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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桃花與桃花詩(上)

2025-05-30 作者: 深海人魚

從祖祠出來後,林海說什麼也不願意女兒涉及宗族血咒事件的後續裡去了。他過了年又得回到揚州任上,留著幾個兒女在姑蘇老宅守孝已經夠不放心了,再摻和什麼妖啊怪的,他都要夜不安寢了。

因著這點子私心,他對封靖晨逗留姑蘇不回京城的做法也不那麼排斥了,彆的不說,有他鎮著就是宗族的人也不敢太過打擾。

林培宜對蘭禎的本事可是好奇的很。

“爹,你自己一個人在揚州要記得按時吃飯睡覺,有空就來蘇州看我們啊。”蘭禎絮絮地叮囑個不停。

自賈敏去世,她便更小心在意自己的父親,生怕他不知照顧自己,傷心又傷身。原來她是打算一家子在一起的,雖是孝期,許多事情不能做,但至少衣食上還是能管到的。

無奈林海覺得自己之前三番兩次受到刺殺,妻子更是芳華之齡殞命京城,現今朝中形勢看著平靜,實則底下激流更甚,子女待在自己身邊太過危險,不如以守孝之名留在姑蘇,周遭全是族人與鄰裡故舊,倒更安全些。再者,妻子之死終究與王家、賈家脫不了關係,誰知妻子帶來的陪房下人裡邊有冇有與之暗中勾連的,他有心提防卻不好太過著眼,隻能先將兒女放在姑蘇暫時與揚州府裡隔開。

蘭禎拗不過父親,隻得答應留在老宅之邊照顧弟弟了。隻是她以林赫林燦學業不能落下的理由,堅持林海和範師爺休沐日過來指點他們的功課。

古人雲十三老秀才,尤其是江南一帶文風鼎盛,五歲就考童生的都大有人在,林海本就準備讓林赫林燦這一兩年開考的,不想出了賈敏的事,隻能推到三年後,因此也覺得不能鬆了兒子的課業。聽了蘭禎的話便依舊君子六藝的嚴格要求給兒子布下作業,隻等著下次來檢查。

“好,你們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林海好笑地摸了摸她的頭,現在女兒漸大了,主意更多了。“萬事小心。”

林氏一族根深脈廣,行動起來成效不是一般的小。年後就從名刹古廟請來了許多高人,配合官府開始以姑蘇為中心點向外輻射清剿凶名在外的妖孽,果然讓他們挖出了不少懸案真相。特彆是正月十五梅峰島上的降妖之戰,很快傳揚了開來。

不說舊年許多失蹤的書生成了梅峰島上梅花樹下的累累白骨,與梅花精一戰的五道大師惠如大師等人再次名揚江南,而他們所在的法淨寺金山寺的香火也愈發地鼎盛了。

徐士訥曾有一首《梅花峰詩》這樣寫道:一片青螺萬仞崢,梅花千載著芳名。每從天外瞻孤韻,忽向雲邊見秀英。人似樓頭增笛弄,客來江上譜琴聲。使君腸繡心如鐵,願徙奇峰就廣平。

這首詩使梅花峰在江南士子的心中再上層樓,如今想來,什麼芳名,全成了臭名!

幸好除了此妖。

城中人人津道此事,連早春連下兩天絮雪的罕事都放到一邊了。

封靖晨湊了回熱鬨,回來後送了蘭禎一截梅根並一塊拳頭大的鑽石一般璨亮通透的晶石,道:“這算我提前送你的生日禮物了,可還喜歡?”

身份高就有這好處,儘管是彆人出力鬥妖,可瓜分好處時卻不能落了他這個跑來打醬油的王爺。封靖晨倒是乖覺,他自己的端親王府庫房裡堆滿了曆代親王王妃的珍品收藏,什麼珠寶玉器的冇見過,心想著過些日子是蘭禎的生日,便挑了她感興趣的梅根及一塊渾若天成的漂亮晶石,餘下的山一樣的金銀珍寶半分冇拿。

梅峰島上的千年梅樹很有名,結的梅子也很可口,這截梅根的來曆毋庸置疑,再怎麼難得也不過梅妖身上一小部份,彆人也不會不舍得,隻是這塊晶石?蘭禎接過一看:“這是……泉晶?”

好清透,裡麵蘊含的能量及為驚人。

在蘭禎的認識裡,泉晶這種東西隻有萬年以上的泉脈才可能誕生,跟氣運石一樣,屬於天地精粹,碰上的機率比現代的彩票中獎率還要低。

那些僧道可不是光會念佛或道一聲無量天尊的凡夫俗子,不可能不知道這塊晶石的寶貴,怎麼也任由封靖晨拿了來?

“這塊晶石叫泉晶?”見她果然喜歡,封靖晨眼中含笑:“我碰到了白鶴寺的玄空大師,他知道你們在姑蘇很高興,這塊晶石是他暗中指點我拿的,是從梅樹根下丈許深的一處泉漬裡挖到的。”

除了法淨寺的五道大師其他幾個和尚可是眼巴巴地瞅著呢。

“謝謝你啊,我很喜歡,太喜歡了。”這麼大的一塊泉精,隨便放入哪個泉眼裡都能將泉水提升一兩個等級,對她的空間有著極大的好處。

封靖晨看著她花一般的笑靨,心中十分滿足。

蘭禎見他呆呆地瞅著自己,玉靨微紅,開始溫水泡茶:“我記得你是四月裡生日的罷,我也送你一樣禮物好了,你喜歡什麼?”

聽她這麼說,封靖晨一個靈光,道:“可以親手繡個荷包給我嗎?”

女子親手繡製的荷包除了父母兄弟,哪裡可以隨意給人的。他這麼問,跟直白問你願不願意嫁給我冇什麼兩樣了。

封靖晨接近林家,除了林海,討得林赫林燦黛玉幾個對他尊敬有加,當大哥哥一般倚賴,蘭禎敏慧,隱約也猜到了他的心意,隻冇想到他會在這會兒表露出來。

她經曆過現代、末世,上輩子又一路從皇子福晉當做到了皇太後,並非完全地讚同古代的世俗規矩,但這一世的林海與賈敏自幼將她捧在心手裡養,以他們兩人的見識自然不會胡亂給她訂一門不靠譜的親事,因此她也決意隨流,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來對待自己的終身大事。

對封靖晨也就不親近不疏遠地這麼處著。

但賈敏去世以來封靖晨的默默守護,還有這段時間以來教導林赫林燦武功、讀書的做法,還是得到了她的認可。

“封大哥貴為親王,不說京中,單這姑蘇城願意給你親手繡製荷包的大家閨秀就多了去,哪裡稀罕一個荷包,不若送個彆的。”

“你繡的荷包我就稀罕,彆人的做得再好我也不喜歡。”封靖晨狹長的眼睛像無垠的夜空,深邃專注得仿佛欲將她吞噬進去。

蘭禎臉頰更熱了,淺笑道:“我這人最小氣,佩了我的荷包這輩子可不能戴彆人做的了,連碰一碰都不行。”

封靖晨眼中閃過一抹亮光,微帶訝異地瞅著她,直看得蘭禎羞惱地瞪了回來,方低低笑起來:“你且放心,弱水三千我隻取一瓢飲。女人間爭鬥的殘酷,禍及兒女的事,我見的還少了?定不教我的妻子兒女也受這樣的苦。”

眼前這個未及弱冠的少年與自己年齡並非相當。

比起林海,比起江南許多子弟,他文才不是最好,比起將門虎子,他武藝也不是最強。他甚至不是開朗陽光或溫柔善良的性子。然而他見識過紅粉溫柔下的骷髏本質,他心性堅定,他願意一輩子隻守她一個人過日子。

蘭禎有些心動。

上輩子過夠了眾多女人共用一個夫君的生活,這輩子來個一生一世一雙人也不錯。她是自己明白自己事,經曆過末世的掙紮,早熄了轟轟烈烈的愛情童話,反倒珍惜起親情,對於感情,不會輕易動心,動了心也難以全心投入。

且她的神魂已與鴻蒙靈根玉蘭樹融為一體,又選擇了以不斷轉世來淬煉神魂,鍛煉心性,提高境界的修行方式,對紅塵俗世的種種經曆更加細心體會,因而性情上雖淡泊了些,七情六欲卻也樣樣都有。

封靖晨屏息地瞧著她美目微垂地瞅著手中精巧的白玉杯,嫋嫋升起的水汽氤氳著她分外秀麗的臉龐,等著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答複。

“好。”

“啊?”

她被他呆愣的反應惹得抿唇一笑,餘光瞥見林赫帶了個少年進來,匆匆又說了句“其他的大事還須父母做主”便閉口不語了。

“蘭妹妹。”陳也俊隨林赫進了林家彆院,遠遠瞧見林蘭禎與封靖晨相對而坐,一個溫婉沉靜,一個清舉冷毅,仿如天生一對璧人,心中十分嫉妒。“王爺好久不見。”

封靖晨剛得了蘭禎答複,心情歡快得宛若置身雲端,還未待發泄一番便看到林赫陳也俊相偕而來,一時憋得臉色僵硬耳根發紅。“好久不見。”

惹得林赫瞅來怪異的一眼。怎麼封大哥臉色臭臭的?

真是個性子彆扭的人啊,蘭禎心底微微笑了起來。說起來,封靖晨有著封家人特有的頎長身材,相貌又遺傳了慶d帝的陽剛俊美及兩分順妃王氏的秀雅,若不是整日端著張冰臉,又一付冷情冷性的模樣,也是京中高門世勳家的絕佳女婿人選。

隻是他既性子孤冷,幼年時又被幾個兄弟及嬪妃傳出煞名,倒嚇得那些生出心思來的人家退避三舍。也不知他怎麼就看上了自己,難道是這副還算得上耐看的皮囊?

不管是什麼原因,若他真的將一世姻緣係在自己身上,自己總不會教他失望的……

絮雪輕灑,早風寒涼。因過了熱孝,蘭禎身上穿了件月白色曲裾,頭上梳著單螺髻,看著素淡婉約,卻也多了幾分柔弱。

封靖晨見了對靜立在堂門邊的東琴道:“去給你主子拿件鬥蓬來披上。”

東琴轉身進屋,不一會兒拿了件藕色多囟放畛隼矗檢蹠稀@檢蹺弈危2瘓醯美滸

陳也俊見此一幕,心中更是發堵。明明是他先認識的蘭妹妹,怎麼如今這兩人竟這般親密了?!對了,蘭妹妹一行是端親王護送回南的……一時懊悔聽了父母的話,過了新年再來林家拜訪,倒叫他趁虛而入了。

兩個小丫鬟搬來的墩子,林赫與陳也俊一同入坐。“姐姐,陳世兄就在東林書院就讀呢,以後我們學業上的一些問題可以相互探討。”

陳也俊高興道:“正是如此,書院裡不少師兄才藝卓越,幼安有機會也可以前去切磋。”

自聽了東林書院的種種,林赫便有一種向往,今天聽陳也俊說了些同窗學子間相處的趣事,更加感興趣了。

蘭禎另擺出幾個白玉杯,沸水衝燙過後,注入七分湯茶,再將杯子往陳也俊林赫麵前一擺,嫣然道:“陳世兄來得正好,嘗嘗我今年新製的第一趟春茶。”

或許應該叫冬茶,蘭禎望向亭外如鹽花灑落的飄飄細雪。

“你們姐弟彆跟我客套啊,叫我陳大哥就好。”陳也俊笑睇著他們,率先舉杯輕呷,讚道:“茶香清冽,沁人心脾,水味幽況,煮茶的水定是天泉無疑了。”

封靖晨凝思道:“甘澀的茶香中隱有暗香,水汽輕浮,這水必是梅花雪水。”

“絕勝江心水,飛花往滿甌。纖芽排夜試,古甕隔年留。這正是舊年我與姐姐一道蠲的梅花雪水,今冬才取出的。”林赫一口飲儘。這段時間林赫林燦黛玉可跟著姐姐喝了不少以鬆實、梅英、佛手烹煮的三清茶,早冇了初嘗時的雅興。“姐,石生和連生呢?”

“牛飲。”蘭禎笑道:“封大哥昨兒不是帶了不少梅花回來?他們跑去看廣月做梅花餅了。”

“姐姐。”隻見林燦和黛玉早換身新衣裳,相偕走了過來,後頭跟著端著一盤噴香點心的廣月。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蘭禎招手喊他們過來,“還記得陳家哥哥麼?”

“記得。”林燦和黛玉給陳也俊見了禮,陳也俊不好意思地笑道:“比上次見麵可高了不少。”說著,又瞅了黛玉兩眼。

即將七周歲的黛玉褪去了嬰孩的稚嫩,身材如柳般抽高了些,又因賈敏的去世眉眼輕愁未去,已然展露出稀世之姿容,特彆是渾身那若仙的風流氣質,很是奪人眼球。

林燦見狀,眉宇不可見地一皺,遂又展開。“一年大似一年,怎能不變。我瞧著陳大哥也高了不少呢,聽說陳大哥在東林書院就讀?有什麼新鮮的趣事,給我們講講?”

“是啊,以後可以常常往來了。趣事麼,倒有那麼幾件,我講一個,佐這好茶。”陳也俊想他們在姑蘇守孝,也不能出去頑,便將學中異事挑了一件解悶。

“我們學院有高年級師兄練習白矢,一位師兄看見一隻鸛鳥從天上飛過,就用箭矢射它,鸛鳥應弦而落,嘴裡還銜著魚,大約是用來喂幼鸛的。有師兄勸那位師兄拔下箭矢放掉它,他不聽,不一會兒,鸛鳥帶著箭矢飛走了。此後兩年多,鸛鳥在學院附近往來,身上仍帶著先前貫穿它身體上的箭矢。有一天,那位射箭的師兄站在學堂門口,鸛鳥從上空飛過,身上的箭掉落到地上,那位師兄撿了起來,訝道‘箭竟然冇有一絲損壞’,這時他耳朵剛巧癢了,於是就用箭矢去搔癢。忽然有大風吹動了門,門急驟地關上,撞著箭矢。箭矢從耳朵裡一直貫穿腦袋,那位師兄就這麼死了。”

“此人冇有憐憫之心。”黛玉歎道,“不說那鸛拳拳照料幼兒之心,便是冇有,或是一箭射死那鸛或是拔了箭放它都好,他竟讓它帶著箭矢而去,風裡雨裡苦熬兩年。此為報應。”

林赫幾個點了點頭,想起賈敏,心情一黯。

陳也俊忽覺講錯了事,便提起新興的一個話題,“正月十五梅峰島的事你們可聽說了?”

“怎麼冇聽說,封大哥可是親臨盛會呢。”林燦指著擺在木幾上的梅花餅,“這梅花餅裡的鮮梅花正是從梅峰島上帶來的。”

陳也俊手上正捏了一塊預備要吃,聞言僵住了,看著手上圓圓的大小如梅花一般的香餅如看一條毒蛇。

“哈哈。”林燦笑眯眯地,“陳哥哥勿怕,這梅花是山腳處的,不是采自埋了白骨的那些梅樹。”

陳也俊鬆了口氣。

林赫微搖了下頭,“難道我們竟日吃的陳哥哥都不敢吃?”

“不是……”陳也俊臉紅,卻也不知何處辯起。

“不許淘氣。”蘭禎瞪了兩個弟弟一眼。

飲茶一杯曰品,二杯則曰解渴,三杯就是驢飲了。蘭禎幾巡茶後便罷手不再衝煮,說道:“近幾個月喝的茶比之前十年喝的還多。”

雖說如今在孝中,蘭禎姐弟幾個閉門謝客,但總有親近好友如甄英蓮、宗族裡嫡係幾房的幾個姑娘殷殷前來,也不能拒之門外。蘭禎不好以佳肴美酒款待,隻能用茶和花果點心招待,幸好還能談詩論畫,一起做做女紅,否則連遊戲都不能頑的日子實在太過寡淡。

“以後少吃些茶罷。”封靖晨道,“本來就減食魚肉,再日日吃茶,腸胃都吃壞了。”

“哪裡能多吃。”她每日教導黛玉針黹女紅、管家理事,又要教兩個弟弟算術看賬,閒暇還要鑽研自己感興趣的學識,也並未有太多時間做這些風花雪月的事。

“瞧著你們過得好,我也有話兒回了。”陳也俊細細問了賈敏如何發喪,家中情形後,說道,“前頭聞知伯母的事,母親十分關心,開年我又要進東林書院就讀,特意囑咐我多抽時間過來呢。”

蘭禎扶靈回揚州,陳瑞文並葛偌夫婦曾登門吊唁,隻是年關將近,事務繁多,之後也冇什麼動靜,不想還有這一著。

蘭禎不免又謝了一回。

陳也俊見封靖晨臉色微沉,心中得意,問道:“不知王爺什麼時候返京?能否替我捎些東西給北靜郡王?”

封靖晨睃了蘭禎一眼,淡道:“過了桃月即走。你有什麼要給水溶的,在這之前帶來就好。”

蘭禎知道他是想等自己生日過後再走,心中一暖,想著自己還是先給他做個荷包吧,免得這人心心惦念。

陳也俊進了東林書院讀書,為人處事機靈了不少,封靖晨卻也不是個打不還手的,稍許便問起陳也俊那個養在他姑祖母跟前的小青梅。

“我姑祖母去年年初大病,她便進了蟠香寺帶發修行,取了法名妙玉,為姑祖母祈福。”陳也俊一臉黯然,“可惜,四月裡姑祖母還是去了。”

“那妙玉呢?”蘭禎不禁問。

陳也俊搖頭道:“妙玉拜了蟠香寺的緣葉師父為師,不願回她舅舅家了。緣葉師父精演先天神數,曾說妙玉是孤雁之命,妨礙親人,須遠離塵俗方能保命。她舅舅舅媽,也就是我表叔表嬸隻得將她父母留下的財產並兩個嬤嬤一個小丫鬟一起送到蟠香寺供她日常使用。”

“怎麼不乾脆遁入空門?”

“緣葉師父說她心在紅塵,俗緣未儘。”

眾人愕然。

所謂大師,行事果然難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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