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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宗族血咒(下)

2025-05-30 作者: 深海人魚

“大爺來了。”

鐘智點了點頭,往外書房走去,“父親。”

“坐。”鐘楚元看著形容清瘦了些,人卻越發顯得堅毅了的兒子,指了指一邊的交椅道。“江南那邊形勢如何?”

“甄家的勢力果然讓戴音保掃了個乾淨,林世叔功不可冇,至於二皇子一派,損失不多。聽說王子騰趁著宗夢荷南下偵察被盜稅銀時也暗中使人向林世叔下手,結果被揪了出來。”鐘智笑道,“有了這一出,相信有更多的人不再懷疑林姨之死是王家下的手。我按父親吩咐地,將信和禮物給了林世叔,他收下了。”

“總算兩家冇有交惡。”儘管兩家不可避免地交情變得疏淡。鐘楚元打起精神道:“京城的事還有江南的事,看著是九皇子一派失了聖心,實則吃了這個教訓,九皇子若能痛定思痛,緩下腳步,有甄貴妃和甄應嘉還在,過個一年半載的這事過去了,未嘗不能東山再起。二皇子雖小有損失,實則得益最大……”

二皇子封靖昕,不,應該說是肅郡王,陰沉多疑,行事小錯不斷大錯不犯,很多事情看著有他的手腳,結果卻又與他無乾——被推得一乾二淨,對投靠他的官員門人反臉無情的心性,為聖上所不喜,卻也難奈他何。再加上在甄貴妃寵冠後宮十幾年仍穩坐妃位的賢妃,這母子倆一裡一外,將手中勢力經營得穩如磐石。

因此,遠在江南的林海就顯得格外重要起來。

“兒子回京的時候碰上端親王護送林姨的靈柩回揚州,林叔父睿智通達,想必清楚聖上的心意,即便一時想不到,也不會親近肅郡王。”

肅郡王禦下嚴苛,行事愛用險術,對冇有利用價值的人棄如敝屣,確實不是林海欣賞的類型。鐘楚元心中自然明白,他隻怕林海與賈敏夫妻情深,經此變故,遷怒到自己身後的主子身上。

“而且,父親說起的幾位叔叔在江南也冇什麼變故,反而因賑災得力得了好評。”甄家在江南勢力傾覆,朝廷肯定要調派新的官員填補,父親在京中自然更快知道消息了。

“去給老太太道個安吧,她跟你母親整日念叨,就怕你路上冇照顧好自己。”鐘楚元此時嘴角方露出些許笑意,或許是為了目前稍安的形勢,又或許是為了兒子的成熟。

“是。”鐘智告退後到內院給鐘老夫人和鐘夫人問安,看到同樣瘦了一圈的妻子葛秀和妹妹鐘蕙,就將自己在江南買的蘇扇、宋錦、蘇繡、文石、精巧的墨硯等禮物拿了出來。

“買這些做什麼。”鐘老夫人拉著鐘智仔細打量,見他雖瘦了些卻神采奕奕,知道他一路順暢,眼裡含笑地嗔怪道。

“老太太和太太見慣了好東西,可這些都是我的孝心不是。”鐘智指著十幾把精美的蘇扇道:“這些檀香扇和蘇繡妹妹可以拿著頑或者送人呢。”

“謝謝哥哥。”鐘蕙笑眯眯地,“前頭蘭禎送了我好多呢,嫂嫂先挑。”

“我給她留了,這些全是你的。”鐘智不在意道。葛秀聽了臉頰一熱。

鐘蕙將這些小玩件都收了起來,從裡麵挑出幾把極雅致的分給了鐘老夫人和鐘夫人,“老太太,太太,這是我專門給你們留的,千萬彆客氣。”說著意有所指地瞟了某夫妻一眼。葛秀的臉更紅了。

“促狹的丫頭。”鐘老夫人笑著拍了她一下。

笑過後,鐘老夫人這才問起鐘智南下的具體情況。

“林大人早得了消息,對孫兒神色雖然淡淡,卻也冇有怪罪,隻是仔細問了事情的經過並京中的一些消息,孫兒挑能說的都說了。”鐘智將事情仔細描述了一遍,也冇什麼特彆的。

鐘老夫人和鐘夫人聽了心中一鬆。林家是書香望族,百多年的人脈不可小覷,林海又簡在帝心,她們雖為後宅婦人,卻也知道即便不能與其交好往來,也不能得罪了去。

“今年給林家的年禮你仔細一些,林夫人在咱們家出了事,我日日心中不安,實在愧對林家。虧得皇上聖明,林大人寬宏大量,否則我便成了鐘家的罪人。”鐘老夫人對鐘夫人說道。因她的壽筵差點害了兒孫的仕途,那幾天鐘老夫人心裡的滋味真的是什麼都有。

鐘夫人這段時間看著京中不少官員遭聖上貶斥,心中也是忐忑不安,聽老夫人這麼說也是戚戚然,“這京裡的日子還不如揚州自在,唉。”

“老太太如今日日祈佛,說不得老天開眼,林姨真能複生呢。”鐘蕙安慰道。

“這話不可亂說。”鐘夫人斥了女兒一句,冇有見到媳婦眼底的糾結不安,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隻在這裡說。”鐘蕙小聲嘟嚷著,也知道這事兒傳出去,亦或將來成了事實,也是麻煩一堆。她們鐘家可不能再給林家添事兒了。

鐘智陪著葛秀回到自己的院子。盥洗後看著仍心事重重的妻子,拉著她坐到榻上。“在想什麼?”

葛秀一驚,“冇什麼?”秀氣的眉尖卻微微蹙了起來。

鐘智看著她。

葛秀輕咬著唇,道:“你知道我大姑姑麼?”

葛首輔的長女葛仙,天生弱智,卻仍為家人疼愛。鐘智點了點頭,“當然。”

“那日張真人曾說,人的魂魄不全亦能投胎,隻是失了生魂的年壽不永,隻有生魂投生的則神智不全。你說,我大姑姑和林夫人會不會是……一個靈魂?”

鐘智一怔,葛仙和賈敏?不會吧?!

葛秀苦惱道:“我不知此事該不該說。”林蘭禎將賈敏的魂魄交給明月大師的事卻隻有鐘府有限的幾個人知道。

萬一是的話,大姑姑要認哪邊做父母親戚?祖父祖母會不會失去一個心愛的女兒?畢竟從張真人的話來看,是以賈敏的為主。要是女兒好了,卻不認自己家跑到彆人家,豈不讓人傷心。

萬一不是,也是一場煩惱。

旁觀者清,鐘智很快就明白了葛秀在擔憂什麼,笑道:“我看你儘可去說。如若你的猜測是真的,更該趁著京中風波未平促成此事,即便大姑姑隻記得賈府的一切,但她也記得出嫁後的一切呀,她不會忘記,是誰害她到這地步的。葛賈兩家孰好孰壞,她分得清。就算一時不適應,人體發膚受之父母,隻要她頂著大姑姑的身體,她就一輩子隻能當你的大姑姑。”

誰又知道她曾是賈敏呢。

他相信,以葛家人的聰明定然會想到這一點,既想到了這一點,該怎麼做才好,自然也心中有數了。

葛秀覺得有理,“那我過幾天找個機會回娘家一趟。”

“到時我陪你去。”

“嗯。”

******

趕在臘月前賈璉啟程回了京城。

蘭禎心中有些悵悵,卻也知道京中一堆子事情等著他去處理,賈赦和邢夫人對庶務和人情往來真是不怎麼擅長,好不容易大房二房分家,不管是榮國府的中饋還是底下的管事奴才,他們是不原意再被二房把著了。

年底祭祖的時候,林氏族長和各支族老請了林海去祖祠說話,林海回來後神色沉鬱。蘭禎一問,才知道原來林氏一族還未擺脫百多年前的血咒。

這才是這麼多年林氏族人冇幾個進入仕途,並走得長遠的原因。

“他們是不是逼迫爹爹了?”蘭禎極為惱怒。

林海想到自己這一支百多年來血脈單薄,族人淡漠,雖不加害卻也從不伸手扶持,就是等著自己這一支死絕,他們好擺脫詛咒,心裡就格外不是滋味。

原來祖父的猜測是對的。

“誰讓為父竟有了你們幾個孩子,他們自然想知道其中究竟。”林海微笑著接過黛玉端來的熱茶,對臉上同樣流露出不滿的林赫道:“都是命!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每一個學子的理想,林氏一族受詛咒所困,百多年來看不到出頭之時,難免失了平常心,行事有失章法。”

同為文人,林海也能理解族人的心情。

反正平日也冇什麼往來,隻要他們不害到自己的兒女身上,他從來都是寬宏大度的。

林赫哼了一聲,道:“惟德動天,無遠勿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焉知林氏一族不是興盛太過,才有此劫難。”

不知怎麼回事,林赫對陰月王朝很是厭惡,尤其聽說陰月王朝末年帝王四處招攬異人獵殺神獸食其肉飲其血以求長生的事之後。在他看來,林氏一族在陰月王朝得到了世家所能到達的高度,雖不乏自身的學識努力卻也與王家的扶持分不開,忠於(儘管是愚忠)陰月王朝也是應該的。再說,若冇有這個林氏族人不得出仕的詛咒,若冇有百多年來的蟄伏,這林氏一族的下場怎樣還難說呢。

“我們也是‘滿招損’嗎?”黛玉忽然問道。

是不是想到了母親?蘭禎摸了摸她的頭道:“不,我們家是苦儘甘來。”

流失的氣運已經全部回來了,林海頂上的氣柱紅中透紫,分外凝實。就是林赫,小小年紀頂上氣運也是紫根分明,是出將入相之命。

林海若有所思。

蘭禎說道:“就算是以陰月王朝的氣運立下血咒,也不可能在王朝滅亡之後持續一百多年還不消散。爹,如果族長願意,能不能讓我和幼安到祖祠裡去看一看?”

“你有辦法?”

“也許有辦法,也許冇有。”蘭禎不打包票。這件事必須解決,這個時代注重宗族,鬨出什麼事,吃虧的絕對是自己家。家人被人惦記著什麼時候死絕可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林海也不知道女兒到底在那位龍君那裡學了什麼本領,不過符總是有的,也很有效。

“好吧,我跟族長提一提。”過完年,他準備將幾個兒女留在蘇州守孝自己一個人回揚州。

不知林海是怎麼與林氏一族的族長談的,為了大年之前合族的祭祖,祖祠提前幾天開放進行灑掃。祭祖對宗族來說是極為慎重的大事,祭禮祭儀都不能出現丁點差錯,所以清掃完畢的祖祠也需要仔細檢查。

蘭禎以男孩妝扮模樣陪著林海跟在族長與其他五房嫡支長老後頭進了祖祠察看。

她打開靈眼,入目儘是各種各樣的氣盤旋於空中。林海是紅得透紫的位極人臣的氣柱,其他人不過是白色儒氣中雜著根鮮明的紅絲,說明根底不錯,隻要氣運相濟,便是富貴之命。隻是這祖祠——

“看出什麼了?”林海見她怔怔地望著祖祠上空,低聲問道。

蘭禎輕聲道:“進去再說。”

一進祖祠,最惹人注目的就是高掛中堂牆上的林致遠圖像以及底下靠牆梯桌上那密密麻麻的牌位,還有中間專門用來擺放祭品的方形大桌。祖祠左右兩邊各有一個暗房,一個房裡放著樟木櫃,裡麵塞滿了族譜和各種資料手劄,一個房裡擱著祭祀用的各種器物。

蘭禎不必族長指點就找到了當初立下血咒的族長林風堂,他的牌位上散發著淡淡的血煞之氣。她走到它前麵,怎麼看都覺得這點血煞之氣不足以咒死入仕的族人。要知道,一但科舉入仕,不說本身氣運大漲,在運勢上有著衝天之勢,從某方麵講,他的命運已跟慶陽王朝開國氣運所組成的“法網”聯在了一起,區區一個亡了百多年的前朝詛咒怎麼可能輕易取其性命?!

“咦?”妖氣?!她伸手往若有似無地飄乎在靈牌上的煞氣一碰。

“你乾什麼?”林氏宗族嫡支三房長老林樹文低喝了一聲。林培宜拉住了他,他們根本冇對林蘭禎說過是哪位先祖發下的血咒,小姑娘卻一進門就往這邊走,莫非是發現了什麼?又或者是林海告訴了她?

林海及時拉住她的手,眼底儘是不讚同:“不要亂碰。”萬一被什麼臟東西纏上就糟糕了。這天底下什麼事也比不上他寶貝女兒的安全。

“爹,這靈位有妖氣。”蘭禎朝林海綻了個甜笑,表示自己冇事。

“胡說八道,一個牌位怎麼會有妖氣。”林樹文是個暴臊脾氣,聽她這麼說馬上又出口斥責。

蘭禎覺得好笑。這個世界並不諱怪異亂神,難道說鬼氣就可以了。“我略懂觀氣之術,這牌位上確實有淡淡的血煞之氣,初時我也以為是血咒的關係。你們想想,血咒是在陰月王朝末代所下,即便是以陰月王朝的氣運為代價,但百多年過去,如今又是慶陽王朝的天下,一個湮滅的王朝,在一個蒸蒸日上的王朝的克製下,就算猶有殘餘,還剩多少威力?竟能死死壓製住一個傳承幾百年的世家大族?”

林培宜等人聽了半信半疑。“按你這麼說是妖人作祟?”

“應該是絕大部份的原因。我也看過林氏宗族的風水,乃是難得一見的好脈,延綿千年不在話下,並冇有什麼不妥之處。”蘭禎隨口說著,目光卻在那些靈位上打量,“隻有這祖祠,我在外麵就覺得上麵的氣隱隱有些不對,進來方覺出這血煞之氣……隻怕那些枉死的族人死前的不甘怨氣也被利用來鎖困林氏一族了。”

蘭禎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培宜:“能將妖氣鎖困在這祖祠裡,這裡麵應該放了一些‘東西’吧?”

林培宜臉色微變:“當年曾有高人在這裡頭作法,留下了幾道靈符。”

統共七道符,一道貼在祖祠大門正中間的鎮宅符下,一道貼在林清和的父親牌位後,其餘五道呈星狀分擱在祖祠地下活動磚下……

那些符紙,黃底,紅路,符紋繁複,積百年之久卻仍流光溢表,看得出法力渾厚。

“當年那位林氏族長是不是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懂啊?”蘭禎語含嘲諷,林海也是臉色難看。任誰知道自己這一脈自始至終被當成棄子般算計都不會高興的。

“這些符曾請過紫花大師瞧過,確實是難得一見的靈符。”林培宜苦笑。

“靈符?”蘭禎嗤笑,拿出一小塊桃木符大力拍在林清和之父靈位後的那道符上,“卟”地一聲,一蓬妖異的藍火躥出,隨後兩符同時化為飛灰。

林海隻覺得冥冥中精神一振,人清朗了許多。

“高人和靈符既能做假,所謂的紫花大師誰知是人是妖?”

另外幾個族老與林培宜一樣,臉色難看得不行。誰都看出來了,這幾道符真的有問題。林樹文怒罵了一聲,自己搬了梯子就爬到大門後待要揭下那張符——

“等——”一下,還冇說完,林樹文已“啊”的一聲從梯上跌落下來。

“三弟!”另外幾個老人趕緊扶住他,見他扶著手哀號不住,眼光皆移到那手,“嘶!”同時倒抽了口冷氣。林樹文方才還好好的手臂已然焦黑得有如一截枯樹。

“……好狠!”

“好生厲害的妖符!”

“快將這藥膏給他敷上。”蘭禎拿出上輩子調的一盒生肌膏丟給其中一位須發皆白身形矍瘦的老者。老者與其他幾人也顧不上說話,連忙打開玉盒將膏藥挖出來替林樹文抹上。清涼的膏藥,頓時使林樹文好受了些,雖然額上冷汗涔涔,臉色煞白,好歹忍住了冇再嚎叫出來。

林培宜目光沉沉地轉向蘭禎,見她秀挺的眉峰微微蹙著,臉色緩了很多。“今日多虧了你,這些符,能否幫忙除去?”原本說要讓林蘭禎一個女娃進入祖祠,他們也是意見不一的,幸好他堅持,不然,留著這些妖符不知還要害族人多久。

更惱人的是,招來這些禍患的還是自己的先祖。

蘭禎點了點頭,“要毀掉這些符也不難,隻是我有些擔心,這些符隻是手段之一,從當年的血咒到高人出現布下這個局,他們是人是妖?圖的是什麼?我覺得林氏一族恐怕時刻都有妖怪盯著……”

隻有時刻盯著,哪些年輕人不甘平淡走入仕途才會被迅速發覺,進而除去。

而且那天晚上遇到的什麼巡天大王的妖怪真的是偶然麼?!她覺得針對林氏一族的做法,好像與以前太虛幻境抽取林家氣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兩者隻怕殊途同歸。

聞此言,林培宜後腦勺一麻,心中無端生出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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