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4章 一紙檄文大郢亂
北寧城外三十裡,一片開闊的荒原上,新搭起的校場綿延數裡。
高台以夯土築就,三丈見方,台上豎著一麵巨大的黑底赤紋旗,旗上繡著鬥大的“朔”字,被北風卷得獵獵作響。台前立著一根剝了皮的粗木樁,樁上綁著一個人,花白的頭發散亂,正是趙元朗。
此刻老人雙眼通紅,望著眼前的景象心痛難忍,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這次來朔王府,他預料到的最壞結果便是均田令推行不下去,回朝之後再從長計議,但萬萬冇想到朔王會聯合魯王謀逆!
看這架勢,在他冇來之前兩人便已經談好了。
何等的膽大包天!
校場四周,黑壓壓的軍陣肅然而立。朔北道的府兵列在左翼,清一色青色鐵甲,騎卒居中,步卒分列兩翼,槍矛如林。魯興道的兵馬列在右翼,人數稍少,卻個個腰懸短刀,肩挎圓盾,那是魯地兵卒慣用的裝束,站得極穩,一看便是常年操練的底子。
兩陣之間留出寬闊的禦道,直通高台,道旁每隔十步立著一名執旗軍卒,旗麵低垂,紋絲不動。
風從北麵刮過來,卷起地上的浮土和枯草,吹得兩軍陣前的旌旗劈啪作響。
數萬人列陣於此,竟聽不見一聲喧嘩,連戰馬都像是被這股肅殺壓住了性子,偶爾打個響鼻,噴出一團白霧,很快便散在寒風裡。
高台之上,朔北道和魯興道的文武重臣分列而立,各郡刺史、各營將校,一個個麵色凝重,垂手肅立,大氣都不敢出。
月稷在萬眾矚目之下緩步登上高台,一身蟒袍戎裝,花白的鬢發被風吹得散亂,腰間懸著那柄開國傳下的古劍。王定靈緊隨其後,青色勁裝外麵罩了一副輕甲,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沈亭邁前一步,朗聲高呼:
“拜!”
“轟!”
文武群臣、數萬悍卒齊齊跪伏在地,山呼之聲一浪高過一浪:
“王爺威武,王爺威武!”
趙元朗抬起頭,散亂的白發被風吹得遮住了半邊臉,卻遮不住那雙通紅的眼睛。他死死盯著高台上的月稷,破口大罵:
“月稷!你世受國恩,累代王爵,陛下待你不薄,擁立之功更是記在宗廟裡!如今你為了一己私利,竟要起兵造反,你對得起先帝嗎?對得起太祖皇帝嗎?列祖列宗在地下,怕是要羞得掀了棺材板!”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刺向王定靈:
“還有你,你們王家世襲罔替,是開國皇帝親口封的,陛下登基時又親口許諾永不奪爵!你的先祖若知道子孫拿刀對著朝廷,怕是從墳裡爬出來也要劈了你這個不忠不孝的孽障!”
這一通罵,字字戳心,台上台下一片死寂,連風都像是停了一瞬。
月稷卻冇有動怒,他緩步走到台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相交數十年的老友:
“趙老兄,本王念在舊情,給你一條活路。
隻要你肯寫一道檄文,說月青凝昏庸無道、寵信奸佞,號召天下忠義之士起兵響應。寫了,本王便饒你不死,還可以給你高官厚祿。”
“哈哈哈!”
趙元朗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仰頭大笑,笑聲蒼老而悲涼,在曠野上傳出老遠。
“檄文?”
“呸!”
老人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地上,:
老夫這輩子替朝廷寫過無數文章,唯獨不會寫反賊的檄文!月稷,你今日殺了老夫,老夫的名字便刻在忠臣的碑上。老夫若替你寫了這檄文,老夫的子孫後代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罵一聲叛賊的走狗!
要殺便殺!老夫六十有七,活夠本了!你拿老夫的人頭祭旗,老夫倒要看看,你這反旗能打幾天!”
王定靈按刀上前,眼中寒芒一閃:
“老王爺,不必跟他廢話了。”
月稷閉上眼,胸口起伏了幾下,再睜眼時,抬手一揮,嗓音沉得幾乎聽不見:
“成全他。”
“殺!”
……
大郢曆,安盛六年春
郢國藩王月稷、王定靈起兵造反,兵鋒直指京城,一道檄文傳遍天下:
朔王月稷、魯王王定靈,謹以大義告於天下:
蓋聞立國之道,在乎綱紀;安邦之本,係於祖製。我朝開國以來,分封宗室,酬賞功臣,藩屏王室,垂拱百年,此太祖高皇帝之遺訓,曆代先帝之成法也。
今有奸臣商峻,一介白衣,驟竊相位,不思報國,專務擅權。假變法之名,行亂政之實。均田令下,奪藩王世守之土;廢封之議,絕宗室骨肉之恩。更以新軍三十萬,儘收兵權於一人之手,使朝堂之上,隻知有商峻,不知有陛下!
商峻之罪,擢發難數:離間宗室,一也;侵奪封疆,二也;聚斂無度,三也;操弄兵權,四也;欺君罔上,五也。
此等奸佞,若容其久據朝堂,則我大郢必致骨肉相殘、社稷傾覆!
稷等世受國恩,累代王爵,豈忍坐視奸臣亂政、祖製崩壞?今謹率朔北、魯興兩道之師,共舉義旗,清君側之奸,誅商峻以謝天下;廢均田之苛政,複祖宗之舊製。
凡我大郢臣民,世受國恩者,皆當奮起響應,共誅國賊!
檄文所至,鹹使聞知。義旗所指,天下歸心!
朔王月稷、魯王王定靈,泣血告諭!
天下震動!
……
大玄,蜀中道,經略使府
夜已三更,府中各處早已熄了燈火,唯獨後堂書房還亮著一盞銅燈。燈芯挑得不高,火光昏黃,映著滿案堆疊的公文。
王秉謙伏在案上,一手執筆,一手壓著卷宗,花白的頭幾乎埋進了紙堆裡。最近蜀地的公文真是多啊,既要推行均田令、又要挖掘承天江,這位老大人整天忙得腳不離地。
“父親。”
門被輕輕推開,長子王元紹端著盞熱茶走進來,見父親還在伏案,眉頭微皺,將茶放在案角,輕聲道:
“都三更了,您該歇了。”
王秉謙冇抬頭,筆尖在紙上沙沙走著:
“這一批秋糧調撥的文書明日便要發出去,誤不得。”
王元紹站著看了片刻,終於開口:
“父親,郢國出事了。”
王秉謙的筆尖停住了,抬眼道:
“噢?郢國能出什麼事?”
“朔王月稷和魯王王定靈反了,檄文已經傳遍天下,說是要清君側、誅商峻,廢均田、複祖製,兵鋒直指京城。”
書房裡靜了一靜。
王秉謙緩緩擱下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麵上不見多少波瀾,隻是淡淡道:
“變法變法,終於變出亂子了。”
王元紹輕聲道:
“那位郢國宰相自變法以來得罪了不少世家門閥,但畢竟月青凝手腕強硬,那些人捏著鼻子認了,可現在兩位藩王造反,隻怕會有不少人群起響應啊。
郢國那位女帝,頂得住嗎?”
“嗬嗬,亂吧。”
王秉謙無所謂地說了一句:
“郢國越亂,對咱們越有利,讓他們自己鬨去。”
“父親,還有一件事。”
王元紹的眼中閃過一抹古怪之色,輕聲道:
“宮裡傳來消息,慧貴妃,生了。”
他口中的那位慧貴妃不是旁人,自然是蜀地挑選入宮為妃的惠清婉,入宮冇兩個月就被加封為貴妃,安撫了蜀地人心。
“噢?”
王秉謙目光一亮,嗓音中竟然出現了幾分顫抖:
“皇子還是公主?”
“皇子。”
“好!”
王秉謙手心一緊,隨即大為舒暢,蒼老的臉龐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皇子好,好啊!”
“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