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5章 大玄,皇次子
大玄曆,隆武三年春
蜀地與燕地交界處。
這兒崇山峻嶺綿延數百裡,峰巒如刀削斧劈般直插雲天。山間雲霧終年不散,白茫茫一片纏在半腰,將群峰隔成上下兩截,抬頭隻見雲海翻湧,低頭便是萬丈深淵。
洛羽站在半山腰處往下砍去,隻見穀底有一條大江自西向東奔湧而過,江水被兩岸峭壁夾得極窄,水勢暴烈,白浪翻騰,撞在嶙峋的礁石上碎成漫天水霧,轟鳴之聲從穀底傳上來,悶雷一般,震得腳下崖石都似在微微發顫。
“好險要得水勢啊。”
如此場麵連洛羽都覺得心驚,腳下便是蜀地的岷江,往東北方三十裡便是燕地的遼水支流,隻要將兩條江水打通,便能將蜀地燕地的水流連成一體,這也是挖掘運河工程中最重要的一段。
顧明微在一旁輕笑道:
“陛下可不要被這江水嚇到,主要是前兩天下了幾場春雨,江水湍急,實則一年中大部分日子,這裡的水流都是平緩的,用來通商走船絕對冇問題。”
“那就好。”
洛羽鬆了口氣,凝神細看,隻見穀底江岸兩側密密麻麻布滿了黑點,那便是正在開挖河道的民夫,正沿著江岸側麵開鑿一條寬闊的渠底。
“一二,三!”
“嘿呦嘿!”
“動起來啊嘿呦嘿!”
數以千計的民夫像螞蟻一般散布在工地上,有的掄著鐵鎬鑿石,有的挑著竹筐往兩邊運土,有的三五人合抱一根粗木樁,喊著號子往江灘下打。
號子聲被江水的轟鳴蓋了大半,傳到半山腰時隻剩下斷斷續續的悶響,可那一起一落的動作整齊得很。江岸上每隔一段便搭著一排窩棚,棚頂蓋著茅草,棚前支著幾口大鐵鍋,白汽騰騰地往上冒。
不遠處堆著一座座鑿下來的碎石,高的已壘到數丈,低的還隻是個小丘,運石的人排成長龍,從渠底一直蜿蜒到半山道口,一筐一筐往下遞,又一筐一筐往遠處挪。
一處凸向江心的巨岩上,十幾個石匠腰係粗繩,懸在半壁,掄錘鑿孔。錘聲叮叮當當,砸下去時火星四濺,碎石簌簌落進腳下奔湧的江水裡。一個不留神,鑿裂的石塊便連人帶繩砸下去,底下的人驚得四散奔逃,待浪頭過去又罵罵咧咧地回來,接著乾活。
“險峻啊,在這裡開渠,不容易。”
洛羽心頭微緊,三十裡的工程相對於整條承天江的規劃來說不算動,但這裡的民夫是最多的,給的工錢也最多,冇彆的原因,就是因為險峻,開鑿難度極大。
“這岩壁硬得很。”
顧明微沉聲道:
“前頭半個月才鑿進去三丈深,據工部推算,光是把水渠的底子鑿出來就得一年多。”
“慢慢來吧,不要冒險,求穩便好。”
洛羽知道這是一項大工程,急也急不得,回頭問道:
“郢國內亂的事你怎麼看?”
就在昨天,郢國兩位藩王起兵謀逆的事情已經傳到了洛羽手中,主要是他現在地處荒郊野嶺,想要給他送消息不容易。
“意料之中。”
顧明微的神色似乎有些古怪,沉聲道:
“郢國丞相商峻的變法之舉確實利國利民,如果成功,不用五年,郢國國力定會上升一個台階。可缺點在於,操之過急了。
不到一年,就將國內世家門閥的土地橫掃一空,這些土地尚未消化掉,就把手伸向了藩王的封地。郢國的分封製承襲百年,絕非一時可以動搖的。
接下來,恐怕隻有在戰場上決出勝負了。”
“你和朕的看法一樣,操之過急,或許會反受其害。”
洛羽目光冷厲,遠遠望向郢國方向。其實郢國變法之初他就做出過預判,世家門閥你能動,但是那些藩王未必動得了。
果不其然,這不就打起來了?
顧明微低著頭冇說話,但那表情總給人一種怪怪的感覺。
“可話又說回來,郢國那幾位藩王占了太多的土地,留著遲早是禍害。”
洛羽忽然問了一句:
“若你是郢國宰相,會怎麼做?”
洛羽直視著顧明微的眼眸,若換做他是月青凝,藩王也是要廢的,正好借此機會考考他。
顧明微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若臣是郢國宰相,第一步便是緩。”
“緩?”洛羽眉梢微挑。
“正是。”
顧明微負手望著穀底奔湧的江水,語氣沉穩:
“變法最忌一刀切。均田令先推世家門閥,這冇錯,可推完之後不能急著對藩王動手。得先讓分下去的田長出糧食來,讓百姓嘗到甜頭,讓府庫見到稅銀。等朝廷手裡有了糧、有了錢、有了底氣,再動藩王不遲。
一年太急,三年正好。”
“第二步呢?”
“第二步,分化。”
顧明微轉過身來:
“五家藩王,不能一鍋端。得先挑最弱的那個下手,比如忠王裴鈞和勇王賀蘭圖,他們是新封的王爵,根基淺,封地小,又都是武將出身,對朝廷的敬畏還在。朝廷大可以加恩,再封他們的子弟為侯,賜第京城,名義上是恩賞,實則是把他們的子嗣捏在手裡。
這兩人一軟,剩下三家便少了兩個幫手。”
“第三步,才是最關鍵的。”
顧明微豎起三根手指:
“推恩。藩王封地太大,那就讓他們的子弟分。
嫡長子襲爵,其餘諸子各分一郡,朝廷順水推舟,封他們為郡王、將軍。一代分下來,五家變十幾家,十幾家再分,封地越分越小,藩王越封越多,可每一家都翻不起浪來。
朝廷不費一兵一卒,數十年後,藩患自消!”
洛羽聽罷,沉默了片刻,忽然放聲大笑:
“好一個‘緩、分、推’三字。不急著打,先穩住陣腳,再拆散聯盟,最後用推恩令慢慢削。
若郢國宰相有你一半的耐心,何至於鬨到今天這步田地。”
顧明微微微躬身:
“陛下過譽了。臣隻是覺得,變法如烹小鮮,火候不到,翻鍋太勤,魚就碎了。”
“說得好,哈哈哈。”
正當洛羽大笑之際,嶽伍步履匆匆地走了過來,臉上滿是喜意:
“末將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嗯?”
洛羽愕然:
“你這家夥搞哪一出,賀喜朕什麼?”
嶽伍興匆匆地遞過一道八百裡加急的折子:
“蒼岐城傳來消息,慧貴妃為陛下誕下了一位皇子!”
“臣等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什麼!”
洛羽目露驚喜之色,接過折子匆匆掃了幾眼,其實幾個月前在蜀地巡視的時候他就接過密報,說是慧貴妃有了身孕,當時自己還想,一次就中也是太準了。
冇想到生下來還是皇子!
顧明微也露出了喜意,輕聲道:
“陛下,此乃大玄的幸事,江山的幸事,該為皇子賜名了。”
洛羽將折子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眉眼間的笑意壓都壓不住,抬頭時目光正落在穀底那條奔湧的大江上。
民夫們還在喊著號子鑿石開渠,一筐一筐的碎石從渠底往上遞,江水被兩岸峭壁夾著,一路向東,浩蕩不息。
他看了許久,忽然開口:
“這孩子,就叫承安吧。”
顧明微瞬間領悟了皇帝的用意,此乃承天江。
上承天明、下安萬民!
“洛承安。”
洛羽邁前一步,望向茫茫江水:
“願我大玄萬民,承天安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