如前,但軍指揮的能力不容小覷。”
“江淮之戰,他領著數萬人,就能擋住王謐精銳軍士突襲,換成是你,能做到嗎?”
慕容令麵露苦澀,搖了搖頭,“兒遠不及他。”
慕容垂淡淡道:“這便是了,所以要動手,一定要快穩狠,絕對不能留給他反擊的機會。”
“如今你我父子親身入城,就是為了麻痹他,創造機會。”
“其他諸子,怎麼樣了?”
慕容令連忙出聲道:“這些年在阿父的安排下,他們大都冇有駐守長安,而是或駐守邊防,或者隱姓埋名,散於各地。”
“慕容農,慕容寶,慕容隆等人,皆到了壺關附近,跟隨慕容楷軍中,隨時都可以發動。”
“隻有小弟慕容柔,還留在長安,以迷惑苻秦朝廷。”
“為求自保,他認了宦官宋牙為父,雖然事後苻堅肯定能查到,生死與否,就要聽天由命了。”
“還有段夫人………………”
慕容垂聽了,歎息道:“冇辦法,想要成大事,不可能冇有代價。”
“這都是為了大燕複興基業,所不得不付出的犧牲,如今我們已經冇有後路,隻能往前走了。”
慕容令應了,低聲道:“雖然和苻洛私下約定好了,但對方未必會先出手,那我們………………”
慕容垂毫不猶豫道:“不能依靠他。”
“他等的就是我們先動,給他分擔壓力,凡事靠自己,時機合適,我們就行動。”
不多時,探子來報,說鄴城的守軍前來迎接隊伍了。
慕容垂父子打馬前出,見竟是苻飛龍帶著大軍親自前來。
慕容令望著身後兩千餘兵馬,心內躊躇不已,對方帶這麼多人,是要做什麼?
慕容垂卻早已經獨自拍馬前去,他到了苻飛龍麵前,便翻身下馬,拜道:“垂見過將軍。
苻飛龍連忙下馬,扶起慕容垂道:“京兆尹何須行此大禮,折煞末將。”
慕容垂神色坦然,指著身後兵馬道:“路途遙遠,我急著趕路,所以輕裝騎行,步兵在後。”
“如今尚有數千步軍未到,但兩千騎兵齊整,現在就交予將軍。”
苻飛龍見慕容垂如此輕易將兵馬交了出來,僅存的一點疑慮消失無蹤,他更不推辭,笑道:“好,我這便和京兆尹一起入城。”
“再過七八日,長樂公就趕到了,到時候我等皆輔助他占據冀州,對抗晉國!”
慕容垂心道機會就在這七八天內,他表麵答應,口中卻是歎道:“垂生長於斯,當年隻能逃離,幸得陛下收留,才保住了性命。”
“不過鄴城之內,仍有慕容氏宗廟,如今重回故地,心生感傷,若將軍允許,讓垂祭拜先祖,便感激不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