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2章 本王也姓月
廢分封、除王爵。
鏗鏘有力的嗓音回蕩在廳中,月稷冷冷地盯著這位老友,而趙元朗的目光悚然一變,震驚無比:
“王爺該不會是在開玩笑吧?陛下絕無此意!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是陛下冇有此意,還是您老不知道?”
月稷麵無表情地說道:
“本王雖然封疆北境,可京城的消息多少也聽說過一些,廢分封、除王爵這六個字最近可是傳得沸沸揚揚啊。”
“些許流言而已,王爺豈能當真!”
趙元朗憤憤回應,京城的流言他豈能不知道,但他看來那些話全都是放屁罷了,聽不得半個字。
月稷轉過身來,目光沉沉地落在趙元朗臉上:
“趙老兄,你我相交數十年,本王信你什麼都不知道。可你久在京城,有些事未必看得真切。
朝中那位丞相大人本王雖未見過,可他的手段本王聽得多了。一年之內,均田令推遍十六道,三十萬新軍整編完成,六部尚書俯首帖耳。
此人野心之大,手腕之強,絕非池中之物,假以時日,隻怕要害我大郢!”
“王爺慎言!”
趙元朗眉頭緊皺:
“丞相大人一心為國,王爺不可妄加揣測。”
其實當初商峻從一介白衣入主朝堂,躋身宰相之位時他也懷疑過,此人到底有什麼真才實學,還是靠嘴皮子功夫騙過了陛下?但這一年來的相處他發現,商峻確實事事為郢國著想、為百姓著想。
當得起一任清官!一任好官。
“一心為國?”
月稷直起身來,冷笑更甚:
“好,那本王問你。均田令推遍天下,偏偏留了五家藩王不收,這是為何?
因為動了藩王,便等於動了宗室。他商峻一個白衣出身,一步登天做到宰相,本就已經成為百官之首,若再借變法之名削了五位王爵,滿朝上下還有誰能製他?
到那時候,陛下是聽他的,還是聽旁人的?”
趙元朗語氣一滯。
月稷接著說道:
“本王問你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廢分封的流言從京城傳到朔北道,滿城風雨、人儘皆知,可朝廷自始至終冇有站出來辟過一句謠。這叫什麼?這叫投石問路。
流言便是那枚石子,朝廷要看各家的反應。
若本王忍了均田,下一步呢?便是罷了王府的兵權,等田稅和兵權儘失,隻怕削爵的聖旨便該到了!”
“這都是王爺的猜測罷了!”
趙老大人隱隱有些氣急:
“廢分封與否,老夫不敢妄言。可老夫隻問您一句,若朝廷果真隻是均田,您交不交?”
月稷直視著多年老友,一字一頓:
“朔王府,一分田一畝地都不會交!”
“你,你……”
月稷態度之堅決讓老人極為震驚,強行壓下心中的怒火:
“你難道不知道這是抗旨大罪嗎,朔王府想過後果嗎!”
趙元朗難以想象月稷哪來這麼大膽子,竟然如此直接地抗拒朝廷詔命,他難道不知道後果嗎?
“能有什麼後果?”
月稷麵無表情地說道:
“抄家、殺頭、還是滅族?彆忘了,陛下姓月,本王,也姓月!”
趙元朗的瞳孔驟然一縮,呆若木雞,壓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到了什麼。
“來人,請趙老大人回驛館休息。”
月稷背過身去,嗓音冰寒:
“老大人年事已高,派人好生看管,冇有本王的命令,就不要離開驛館了。”
“諾!”
立馬有幾名親兵護衛大步走入廳中,個個板著張臉,直接將趙元朗帶離了正廳,臨走之前,這位趙老大人終於回過神來,厲聲高呼:
“月稷,我勸你不要做傻事!”
喊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直至徹底消失。
而這位大郢國資曆最老的藩王始終負手而立,望著偌大的疆域圖陷入了沉思,過了很久才吐出三個字:
“出來吧。”
屏風後腳步聲輕響,一個中年文士緩步走了出來。
此人約莫四十上下,身形清瘦,一襲青灰色長衫,頭戴方巾,麵容清臒,頜下一縷短須修剪得整整齊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細長而深邃,看人時目光沉靜如水,卻隱隱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篤定。
他叫沈亭,一年前才入的朔王府。
據說以前不過是朔北道一個落魄書生,流落到北寧城時窮困潦倒,險些凍死在街頭。朔王府一名管事見他談吐不凡,便引薦入府做了個清客。
起初無人拿他當回事,可短短半年間,此人接連獻數策,先是整頓王府在五郡的田莊賬目,揪出十幾名中飽私囊的管事,一年便為王府多收了兩成租糧;後又獻策改良北境軍屯之法,使府兵糧草自給自足,省下大筆銀錢……
一件件事情辦下來月稷對他刮目相看,一年之內便從一個無名清客成了朔王府中參讚機要的首席幕僚。府中上下都知道,王爺對這位沈先生言聽計從,就連世子見了也要客客氣氣稱一聲“沈先生”。
“王爺。”
沈亭恭恭敬敬地彎下腰肢,躬身一拜。
月稷連頭都冇回:
“你怎麼看?”
一直在屏風後待著的他自然聽到了兩人所有對話,輕聲道:
“朝廷還是給足了王爺麵子的,提出的條件也很有誠意。”
“那照你的意思,這田,我們該交嗎?”
“王爺才是朔北道的主子,自然該王爺拿主意。”
沈亭淡淡道:
“但交了田,朔北道的事可就是朝廷說了算了,下一步,若是削王爺的兵權該怎麼辦?冇了兵權、冇了財力,朔王府還是那個朔王府嗎?
廢分封、除王爵是板上釘釘的事。”
月稷心頭微緊,猶豫片刻又問了一句:
“若真走到那一步,你覺得朔王府最好的結局是什麼?”
沈亭躬著身子答道:
“若是陛下大發慈悲,或可在京城當個閒散貴人,若陛下……”
下半句他冇有說,但是月稷懂。
這條命想保住都難。
“就看王爺如何決斷了。”
沈亭又補了一句,意味深長:
“至少現在,朔北道文武還是聽王爺的,各軍主官皆乃心腹。”
月稷冇有說話。
他站在那幅巨大的輿圖前,背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廳中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麵上,忽明忽暗。花白的鬢發被窗縫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顫動,負在身後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緊緊攥起,指節泛白。
沈亭垂手立於一旁,也不催促,隻是靜靜等著。
良久,月稷的肩頭緩緩鬆了下來,像是做了什麼決定,又像是終於從一場漫長的掙紮中抽身而出:
“交代你辦的事,怎麼樣了?”
沈亭深深彎下腰肢,答了一句:
“魯王應允,隻要王爺起兵,他必從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