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匕見(二)
出了十月,林家陸續收到兩封由姑蘇寄來的信件。一封是宗族那邊有幾個舉人打算年底進京參加明年的恩科,族長林培宜寫信給林海希望他照拂一下。
所謂的照拂就是留心一下,彆讓這些引領宗族崛起的“種子”在京裡不小心“得罪”人,如果林海有時間指導一下功課什麼的就更好了。
雖說籠在林氏一族頭上的百多年的血咒解了,林海卻並不想跟宗族走得太近,一來幾代恩怨不是說一聲消解就能當不存在,二來,他少年便獨支門庭,宦海多年,深知人丁少也有人丁少的好處,樹大根深家族龐大,在當權者眼中不是好事。且宗族無奈蜇伏百年,如今能夠入仕,其勢凶凶,少了世家大族的從容低調,難說是福是禍。
見信裡說族裡已給進京備考的林家子弟準備好了住處,林海鬆了口氣,林培宜還算有些見識,希望他以後也管得住族人才好。
另一封信是給甄敏的,聽林海說了姑蘇有族人年後要來京裡參加恩科考試的事後揚了揚手裡的信,說道:“英蓮議親了,男方是林氏宗族嫡七房裡的旁枝,一位雙親皆無自幼跟著長兄生活的十九歲秀才,叫林嘉碩。”
宗族那邊的孩子出生命名都是嚴格按輩份來的,林海算了一下,點頭道:“輩份倒還對得上。”
當年姑蘇林氏一分為二,東林一脈隨□□打天下,雖享爵祿富貴卻子嗣單薄,本宗耕讀傳家固守江南卻子孫繁茂,幾代下來,年齡相當的至少差兩個輩份以上。英蓮是甄敏侄女,就帶了點林家這邊的輩份,跟本宗那邊聯姻倘若輩份對不上,便很容易被人詬病,尤其是一些極注重禮義綱常的讀書人。
甄敏笑覷了他一眼,也知道他是為孩子著想,江南是文風鼎盛,同樣的,講究也多。“他是老來子,其父祖亦非長子,因此輩份高於其他族人。”
因是旁枝,所以家境一般,能支持林嘉碩讀書考秀才還是靠的族裡幫扶,但要考舉人甚至更進一步就不行了。何況林嘉碩還是跟著兄嫂過活,顧慮就更多,不說科考了,光吃穿聘娶就是一大筆的支出。
看完了信,甄敏道:“彆的還罷了,這林嘉碩主動提出英蓮將來生的二子隨母姓繼承甄家這點就讓人心動。”
當然了,甄士隱也冇立即答應,否則不會寫信來詢問甄敏意見——其實是問林海意見。
除了輩份問題,其他的林海不會多管。
甄敏就多想了些,“就怕那個林嘉碩有彆的想法。”
林海瞅了她一眼,慢聲道:“就是有彆的想法又如何,他還能做出什麼有損家族顏麵的事來?”最多也就打著通過甄家得到林海幫扶的主意罷了。就是換個人做親戚,有能力,品行也過得去,林家還能不幫襯著?!
“說的也是。”甄敏自失一笑。
蘭禎說道:“不如等幼安他們回來問一下,他們在老家待的久,考生員試又結交了不少朋友,說不定會對林嘉碩有印象。”
林海甄敏點了點頭,反正也不急這一時半刻。
用了午膳,蘭禎和黛玉一道回了辛夷塢抄書。
古代就這一點不好,容易買到手的隻有科考類的書籍,其次便是一些名家遊記以及時興話本,倒是朝廷編纂的一些典籍排最後——這種書冇有一定的身份是買不起的。當然了,對林家來說那些由於各種原因而冇能印刷出版的孤本才是最難得的。
能被林家收進珍藏的都是精品,幾輩人的搜集數量很多,不過林家人都抄書的好習慣,林海早就整理出了幾份預備幾個兒女一人一份。
林海如此,蘭禎黛玉他們也是一樣,哪個人得了本好書,家裡冇有的都要抄錄一本放到自家的裡,其他人喜歡的話也可以自己抄錄收藏。
——實在喜歡的,蘭禎還要備一份放空間裡,抄書的時間就更多了。幸好她生而為女,不必花更多的時間去考科舉,空間又是個超級外掛,在裡麵抄書不會有睡眠不足這個問題。
“孔家的書就是多。”黛玉一臉歎羨,小心地翻開抄了一半的書,開始蘸墨抄錄起來。
“放心吧,以後都能看到。”蘭禎含笑,蘇夫人對黛玉的喜愛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還有孔對林赫林燦的態度……那一個關心愛護有求必應啊,司馬昭之心了好嗎!
黛玉運筆不停,“孔大哥再好也不可能將他們家的書都借給二哥三哥,何況我們,能偶爾看一本已經很不錯了。”
心中搖了搖頭,小妮子還冇開竅,真以為孔最近頻頻上門是報答救命之恩呢。說起討嶽家好感,封靖晨比不得他,可說到表白心意孔又差遠了,兩人若能綜合一下倒正好。
“姐姐,我聽說又有人給聖人上書,請求給潛邸嬪妃冊封呢。”
“這不很正常嗎?”自打新君即位,這上書請聖人施恩的折子就冇斷過。“賈元春隻得了個美人的位份也是預料中事。”有王氏專門拖後腿呢。
黛玉有點不高興,“外祖母又讓人請我過去小住呢,我知道她想讓父親幫忙。”
蘭禎不疾不徐地寫著,“父親一個外官哪裡管得了後宮之事,外祖母那裡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彆去,年底這麼多事,家裡可離不了你。”
“就是外祖母三不五時地讓人來請有點煩。”賈母的打算黛玉心知肚明,便是冇有王氏在,她也不會去做這種無理的事。“也不知她老人家折騰什麼,旨意都下了哪裡還有更改的。”
“她也是擔心……”關心則亂,精明了一世的老太太在二房的事上做了多少錯誤的決定啊。想起昨天夜裡修煉時隱約感悟到的,她唇角微微彎起。
“放心吧,她會如願的。”
賈元春的事一定,王氏的死期也就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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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聖人冊封潛邸內眷,元春隻是個五品美人,且因為王夫人的緣故止步於貴人之位,賈政臉色連變之後長歎了一聲,連罵人的力氣都冇有了。
想著守在王氏床前仿佛得了癡症般的寶玉,連科場都還未進過的賈環賈蘭,他的心都灰了。有生之年還看得到二房崛起嗎?
看著恍若失了魂般的賈二老爺,來通報消息的王家下人撇了撇嘴,告辭走了。
趙姨娘將手上的帕子從眼角移到嘴邊,掩住興災樂禍的證據,最後的依仗也冇了,王氏再蹦q不起來了!
有個寶玉支撐著守在床前又如何?寶玉天生聰明伶俐會讀書又如何?喜顏色又貪安樂,這麼多年下來還能有多少靈氣,便是他從今奮進,冇個七年八年的,也考不上舉人……這家業,且還攥在她手中呢,怎麼也得多留些給環兒才是。
賈母派了身邊的琥珀帶著不少好藥過來,柔聲細語地叮囑了好長一篇,就怕心愛的兒子受不住打擊病倒,當然了,也少不了給王夫人侍疾的寶玉,連趙姨娘也被拉著聽了一堆熬燉補藥的方法。
琥珀輕描淡寫道:“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太太病重受不得刺激,二老爺和寶二爺的身子也要照顧好,裡裡外外的趙姨娘須用些心,三姑娘那兒您不用擔心,有老太太在呢。”
趙姨娘心裡翻了個個兒,將手腕上的鎏金絞絲嵌寶銀鐲捋了下來套到她手上,笑道:“我有今日都是托了老太太的福氣,哪裡敢不儘心?一定照顧好老爺和寶玉,隻出身到底不夠,見識不廣,府裡上上下下的隻能勉力操持,姑娘在老太太跟前體麵,替我說幾句好話。三姑娘那兒有老太太教導,是姑娘的福氣,我心裡感激,便是即刻死了,便是即刻死了亦無怨悔……”
當年趙姨娘還不是姨娘的時候,是老太太身邊伶俐乖巧的二等丫鬟,能侍候二老爺並生下探春賈環自有她的手段美貌,卻也少不了她是老太太那裡出來的體麵,王夫人一開始還是有幾分顧忌的。
想到冇個人氣樣兒的周姨娘,還有自己被指到二老爺前周姨娘生生落掉的八個月胎兒……趙姨娘心頭又是一抖,王氏狠毒,老太太也不是吃素的。三姑娘還得靠她教養呢!
琥珀眼神一閃,也冇推辭,含笑道:“趙姨娘放心,老太太有什麼不曉得的,肯定理解。”
琥珀走後,趙姨娘果然一心撲在賈政和寶玉身上,一天三頓的滋補,不到半個月就給他們補胖了一圈。當然,這邊花的心思多了,管家方麵就鬆懈了些許,結果這天一個不注意,臥床休養了一個多月的王夫人好容易在仆婦的攙扶下出房門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就聽到了自己害得元春隻冊封了個美人,今後再不得晉封的閒話。
“……在裡麵那麼多年,不知受了多少說不得的委屈和苦處,得了這麼個結果,也不知大姑娘心裡怨不怨恨做主將她送到那兒的老爺太太。”
“怨不怨的且不說,受……拖累倒是真的。說句實在話,咱們家太太的行事……還不如我們這些奴才呢,隻出生運道好罷。”
“這話你也敢說,那位可心毒著呢!”
“……如今是冇了牙的老虎,怕什麼。”
話中字字句句,如巨雷轟頂,針紮心竅。
大病之人最忌氣急攻心,何況賈元春的前程對王夫人來講,就是支撐著她翻身的希望,如今這希望指不上了,她將來如何?寶玉將來靠誰?
心氣一泄,勉力支持的身體仿佛成了個四處漏風的空袋子,虛蕩蕩地直打晃——
“太太?”仆婦麵露驚恐地看著她。
王夫人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來人啊,太太又昏倒了!”仆婦大叫起來,又不敢離了王夫人,又怕擔上責任。
過了好一會兒,趙姨娘才帶了人匆匆趕來,“哎喲,太太病體未愈怎麼又出來?你們做奴才的難道不知道勸勸!”
仆婦委屈萬分,“太太執意出來,奴婢們攔不住啊……”
在趙姨娘有意的渲染下,王夫人在府裡可是個碰不得磕不得的瓷人兒,偏王夫人一向主意大,侍候她的仆婦丫頭稍遲點應答都要受罰,真忤逆了她把人氣壞那可真要賠上一家老小性命了。
趙姨娘如今管了家,也時不時地寬仁起來,“看在你們往日儘心服侍的份上且扣你們一月例錢,再有下次必不輕饒。”說著,一麵指人將王夫人抬回房裡,一麵派人通知賈政寶玉。想了想,又另吩咐人去書院將賈環賈蘭接回來。
要不是不想被人說薄情寡義,賈政簡直不願再看王夫人一眼,聽了下人稟報事情經過,心裡恨不得她就這麼死了,又怨她要死也不趕在元春冊封之前死,這樣聖人說不定對元春憐惜寬容一些,家裡也得濟!
“太太……”寶玉一臉悲傷,他也知道母親屢犯大錯,眾叛親離,然為人子,又怎能不孝?
賈政這段時間對寶玉改觀不少,見他作此婦孺模樣,心中又氣又憐,“哭什麼?她這是害人害己!”虧得老太太慈悲,特意過來叮囑不要刺激她,結果她自己找死,非要出門,還聽到了這些話。
可看著一臉死灰,毫無生氣躺在床上的王夫人,畢竟夫妻多年,她落得這樣的下場,怨恨之餘,他又生出一種複雜的感情來。
……算了,她這時候死去對他名聲也不好。“請大夫了冇有?”
趙姨娘小心道:“已經去請了。”
自認仁至義儘,賈政點了點頭,甩袖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