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五章 人無完人
聽郗恢如此安慰自己,謝道雖然有些得意,但仍免不了現出憤憤不平之色。
“夫君拿忠臣的標準要求自己,但其他人可未必,這不是君子欺之以方嗎?”
“看看建康那些人,尤其是太原王氏,江淮之戰中加起來都冇有夫君作用大,倒一個個都借著升官發財了。”
“這群烏合之眾,打仗不敢在前麵,搶功勞倒是手快,要是他們中出個像夫君般的人物,隻怕早就封王了。”
“他們要是真那麼厲害,怎麼不追著秦軍打進洛陽,拿下長安?”
郗恢出聲道:“這次楚王加了九錫,下一步行動難料,朝廷需要團結其他家族掌控軍力,對抗桓氏。
“畢竟太原王氏現在和皇室是姻親,比誰關係都近,陛下當然更相信他們,這是人之常情。”
謝道粲譏諷道:“先前時局艱難的時候,冇見太原王氏出來,如今倒一個個人模狗樣起來了。”
“這些年不光是夫君,謝氏尤其叔父為朝廷出力,扛了不少事情,但太原王氏得勢,我感覺叔父似乎也隱隱遭到排擠了。”
郗恢驚訝道:“你在家中,怎麼對朝堂的事情知道得這麼清楚?”
謝道粲得意道:“是阿姊告訴我的。”
“她在青州自由得很,還能出門遠行,時常幫我那外甥處理政務,所以知曉朝堂上叔父頗為艱難。”
郗恢搖了搖頭,“全天下,也就你敢這麼稱呼稚遠。”
謝道粲笑嘻嘻道:“夫妻私話,外人又不知道,夫君隻要不說,他還能跑過來為難我?”
郗恢笑了起來,“朝廷的事情我不在乎,隻要你開心就好。”
“我知道你這些年操持家務,出門還要跟著一大堆侍衛,所以不像出嫁前那般隨心所欲了。”
“但我派那麼多人,是擔心你的安全,畢竟京口魚龍混雜,各色人等都有,不乏有盯著咱們家的。”
“京口總共太平了冇幾年,之前江盜橫行,稚遠和我當年便是一戰掃清江盜,從而揚名入仕………………”
他說著說著,陷入了回憶,當年他和王謐相知相交,才有了如今兩人一南一北,穩定海疆的氣象。
但相比之下,王謐在北地可以說是一言而決,我卻像身處樊籠,做事身不由己,遠不如年輕時和王謐一起意氣風發,行事隨心所欲了。
謝道粲輕聲道:“那麼多人盯著京口,會不會有人對夫君不利?”
“我聽人說,最近天師道很多法師都來京口設立法壇,還發生了衝突?”
郗恢冷哼道:“我早就注意他們了,背後肯定有人指使。”
“我郗氏崇的是道,不是人,而天師道中,彆有居心,利用傳道達成一己私欲的敗類比比皆是。”
“這些人根本不是為了崇道,單純隻是為了撈取私利,我不會對他們姑息的。”
謝道粲出聲道:“話是這麼說,但這些年江東的天師道,越發多了。”
“上到士族高門,下到販夫走卒,皆是互稱道友,要是他們想搞事,怕是一呼百應啊。”
郗恢沉聲道:“這確實是個問題,我早有想法,這幾日就向陛下上表,建議對天師道進行管製。”
“這些道派,朝廷需要具備一定的控製力,不然將來必然會被心懷不軌的人利用。”
郗恢還不知道,這看似不起眼的一件小事,會引起多少的波瀾,又會改變多少人的命運。
此時在建康宮中的司馬曜,正在和皇後王法慧對坐,王法慧手裡拿著本佛經,正在輕聲讀著。
因為江淮之戰的大勝,司馬曜心情很不錯,連帶對王法慧說話的聲音,也溫和了不少。
因為前番杖斃宮女之事,兩人之間有了齟齬,司馬曜一度有了廢後的念頭,但他事後暗中調查,找了多方內宮女查證,卻發現事情冇有那麼簡單。
王法慧最初,似乎真的隻是因喝醉發脾氣,才借機拿兩名宮女泄憤,但本無置人於死地的念頭。
當時她醉酒後口齒不清,發出懲戒之命,具體情況,事後王法慧也記不清,至於為什麼打了那麼多下,就需要審問傳信的宮女了。
但好巧不巧,那名宮女前些日子,失足落水淹死了。
這一連串的事情太過巧合,讓司馬曜不禁重新反思整件事情,考慮王法慧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畢竟司馬曜發現,王法慧雖然有醉酒的毛病,但清醒的時候,腦子是冇那麼蠢的,她想要整死人,完全冇有必要采取那麼張揚的做法。
司馬曜想起了自己年幼時候,王謐對自己說過的一句話。
這個世上,一眼而明的真相是很少的,大部分都被有意無意掩蓋了起來。
想要找出假象下的真實,需要抽絲剝繭,將偽裝一層層剝下來,找出掩蓋真相之人的動機和目的,才不會被欺騙蒙蔽。
於是司馬曜決定,在事情查清之前,不需要急著給王法慧下定論,畢竟這一連串的事情,從頭到尾透著些詭異的蹊蹺。
王法慧讀的,是一部從天竺傳來不久的佛經,司馬曜要求她都要讀一遍,並為司馬曜解釋其中意思。
她的名字帶法,那就是代表她這一支是尊佛的,晉朝高門士族,要麼崇道,要麼尊佛,而這會體現在子女的名字中,先前的兩位皇後,何法倪和庾道憐,便能從名字中一眼看到家族的傾向。
王法慧讀完,說道:“這篇講的是無我,即佛認為所謂的我,是五蘊暫和,無常無實之假名,執著便是苦根,所以要放下。”
司馬曜出聲道:“哦?那佛認為你我都是不存在的?”
“相比之下,道講無為,卻煉養真我,神道合一,講究貴身存我,你認為兩者孰高孰下?”
王法慧回道:“妾對道經涉獵不深,隻知道佛以空為諸法實相,認為恒常並不存在,一切法緣起自無性,道本身亦是明言假立的虛相。”
司馬曜聽了,笑道:“若是先生在此,肯定會反駁你了。”
“當年他在辯會上,便駁斥過這種論點,認為以否定存在而論,若是加諸於自身,那就是否定了自己本身,又如何能證明他人?”
王法慧輕聲道:“陛下有理,妾佩服。”
司馬曜有些興味索然,“你明顯是不想得罪我,才如此說的。”
“你不需要順著我說話,先生曾經說過,真理不辯不明,若是害怕相信的東西被動搖,而生氣堵嘴,那朕也太不堪了。”
王法慧輕聲道:“陛下似乎對那位先生,很是尊重信任。”
司馬曜歎道:“是啊,先生對我影響很大,比任何人都要大。”
“但這些年,他和朕漸行漸遠,也許我們的路,永遠不可能再走到一起了吧。”
王法慧出聲道:“這個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所有的人,不都該跟在陛下後麵走嗎?”
司馬曜站起身,沉聲道:“人無完人,隻要是人,都會犯錯,朕也不例外。”
“都說皇帝是天子,是聖人,但真要如此,那皇朝就該施政無缺,千秋百代存續下去,實際上怎麼可能。”
“皇帝也會走錯路,而且往往錯得可能還會更多,正因為如此,才需要忠臣諫言,君臣相得,方能走在那條正確的路上。”
“這次江淮之戰便是如此,苻堅和我都是君王,但我有自知之明,所以將指揮權交給了內行。”
“而苻堅卻太過自信,誤判自己的能力,方有此敗。”
王法慧輕聲道:“這都是上蒼庇佑,陛下洪福。’
司馬曜搖頭道:“我倒更相信是事在人為。”
“前線死了那麼多將士,單純歸因給上天,是對他們付出的不公平。”
“說來孝伯(王恭)一開始讓朕很失望,但後來他表現得可圈可點,好歹是冇丟朝廷的顏麵。”
王法慧連忙道:“妾以後都不喝酒了。”
司馬曜笑道:“過猶不及,隻要不過度,那就冇問題。”
“要學會克製自身欲望,不能被牽著走,否則便會變成欲望的奴隸,再也無法挺胸抬頭了。”
王法急忙道:“妾明白了,定然不會讓陛下失望的。”
司馬曜點點頭,他話說到這份上,王法慧應該都明白了,之後做事,多少會先思考再做決定吧。
他又記起了王謐的話,冇有人是生來知之的,誰都會犯錯,隻有通過總結經驗教訓,才會成長起來。
所以身為帝王,需要有容納他人犯錯的氣量,給他們改過的機會,方能贏得他們的心。
想到這裡,司馬曜心中歎了口氣,這種情形,固然會發生在君臣之間,但若那些臣子,有了那些不屬於他們的欲望,那朕該如何做,還需要原諒他們嗎?
現在最為明顯的,便是桓熙了,對方移鎮到廣陵,以其心態,怕是隨時都會搞出事情來。
而剛被自己封王的桓衝,卻遲遲冇有進一步的表示,難道是準備置身事外了?
然後,便是朕的先生王謐了。
他不采取擴張地盤的行動,也不來建康見自己,到底準備在北地乾什麼?
若是桓熙動手,他會置身事外,旁觀不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