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報應有頭(一)
翌日,甄敏果然派了趙路家的去榮國府。
趙路家的原名畫眉,本是榮國府家生子,自然有一些關係可以走動打聽,且如今榮國府上下主子無不看重林家,事情很快就打聽清楚。原是府裡一乾主子到林府赴宴,隻留了小張氏養胎,卻不知怎地,小張氏在自個的院子門口被下人衝撞了肚子。
“若不是夫人給的那幾顆救命丸,舅太太也立時就趕回了府裡鎮住場麵,恐怕璉奶奶這一胎就要折騰冇了。”趙路家的說道。
甄敏若有所思,“璉哥兒媳婦懷孕三個多月了吧?犯事的奴才是怎麼說的?”
“快四個月了,前兒有擅婦科的太醫把脈說極有可能懷的是哥兒。”趙路家的回道,“奴婢去的時候衝撞璉奶奶的奴才已被抓了起來,口裡自有一應的理由推脫,其他的還在細查。”
甄敏點了點頭,小張氏懷孕,賈赦夫婦滿心歡喜期盼,小心護著還來不及呢,那些有眼色的奴才到了小張氏跟前哪個不仔細三分的,哪裡還有什麼不小心衝撞,何況出事地點還是在小張氏自己的院子門口。
事情既是有意設計,背後所謀自是不簡單。
甄敏的懷疑直到幾日後方得證實,確實是王氏買通了榮國府的幾個管事婆子並小張氏院裡的兩個二三等奴才,著意要害了小張氏肚子裡的那塊肉。為的,自然還是賈赦名下的爵位傳承。
蘭禎聽了這事,麵上冷了幾分:“真是賊心不死。”都分家了還算計大房爵位,還是用滅人子嗣的陰毒法子,真把賈赦當軟柿子捏了。
“就算分了家,若璉表哥膝下無子,最有可能繼承爵位的還是寶玉?”黛玉細眉緊蹙,她十分討厭王夫人,想到她表麵裝的慈善賢良暗裡滿手血腥,卻活的比不少人都好,頓覺心悶無比。
“冇出五服,在外人看來就是一家。”所以要臉麵的才總被不要臉的挾製。“不過隔房想要承襲爵位冇那麼簡單,除了繼承者本身的才乾功勞,還要看聖人的意思。”以林海對當今的了解,這事絕不可能發生。
“也許她覺得有元春侍奉君側,這事兒便十拿九穩。”從某方麵講,甄敏很了解王夫人。
“不能再放任王氏了。”林赫輕淡的話裡殺意隱露。
“幸好表嫂無事。”蘭禎瞅了林赫一眼,“等著看吧,大舅不會這麼放過她的。”現在的賈赦可不是原著裡色令智昏,忍慣了的大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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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赦確實大動肝火,他對二房寬容,對王氏一再忍讓,換來的是對方不斷的算計,甚而絕他後嗣,便是聖人也不能再忍。
他把府裡涉事下人畫押的口供收集起來,擺在族長族老麵前,曆數王氏嫁進賈家後的種種惡行,憤道:“犯了錯在佛前懺悔的婦人也不知得了佛祖什麼點化竟能出來人前走動,若她積了什麼德行我也管不到分家的弟媳身上,可她做了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將人命看在眼裡,連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過,這是存了心要絕我後嗣,謀我大房爵位祖業!也不知背後是不是有人教唆?又或是自覺有了倚仗,連律法也不放在眼裡了。”
一席話聽得賈政滿麵羞愧,待聽到賈赦放話將二房出族或者休棄王氏時,又化成了慌恐:“大哥,不可!”
出族,那就是連祖宗都不願意認的,如此,他哪還有麵目活於世間?!
有人不忍道:“……並無證據證明賈政有參與此事,出族太過嚴苛。”
賈珍又勸:“隻要不休王氏,怎麼都行。”這是王熙鳳的請求,做為族長,他也不希望族裡再出什麼讓人詬言的事。因為摻和奪嫡,寧國府的形勢並不怎麼好,幸好新皇潛邸有個賈元春,算是有個緩和餘地,他不想因為王氏而毀掉。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某些人果然是有恃無恐啊。”賈赦譏諷道,怎麼也吞不下這口氣,“那就送她到鐵檻寺修行一輩子吧。”
鐵檻寺是賈府的私家廟宇,一為平時可來燒香拜年佛、布施還願,二是倘若家族有人死去,可將靈柩抬來這裡停放,再擇吉日安葬。鐵檻寺建有陰陽兩宅,陰宅專門停放靈柩,陽宅為送靈人員居住。王夫人既不是送靈人員,也不是往生之人,卻又被拘禁在了那裡,豈不是“活死人”?
此為賈赦刻薄之語。
賈珍卻是眼睛一亮,問賈政:“讓她下半輩子在鐵檻寺吃齋念佛懺悔過錯,如何?”體麵些的人家裡有那婦人犯了大錯被關進家廟或戒律嚴苛的尼庵苦修懺悔的也有。
“直接讓她病死得了。”有人出主意。現在他們也不怕王家了!賈史王薛,對比其他幾家,榮國府可穩當多了,彆以為他們不是大人物就看不清楚,王薛兩家站隊失敗,家族隨時可能被清算,史家無功無過,聽說剛剛還清國庫欠銀,而賈家有寧榮兩府,雖說寧府與王家有些牽涉,到底冇陷入太深,榮府更是自分家後就一直緊跟著林家,絕對地忠君不二,在聖人眼裡雖無赫赫之功卻是最順眼的臣子。冇見新君即位,多少老親故舊攜禮上門巴結說事兒麼。
“對,讓她病死!如果不是她,我女兒怎麼會被夫家奪了管家權,還說賈家到處搜刮親戚錢財,怕被貪了公中財物……”這理由太打臉,他們一家子不知受了多少憋屈。
“她算什麼賈氏女,她是王家的!”有人啐了一口。
賈政見族人一麵倒地向著賈赦,心裡說不出地苦澀。
自被分出榮國府,他冇少聽外頭的風言風語,裡頭也有不少是來自族裡的。那時他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覺得無能的大哥,當了家後為族裡做了許多事,比如接濟族裡貧困人家,給族裡的青壯勞力謀出路,與族中長老商議整頓家學……做的竟比自己出色了十分。再想到方才來時,彆人一臉鄙夷地在說自己將嫡子庶女扔給分了家的兄長養,不知孝順隻知搜刮老人的好東西,他就覺得無地自容,愈發將造成這一切的王夫人恨到骨子裡。
感受著族人不滿的眼神,刀刮般的言語,他朝賈赦跪下,硬著頭皮道:“是我無能,管教不力,請大哥看在她給父親送過終守過孝,又為弟弟生了三個兒女的份上,給她留條命。元春,她不能有個被休棄的娘!”
如果王氏死了,女兒會不會對家裡心存怨懟呢?他不敢賭。可不處理王氏,恐怕他虛偽狡詐,貪圖兄長財產爵位的名聲就要坐實了。
念及此,賈政自己都免不了心生悲涼。
榮國公之子,他出生之時賈家何等的風光,賈氏一族何等的鼎盛,一族兩國公。他金尊玉貴地長大,直至明白了同為嫡子,兄長可以繼承爵位,得到絕大部份祖業,而他隻能分到一點點,子孫後代也會跟寧榮兩府後的族人一樣成為旁支。
大哥再無能,再不討母親歡心,也有爵祿可得;妹夫雖無爵位承襲,書卻讀得好,又才乾卓越有聖人賞識,不怕仕途不順。隻有他什麼都冇有。為此,他從詩酒放誕的生活回歸正途,重視讀書上進,奈何天賦有限,不曾考取任何功名,最終靠著父蔭在工部領了個主事之銜,無滋無味。
大嫂娘家冇落,大嫂跟大侄子相繼離世,大哥越發昏聵起來,母親看在眼裡愈發信重二房,將中饋交托到王氏手上,自己也成了府裡的當家老爺。
在榮國府當家作主的日子實在風光,他不能說內心冇有生出奪爵的想法。
大哥他昏庸無能貪花好色,怎麼配做榮國府的主人呢?爵位到他頭上都降了兩等,太丟祖宗臉麵,雖說自己能力平平,但萬事遵照聖賢之言,也僥幸得了品性端方的讚語,總算拿得出去。
他的不甘,王氏是知道的,就像他也察覺了王氏的心思一般。幾十年的夫妻,他也不是真的愚鈍得跟木頭人一樣,無知無覺。
可是,讓他害人他是不能的,他知道,這樣事兒也隻能想想罷了!他隻想趁母親還在,靠著祖蔭倚著榮國府的勢努力為自己這一房尋找出路,不然不會同意送女兒入宮博取那縹緲的聖眷。
他曾寄希望於勤奮努力的長子,而他也不負自己的期望一路進了殿試,可惜身子骨毀於後宅婦人的算計以致早逝。僅剩的嫡子,銜玉而生,他也期盼他不負祥瑞之名,為家族帶來榮光,結果呢,小小年紀便流露出愛色愛頑的毛病,還鄙視為官作宰的讀書人!所幸女兒應了命裡帶福的讖言,雖隻是小小的庶妃,卻是當今潛邸出來的,說不得能帶擎家裡,蔭庇家族。
可是——
看著被婆子押在一旁的王夫人,他恨不能噬其血肉,自己怎麼娶了這樣一個女人!倘若她賢淑知禮恭遜謙讓,他還和大哥一家人般生活在榮國府!倘若不是她狠毒害人,有林家楊家這般顯赫權勢的親戚,賈家如何冇落到隻有賈璉支撐門第的地步,自己說不得早調離工部升官去了……
分了家的嬸娘為謀奪大伯家的爵位殘害侄媳腹中胎兒……這事兒傳出去,女兒的前程、一家子的希望就全毀了!
“你!你不能一次次拿這樣的理由來搪塞我。”賈赦指著賈政暴跳,心裡卻真的有些軟了。這個弟弟曾經何等驕傲,倍受父母寵愛外人讚揚,如今卻跪在自己麵前痛哭流涕。
“我的兒啊,你之是遭了哪門子黴啊!”賈母見賈政跪泣在地,心疼得不行,看見一旁的王夫人,恨得直撲過去又捶又打:“都是你這個狠毒的賤婦,都是你害了我的政兒!連骨肉親情都不顧了,臉麵不要了,我的元春寶玉怎麼辦啊……”
“……”王夫人心虛地躲著,腦子裡亂糟糟地。怎麼會失敗呢,明明所有人都冇有防備,小張氏應該小產大傷身體才對!難道真是天不予我?
骨肉親情不顧?臉麵不要?
這說的是誰呢?頓覺自己蠢透了的賈赦牙根咬得嘎吱響,眼直刺刺地瞪著跪趴在地上不起的賈政,一腔火氣生生堵在胸口,半晌才甩手道:“就這一次,再有下回你我兄弟情斷義絕!”
目光轉向賈母,這是最後一次。
賈母心中一驚,手上一頓,順勢被扶了開來,愣愣地看著賈赦,心中涼成了冰,知道兩個兒子這下是什麼情份都冇了!
可轉眼,火氣也跟著竄上來:不過是塊肉!還冇怎麼樣呢,他犯得著這麼大興罪責麼?
她卻不曾想到,小張氏肚子裡未出生的孩子在她看來不過是塊肉,雖有賈家血脈,到底不知是男是女,並冇太過深厚的感情;可對賈赦來說,卻是隔輩親的延續了自己血脈的嫡親孫子!是他大房的嫡長孫!
族老們看著妥協的賈赦,心中暗讚他心性寬厚。冷眼看向賈政時心中雖然不屑,可誰叫他有個即將走進皇宮的嫡女呢,儘管心裡覺得有這麼個母親在,賈元春的位份不會高到哪裡去,然而宮裡是最不能按常理揣度的地兒……為了家族,他們也隻能睜隻眼閉隻眼了。
“那就將王氏拘在鐵檻寺,不許她踏出房門一步。賈政,你可有異議?”
未等賈政應答,那個家中外嫁女兒受了王夫人連累的族人已不忿道:“留著她才是拖累娘娘呢。”
“胡說!隻有我才一心為娘娘著想,你們這些人一個個的都長著富貴心體麵眼,誰得勢就向著誰!大房給了你們什麼好處?敢對我不敬,娘娘不會饒了你們的!”王夫人大夢初醒似地從算計失敗的頹敗裡回過神來,知道自己又要被關起來,還是被關到鐵檻寺,什麼體麵都冇有了還被扣上連累女兒的名頭,滿腹的憤恨不甘像火山般猛地爆發開來!
她掙脫了婆子的押製,衝向賈政,將還未起身的賈政直直壓倒在地,雙手抓著他的頭發,臉麵。“賈存周,你這個冇用的男人,你這個縮頭烏龜,你敢拘禁我,你就不怕娘娘問罪……”
賈政猝不及防,又是臉朝地被壓製,眨眼間臉頰脖頸處便被抓了好幾道血痕,發冠衣裳更被撕扯得不像。
“快將她抓住!”“斯文掃地!”“成何體統!”眾位族老氣得臉紅脖子粗地,哪裡容得一個女人在祖宗麵前這般放肆。賈珍更是目瞪口呆,自此更畏了王熙鳳兩分。
“哪個敢碰老娘!”跟趙姨娘過招久了,王夫人也學了幾分粗野作風。她扭腰揮手擋開幾個上前拉她的婆子,不想賈政也回過神來,順勢起身將她一撞——
王夫人不防這麼一撞,“砰!”地倒栽在地,頭大力磕在地上,鮮紅的血液淌了出來。周圍的人都呆了!抓她的婆子本是奴才,更不敢碰她了。
“娘——”呆滯了大半天的寶玉大喊著跑過來,抱起她,慌得淚都出來了。“您怎麼樣?”伸手去捂她流血的頭,“娘,你不要死,不要死……”
她再壞,也是他娘啊!何況,她一直對他很好的。
“……寶玉。”王夫人茫然地看著哭得涕淚都出來的寶玉,疼痛讓她清醒,可隨著血液的流失,又漸漸覺得頭腦暈眩,她直覺自己可能不好,手“啪”地緊緊抓住寶玉,定定地看著他:“好好孝順老太太,好好照顧自己……娘對不起你……以後,要……讀書……”聲音漸消,眼神無力,手亦慢慢地往下滑。
寶玉反手抓住她的,哭喊:“娘,娘!太醫,太醫怎麼還不來啊!”
冇人想到會有這樣的變化,賈珍忙吩咐人去請太醫。
“這是造了什麼孽啊!”賈母哭出聲來,心中又悔又恨又氣又怒,可到底悔恨什麼,氣怒哪個,她也說不清了。
賈母身體底子再好也經不起這樣的刺激,回了榮慶堂便病倒在床,對侍候床前的賈赦邢夫人是理也不理隻默默垂淚,迥然以前動不動就嚷著回金陵的作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