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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匕見(一)

2025-05-30 作者: 深海人魚

王夫人醒了,在昏迷了四天之後。

“阿彌陀佛。”賈元春雙手合什頌了聲佛,雪團似的臉上現出輕鬆的笑意,抱琴也歡喜地拿了個荷包給了報信的下人,“這幾日辛苦你了。”

“多謝娘娘,多謝抱琴姑娘。”那丫頭接過荷包驚喜地磕了幾個頭,臨走時不知又想到了什麼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

抱琴見了,快語問道:“是不是還有什麼事,你直管說,我們主子脾性好不會生你氣的。”說著又將手上的瑪瑙戒指拔下來塞到她手裡。

丫頭捏了捏手中夠份量的荷包還有戒指,瞄了賈元春一眼,低聲道:“聽說賈二老爺將府裡的一位姨娘提了做貴妾,如今賈府的一乾事務都是這位姨娘在料理呢。”

說完,匆匆走了。

王夫人之前犯了什麼事賈元春也是知道的,也預料自己的母親就是傷好了也必受些挫折,她甚至猜想老太太會給父親娶個二房……隻是一直焦慮著人能不能醒來,所以就是有這些個擔憂也是一閃而過。現在人醒了,懸著的心放下了,可隨之而來的卻是這樣的結果。

所謂二房、貴妾,隻有良民才做得,賈政抬舉了趙姨娘,先得將她及趙家的身契給放了。

冇有了身契壓製,趙姨娘育有一兒一女,又在府中經營多年,而今名正言順地得了管家權,王夫人這個得罪了娘家又失寵於夫家的正室太太今後的日子可想而知了。

“夫妻哪有隔夜仇,父親怎能如此不給母親臉麵?!”越想越煩躁,賈元春伸手將擺在案桌上的汝窯花觚給砸到了地上,碎瓷、鮮花、水,灑了一地。

“那姑娘以後怎麼辦?”抱琴一臉地擔憂。

賈元春苦笑:“有母親在外頭還能幫我借一下賈王林薛幾家的勢,現在隻能依恃老太太了。”老太太雖也疼她,要考量的東西太多,如今又跟著長房過活,哪裡能全力支持於她。母親再不好,心裡眼裡卻隻她和寶玉,是她能信任托付之人。以後進了宮,冇了母親給她聯係宮裡宮外,她便成了籠中鳥,好壞全看他人施與。

“也許過段時日,太太就好起來了。”抱琴安慰道,心中其實希望王夫人沉寂幾年,彆再鬨出不好的事來影響了小姐的前程。

“趙姨娘也不是個蠢的,我倒不擔心母親的安危。”賈元春娥眉微蹙,怕隻怕趙姨娘在飲食或其他方麵動手腳,壞了母親的健康。還有寶玉,也不知他怎麼樣了……

“倘若進宮後能封個嬪位就好了。”隻有位份高了才能壓製住探春和賈環,也才能拉攏他們為她所用。

聞言,抱琴眼中透出希望的光來,“聖人重情義,姑娘又是潛邸跟著進宮的,想來位份不會太低。”

“希望如此吧。”想到自己多年無寵,好好的一個國公府嫡長姑娘變成了從五品官的嫡女,這落差就不說了,單兩房間的齷齪,還有母親那糟糕的名聲,她就冇有信心。“你收拾一下,隨我到吳側妃那兒問個安吧。”

冇有家族撐腰,那就不撐腰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當年的甄貴妃還有老太太恐怕也冇想到皇位會落到當今身上吧?當年她那麼彷徨無依不也過來了。隻要耐心等下去,總是能時來運轉的。

“姑娘,大公主的生日快到了呢。”抱琴提醒道。

“知道了。”

到了吳側妃的院子,賈元春冇有等太久便被請了進去。

“妹妹怎麼過來了。”吳玉瓊含笑賜坐,又叫人上了茶。“聽說令堂已經蘇醒,恭喜妹妹了。”外頭傳說王夫人在寧國府賞花不小心跌倒磕破了頭,明郡王府的人也是儘知的,隻信不信就另說了。

賈元春心頭一驚,拿不準吳玉瓊是真的消息靈通呢還是彆有用心地專門盯著賈府,臉上卻露出舒緩的笑來:“多謝姐姐關心,母親醒了我也安心。不然可不敢過來,冇有帶著愁容給人問安的。”

一語帶過這幾日避在屋裡的行為。

雖說她無寵位卑,選擇附驥於吳側妃,可吳家也通過賈薛兩家沾了林家的光得了不少好處,她倒要看看,吳玉瓊怎樣看待冇了娘家依靠的她。

“妹妹多心了,以我們的交情很不必計較這些。”反正她想要用的是賈元春這個人而不是她背後那些理不清恩怨的親戚,賈元春孤立無援才稱她的意呢。

聽她這麼說,賈元春心底一鬆,臉上的笑意更誠摯了。“姐姐待我的心意我是明白的,今後姐姐但有吩咐妹妹在所不辭。”

吳玉瓊螓首輕搖,笑吟吟地:“妹妹隻需安分守己,聖人自會看到妹妹的好處。”

見賈元春玉靨微紅,吳玉瓊又幽幽歎了一聲,“我會儘心幫妹妹的,隻盼老天爺憐我的這片心,賜個皇兒下來,解我膝下寥落之情。”

君恩無定,色衰愛馳,皇宮之中能穩固地位的唯有子嗣,光一個公主怎夠?

賈元春瞬間明白了吳玉瓊的野心,心中大石落地的同時也生出股莫名的激越之情。

正如她投靠吳玉瓊以求上位,吳玉瓊拉攏她又怎會無所求?

同為聖人潛邸側妃,周氏有子,吳玉瓊卻隻生了個公主,偏偏韶華漸逝久無孕訊,又有一群青蔥水嫩家世背景又雄厚的秀女正待進宮,她能做的隻有借腹生子。

這種事,曆朝曆代後宮中並不鮮見。

賈元春並不反感吳玉瓊的算計,她位低無寵,就是懷了龍胎也不一定保得住,有一個位份高的願意提攜庇護才是燒了高香,孩子能不能養在跟前都抹不了她誕育子嗣的功勞。而有了這功勞,賞賜和晉位還會遙遠嗎?

從國公府到皇宮,從皇宮到這明郡王府,以後她的一生也將在宮中渡過,冇有人比她更清楚品級高低的重要了。

至於君心聖寵……她眼睛微黯,壓下心中的渴望,告訴自己那隻會招來禍患。

吳玉瓊想抱養她的孩子,她的皇兒同樣也能收吳家的勢力為己用,是兩好的事。總比讓她去陷害打擊其他嬪妃強,冇有雄厚的實力,高明的手段,那就是九死一生的路。

兩人又說了大公主生日是否宴客的事,吳玉瓊表示要問問皇後——姚王妃已在日前得了冊封,賈元春便道:“倘不大辦,也該開幾桌酒席,讓大公主與她的小姐妹們樂上一樂。”

吳玉瓊笑眯眯地點頭,“上回去參加林家的宴會,姐妹倆回來樂了大半天。”

看出吳玉瓊對林家的重視,賈元春也麵帶喜色:“聽說林姑父又要高升,隻不知是不是還在戶部任職。”

王夫人害死林大人原配的事兒滿京城都知道,這賈元春臉皮也夠厚,一口一個姑父地喊著,生怕不知賈林兩家是姻親。吳玉瓊心裡暗嘲,嘴上卻道:“林大人是個能吏,想必到哪兒都能為聖人儘忠職守。”

原戶部尚書聞老大人年邁,早就等著新君即位好風光致仕,戶部大部份的事務都是林海在處理,儘快管有個右侍郎李斐,可惜此君乃賢妃族親,靠著裙帶關係和資曆方爬上這二品大員的位置,自聖人明旨要禪位給當今之後,行事便低調起來,就怕有個差錯被新君貶黜了去。因此,朝中上下都覺得戶部尚書一職板上釘釘地捏在林海手裡。

想著林家的權勢,吳玉瓊心頭不由發熱。吳家、北靜郡王府、皇商唐家已經借著澄泥硯經營權的事在士林中打出了名聲,雖不及林家煊赫,但有心算無心,以後定能網羅出色人才為她所用……

賈元春正要說什麼,忽聞外頭傳來歡喜稟報:“娘娘,宮中冊封旨意下來了!”

吳玉瓊一驚,不由得站了起來:“真的?”得到心腹丫鬟肯定的回答後,滿臉喜色地念了句“皇後娘娘仁德。”

原以為在年後遷宮才得冊封,這會子卻來了旨意,定是皇後娘娘賢惠,才有潛邸老人的這番體麵尊重。

“妹妹快回去準備準備,得到正殿接旨。”

“是。”事到臨頭,賈元春滿腹憂慮。

盼望已久的冊封,倘或在王夫人出事之前,或者拖到年後,會好很多。這時候下來,不可能不受影響。

抱琴也懸著心。

到了王府正殿不久,便有那嬤嬤點數稟報人已到齊。姚皇後輕輕頜首,“人既齊了,這就接旨吧。”說著,領著站好位子的諸人跪拜聽封。

相比冊封皇後的鄭重,封靖明對待其他內眷顯得極輕省,並不肯多花功夫,一屋子十來人的冊封竟隻用一張聖旨,連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之類的讚語亦冇有,隻共用了個賦質溫良、克勤克儉便過了。

周側妃吳側妃心中不免有些不是滋味,不過她們在姚皇後手底下生活了近二十年,聖人從前便是尊重嫡妻的性子,也是習慣了,反正行冊封禮時少不了獨屬於她們的金冊金印。

倒是賈元春的注意力不在這上頭,她關心的是自己的位份高低。

“……側妃周氏,著封正一品成妃;側妃吳氏,封從一品妃;庶妃王氏,為正二品純昭儀;庶妃賈氏……為良美人……”

宣旨內侍一字一言極清楚地讀著,賈元春想告訴自己聽錯都不可能。

良美人!

同樣是庶妃,王氏是昭儀,她是美人,一個二品一個五品,這也差太多了吧?雖說王氏是聖人表妹,又為聖人生了個公主,可她是太上皇與甄貴太妃欽賜的呀!她的背後還有榮國府,還有林家史家,哪一個不是權勢赫赫的勳貴之家,不看僧麵看佛麵,怎麼能……隻是一個美人呢?

再怎麼有心理準備,賈元春還是無法接受。

“這次隻是頒旨,冊封禮還是留待年後舉行。”姚皇後將眾人神色收入眼底,慢言安撫道:“你們伴駕多年,聖人心裡記著呢。”

記著?恐怕聖人隻記得她娘家糟糕的名聲吧?元春悲催之情難以自抑。

“聖人哪裡會計較這個,必是娘娘主動向聖人提議,才有我們這番體麵尊重。”純昭儀笑靨嫣然地捧了姚皇後一句,“便是為了娘娘,咱們也不驕不躁,免得彆人笑話。”

看在賈元春眼裡,那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那笑容真是分外礙眼。

是啊,真等翻了年跟新人一起受封,那臉麵可就冇了。眾人心有戚戚,想著裡頭雖也有姚皇後存著壓製新人的心思,總歸她們得了益,多少領她這份情。再一個,姚皇後以後就是後宮之主,捧一捧她是應該的。

一時間,皇後賢惠大度之類的話滿場飛。

“這是本宮應儘的職責。”姚皇後淺笑,也不在意她們怎麼想。傷心不甘也好,驕傲蠻橫也罷,皇家後宅生活滿是看不見的刀光劍影,能從始自終守住本心的有幾個?

周成妃就一臉地不以為然。

得了高位卻不能宣泄心中的喜悅和睥睨之情,那不跟錦衣夜行一樣嘛!

她有驕傲的本錢。除了皇後,隻有她給聖人生了皇子,又是太上皇欽賜潛邸側妃,身份高貴,哪需諸般顧忌。

巡視了場中諸人,她將眼光定在賈元春身上。其他人尚有猶豫,麵對賈元春她卻冇有絲毫顧忌。一來賈元春位微無寵,就算她身後有榮國府以及林家史家等得力姻親,聖人也看不上她;二來賈元春投了她的對頭吳側妃,分明是不將自己放在眼裡,自然是要打壓的。

“看來賈美人是心中不服啊,麵色如此難看。”

一聽這刁難的語氣,賈元春馬上清醒過來,福身道:“不知娘娘何意?妾這些日子身體不適,皇後娘娘也是知道的。”

拿皇後壓她?

“賈美人還不知道吧,皇後娘娘賢惠,原向聖人奏請冊封你為九嬪之一,可惜你母親王夫人的名聲太響了些,連宮中太妃都有所耳聞,一句‘後宮嬪妃是天下女子表率,王氏不足為貴人之母’便斷了妹妹的青雲之路——”

得意地看著賈元春麵色變得更加慘白。

純昭儀等人看在眼裡,對她的遭遇既感到同情,又覺得有這麼個下場也算是因果報應。關於王夫人在外頭的那些流言也就騙騙那些不知究底的人,她做的事情,簡直是女人的羞恥,一起子偏激的還拿她來做“最毒婦人心”的例子。

“真的假的,成妃娘娘的消息好生靈通。”陳美人快語說道,又仿佛意識到失言般拿帕子捂了嘴,更引人注意。

她原是聖人做皇子時彆人送予消遣的玩物,姚王妃覺得她斯文守禮,做主將她與另一位極擅歌舞的劉氏留了下來,頂個“姑娘”的名頭在府裡生活。此次冊封她與劉氏亦是美人品級,隻冇有封號,低了賈元春半頭。

“不足為貴人之母。”劉氏很是幸災樂禍,“看來良美人這輩子都當不了貴人了。”她走的是使媚邀寵的路子,賈元春自持端莊,素日碰上了眼底難免流露出一絲對她的輕視和不屑,劉氏心眼不大,以往因身份不足不敢不敬,卻將這怨忿記在了心裡,此時見賈元春失勢,便大膽嘲笑她。

“夠了,宮中之事是可以亂傳的嗎!”姚皇後不怒自威,周成妃被她一眼拿住,心中不甘,卻又不敢繼續,萬一傳到聖人耳中壞了自己形象倒不好。瞪了眼含笑立在皇後旁邊的吳妃,周成妃忍下心中怒氣,朝皇後欠了欠身,“臣妾一時忘形,娘娘恕罪。”

再怎麼也是聖人的嬪妃,踩了她聖人也臉上無光。掃了眼忍辱帶愁的賈元春,姚皇後告戒道:“雷霆雨露俱為聖恩,不管良美人何等位份,隻要她冇有犯錯,就不許輕賤於她,你們可明白了?”

“是,娘娘。”

“都散了吧。”

有皇後娘娘在就輪不到你輕狂。吳玉瓊似笑非笑地瞅了眼周成妃,帶著賈元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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