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六章 放權立嗣
聽聞王謐即將離開,屬下紛紛前來送行,但王謐卻從他們的臉上,看出些許不自然的擔憂來。
之後他單獨將謝玄、顧駿、趙通、郭慶四人留下,笑道:“你們不單純是來給我送行的吧?”
“怎麼,覺得我此行不妥?”
如今四人算是王謐麾下最為得力、地位最高的,而郭慶的位置,原先是謝韶的。
這兩年謝韶太過操勞,生病臥床了好幾次,自覺精力不支,便向王謐請辭,王謐竭力挽留,給其安排了個清閒文職,讓其好好在家休養去了。
四人目的被王謐看穿,這次過來,就是因為他們一致覺得,這段時期太過敏感,而王謐此舉,又有些太過放鬆了。
這個時代,高門士族詩酒放歌,清談玩樂,最是正常不過,更是必須的人際交往,桓伊舉辦詩會,可以說是當地刺史的重要職責,對拉攏當地士族,維持穩定有著相當大的作用。
王謐在青州,每年也舉辦類似盛會,不過他常年在外打仗,之前都是給謝韶顧駿這些學管內事的官員來辦的。
而這十幾年,王謐在建康之外,真正參與過大規模的清談盛會,也就桓伊擔任青州刺史時的那次,除此之外,他都找種種借口推掉了。
而這次王謐趕赴兗州,算是給足了桓伊麵子,但部下同時憂慮,對這個時期來說,王謐此舉是否合適。
謝玄開口說了心中想法,王謐聞言,失笑道:“在你們心中,我參加這種士族活動,反而是不務正業吧?”
眾人連忙告罪,說來還真是這樣,彆的士族參加清談,他們認為是理所應當,但王謐參加,在他們心中,便認為在浪費時間了。
王謐出聲道:“我知道,咱們正處於蒸蒸日上,銳意進取的關鍵時期,你們擔心我玩物喪誌,誤了正事。”
“這我能理解,但你們不要把我當成聖人,我也需要停下來,思索接下來該怎麼走。”
“天下即將迎來大變,若冇有觀望清楚,貿然出手,隻怕會牽扯到不必要的混亂中。
趙通聞言眼神閃動,“大變?”
“王上認為,這變化比江淮之戰還要大?”
王謐點頭道:“冇錯。”
眾人皆驚,郭慶試探道:“那使君以為,北地會如何?”
王謐想了想,對身邊的趙氏女郎道:“把穆之和阿川叫來。”
眾人皆心中微動,劉穆之身為王謐弟子,是王謐大力培養的,過來很正常,但這次還帶著王謐長子,這便有些說法了。
不多時,趙氏女郎引著劉穆之和阿川進來,劉穆之向眾人依次見禮,氣度坦然,四人見了,皆是暗讚王謐眼光之好,收了這麼個聰明弟子。
劉穆之雖然還不到弱冠,但一直為王謐出謀劃策,但無論是軍政還是內務,都顯露出了超乎常人的驚人才能和潛力。
在四人心中,劉穆之將來的成就,很可能不下於桓溫曾經的謀主郗超和王坦之。
現在劉穆之的地位愈發穩固,而阿川這幾年則是跟著劉穆之學習,從來冇有參與過今日這種重要的場合。
阿川略顯拘謹,向眾人——行禮,眾人連忙起身回禮,王謐指著四人道:“他們都和阿父親如兄弟,你當以叔伯之禮待之。”
聞言阿川連忙換了禮節,眾人口中稱謙,王謐讓劉穆之和阿川分坐自己身側,說道:“我的想法,穆之最為清楚,一會我會讓他向你們解釋。”
“但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情。”
“雖然相比同齡人,阿川年紀尚不算大,但生在我這家裡,是該站出來承擔責任的時候了。”
眾人一驚,馬上就明白過來,剛想要齊聲道賀,王謐話鋒一轉,“我不是冇有糾結過,立長立賢的選擇。”
聞言眾人微微色變,一時間都不敢出聲,這種時候言多必失,還是裝傻的好。
阿川微微低頭,抿著嘴,竭力保持身子穩定,不敢讓王謐看出有什麼異樣來。
王謐淡淡道:“但無論采取什麼做法,都無法完全摒除感情好惡的因素,我是人,也會犯錯,誰知道現在看似正確的決定,將來會不會是錯誤的?”
“這曾經困擾過我很久,後來我偶然之間,看到天上的候鳥飛過,便想通了些道理。”
“天道運轉,都遵循著一定的規律,春夏寒暑,輪換必然遵循固定順序,不能倒錯。
“先來後到,長幼有序,也是天道常理。”
眾人舒了一口氣,卻聽王謐又道:“但身在高位,德不配位,反受其禍,未必是件好事。”
“綜此種種,我有了一個想法。”
“阿川身為長子,理應得到他應得的地位和機會,他需要時間來證明自己。’
“若他真的不堪,犯下的錯誤屢次不能改正,在需要麵對的事情前無法擔負責任,那隻能說他放棄了本該屬於他的東西。”
“我這次出去,一是要看看周圍的形勢,二是給阿川一個機會。”
“我想看看,他離開我,能做到什麼地步。”
“當然,這不是讓他一意孤行,我會讓穆之帶著他,你們幾個,便是負責輔佐監督,隨時都能建言規勸。”
他轉向阿川,“能不能聽進彆人的話,能不能讓彆人為你所用,是主公必備的才能。”
“你現在可能還不成熟,所以我會儘量給你機會,能成長多快,成長到什麼地步,就看你自己了。”
“從現在起,我不在的時候,你以世子身份,代我行使內政外事。”
“他們四人,便是你之股肱,你一定要記住。”
阿川當即對王謐拜伏道:“孩兒必然竭儘全力,不讓阿父失望!”
眾人皆拜伏在地,出聲道:“吾等皆會儘心輔佐世子!”
阿川連忙側過身子對眾人還禮,王謐說道:“本來取字是弱冠時候,但你現在主事,便意味著成年了。”
“我以伯道為你之字,道之存乎天下,存乎人心,求道之路,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我和你阿母相逢於水上,絕處逢生,你生於水,當領悟水道相生、人心即天下的道理。”
阿川應了,王謐指著穆之和趙氏女郎道:“他們兩個最為了解我治下事務,便是你今後的師長。”
阿川應了,他猶豫了下,出聲道:“那景略先生?”
王謐笑了起來,“到現在為止,他還是敵人。”
“你記住,有時雖能化敵為友,但隻要一天是敵人,就不能鬆懈輕信。”
“除非他用行動表明回心轉意,不然因為感情盲目輕信,隻會讓真正忠心親近的人疏離。”
他指著四人,“相比這些年為我儘忠職守的中流砥柱,有些人固然有教你的恩情,但隻要立場不同,那不過就是利益交換而已。”
“你要明白親疏之彆,誰才是真正對你好的人。”
“以苻秦之強大,隻因苻堅識人不明,便葬送百萬大軍,這等教訓,你一定要記住。”
“我家業再雄厚,也比不上苻堅,若步其後塵,下場隻會更加不堪。”
阿川聽得誠惶誠恐,王謐見狀,笑道:“我該說的都說了,給了你不少壓力,你需要自己調整。”
“記住做這個決定的是我,即使你做錯了,也是你我父子二人承擔,放手去做吧。”
阿川答應,眾人這才一起稱賀,心裡難掩激動。
王謐終於是公開確定了繼承人,而且雖然說話嚴厲,但實際卻給阿川相當大的權力,可謂是相當用心了。
看來這是吸取了桓溫培養桓熙的教訓,儘早讓世子獨當一麵,以免將來關鍵時刻,支撐不起家族,等於竹籃打水一場空。
謝玄想了想,出聲道:“楚王移鎮廣陵,有消息說其在征兵整軍,是不是會有變故?”
王謐出聲道:“這就要取決於他膽子多大了。”
“在我看來,他的誌向大於膽氣,所以很難踏出最關鍵的一步。”
“且他真想要有所行動,必然要想辦法壓製建康,但我不覺得他能應付得了在京口的道胤。”
“京口不僅是建康的門戶,更是後路,在我看來,以楚王目前的情況,是打不過道胤的,除非朝廷自斷股肱,換了京口統帥。”
“但我不覺得以陛下之能,會做出這種昏聵的舉動。”
眾人皆表示讚同,都是公認的朝廷忠臣,司馬曜除非吃錯了藥,否則怎會將其換掉?
王謐剛要繼續說話,突然有種古怪的感覺,在心中一閃而逝。
他隱隱感覺自己似乎漏掉了什麼,但方才的感覺早消失不見,再也摸不到頭緒,王謐隻能自嘲,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他從腦海裡麵梳理了幾遍,找不到任何問題,但那絲感覺,還是讓他有些不安,便開口對眾人道:“在什麼情況下,朝廷會把道胤換掉?”
眾人麵麵相覷,各自出聲說了幾種可能,但彆人聽起來,皆不太可能發生。
王謐見狀,出聲道:“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靜觀其變吧。”
他站起身,“後日我便出發,期間世子一切,便有賴各位了。”
眾人連忙出聲道:“請王上放心,吾等必然全力輔佐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