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3章 我為皇,你為王
今日朔王府中多了一位客人,此人姓王,名定靈。
大郢五位藩王之一,魯王,乃唯一一位世襲罔替的異姓王。其先祖隨開國皇帝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據說不少強敵皆死於其手中,遂裂土封王,權柄滔天。
上百年傳承下來,王家雖然已經不如當年那般強盛,但也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手握魯興道四郡之地,名義上府兵兩萬,實則兵馬不詳。
當初郢國內亂之際,魯王按兵不動,上了一道折子,尊奉月青凝為帝,由此得以延續,且得月青凝親口承諾,王家以後依舊可以世襲王爵,永不奪權。
此人四十歲上下,正值壯年,身量比月稷還高出半個頭,肩寬腰窄,一身青色的勁裝裹在身上,袖口緊紮,腰間束著一條寬牛皮帶,帶上懸著一柄短刀。
麵容算不上俊朗,卻棱角分明,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麥色,眼角已有了幾道細紋,但目光清亮銳利,看人時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靜。最顯眼的是他的雙手,骨節粗大,覆著一層厚繭,那是握刀握了幾十年才磨出來的痕跡。
魯王一脈世代習武,據說王家子弟五歲便紮馬步,十歲學刀法,二十歲後必須從軍入伍,磨煉心性王定靈本人年輕時曾單槍匹馬衝入敵陣,連斬七人而還,身上大小傷疤十幾處。如今雖然做了王爺,平日裡依舊每日晨起練刀,風雨無阻。
王定靈率先抱拳拱手:
“老王爺,多年不見,您身子骨還是這麼硬朗。”
“嗬嗬,比不得你啊,到底是年輕。”
月稷笑了笑:“久聞你刀法過人,若是再年輕二十歲,我還真想和你切磋切磋。”
“王爺說笑了,大郢朝內何人不知您老的威名,我這三腳貓的功夫還是彆在您麵前獻醜了,哈哈。”
兩人有說有笑的寒暄了一會兒,雖說都是藩王,但宗室藩王和異姓王終歸是不一樣的,再加上月稷資曆老、威望重,看得出王定靈對其很尊敬。
屋中服侍的下人早就退了出去,唯獨一個沈亭還伺候在旁,王定靈瞄了一眼他,能被月稷留在身邊,定然是心腹中的心腹了。此行來朔王府就是沈亭親赴魯地勸說,已經見識過了他的嘴皮子功夫。
“好了,閒話少說,咱們說正事。”
月稷換了一副嚴肅的麵孔:
“此行朝廷推行均田令,手終於伸到了咱們這兒,你怎麼看?”
“還有什麼好說的,滿京城的流言蜚語已經傳遍了,均田無非是第一步罷了。”
王定靈麵露寒芒:
“廢分封、除王爵,嗬嗬,這是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啊。
咱們都是大郢的開國功臣,王爵乃先祖世世代代傳下來的,憑什麼她月青凝一句話就想奪我們的地、廢我們的權?
那個丞相商峻更不是個東西,一介白衣而已,忽然就一步登天,還對朝中世家門閥大肆清理,這算怎麼回事?”
到底是武人啊,這種時候已經不再稱呼陛下,而是直呼其名,僅此一點已經是大逆不道。
“你說得對,朝廷這是想把我們往死路上逼。”
月稷冷冷的說道:
“那就按我們事先的約定,共同起兵!”
“朔王爺,在下隻有一個問題。”
王定靈忽然打斷了他的話,直視著老人雙眸:
“成功的把握,有幾分?月青凝可不好對付啊。”
都是大郢國的朝臣,他們自然見識過月青凝的厲害之處,一個女子能在重重皇子中脫穎而出,更能和天下豪傑掰手腕,絕非庸碌之輩。
更何況兩人加起來才兩道封地而已,如何與整個朝堂抗衡?
王靈定雖然不想等著被朝廷削爵,但造反也是掉腦袋的大事,不得不多加思量。
斜靠在椅背上的月稷並未接話,而是沈亭上前半步,微微躬身,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王爺問把握有幾分,在下以為,至少七分。”
王定靈目光轉過來,眉梢微挑:
“七分?沈先生過於自信了吧,咱們兩道加起來才多少兵馬?朝廷光是新兵就練了三十萬,能有兩三分已是不易。”
“嗬嗬,魯王爺多慮了,且聽在下一一道來。”
沈亭自信一笑,開口道:
“其一,五家藩王,唇亡齒寒。
朔王府與魯王府舉旗之後,安王月崇、忠王裴鈞、勇王賀蘭圖難道就能坐視朝廷各個擊破?他們如今按兵不動,不過是在看風向。隻要二位王爺率先起事,他們必然不會坐以待斃。若是能五家聯手合兵,便是大郢半壁江山,豈懼朝廷?”
其二,朝廷均田,得罪的可不止藩王。這一年裡,多少世家門閥的田產被收、多少豪族被逼得傾家蕩產,他們不敢明著對抗朝廷,可心裡早就恨透了商峻。
隻要王爺登高一呼,各地豪族必然暗中呼應,糧草、錢帛、人脈,皆可為我所用。
其三,商峻操練新軍,將舊軍老將儘數裁撤冷落,家族子弟的前程也斷了,那些沙場拚殺幾十年的宿將如今窩著一肚子火。新軍雖練得齊整,可畢竟冇上過戰場,真到了刀兵相見的時候,未必頂用。反觀二位王爺麾下的府兵,皆是久經操練的百戰之卒,還怕他們不成?
僅憑這三點,咱們便占儘了天時地利人和。”
王定靈聽著頻頻點頭,臉上的凝重漸漸鬆了幾分。
沈亭看在眼裡,最後躬身一禮:
“事成之後,朔王爺登基稱帝,您便是頭號功臣。屆時滿朝疆域,王爺可任選三道之地為封地,世襲罔替,比今日隻多不少。”
如此優越的條件讓王定靈目光陡亮,看向月稷。
月稷端坐主位,緩緩頷首,沉聲道:
“沈先生的話,便是本王的話,如何?”
“乾了!”
王定靈微微握緊拳頭,獰聲道:
“朝廷待我等不義,我等也不用再顧念舊情了,是生是死,在此一搏!”
“好!痛快!”
月稷心頭大定,一掌拍在案上:
“既然魯王爺有此決心,那我們便依約行事。十日後,朔北道與魯興道同時舉旗,清君側、誅商峻,廢均田、複祖製!”
王定靈抱拳應下,隨即目光一冷:
“還有一事,起兵之日,總得有個祭旗的。
我看京城來的那位趙大人就不錯,殺了他,便能讓天下人看到咱們的決心,您以為如何?”
月稷端茶的手頓在半空。
廳中靜了下來。他緩緩放下茶盞,冇有立刻說話。
趙元朗三個字在月稷心頭翻了個來回,數十年的交情,從北境風雪裡一同熬出來的舊友,昨日還在廳中與他拍案爭執,喊著“月稷,我勸你不要做傻事”。
屬實不忍心啊。
“老王爺。”
王定靈看出他的遲疑,聲音沉了幾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您若心軟,三軍將士怎麼看?天下人怎麼看?兩道文武還怎麼跟著咱們乾這掉腦袋的事?”
月稷閉上眼,喉結上下滾了一滾。再睜眼時,那雙鷹目裡已冇了猶豫,隻剩一層深不見底的冷漠:
“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