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宗族血咒(上)
曹雪芹在《紅樓夢》中稱蘇州:“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
每來一次,蘭禎便要在心中讚歎一次,不管時光怎樣流轉,“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州依然是江南溫山軟水的代表作品。小橋流水,粉牆黛瓦;悠悠山塘,千裡太湖;寒山寺,虎丘塔……她把東方傳統文化中的精致與細巧發揮得淋漓儘致,滲透著這片土地的每個角落。
也不光是綠水石橋,讀過韋莊《菩薩蠻》的“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便知真正讓人心動欣賞的是什麼了,隻一上街頭,聽姑蘇女兒香舌吐蘭,吳儂軟語,也會微微而醉,心曠神怡。
蘇州為江蘇首府,是巡撫和布政使的駐地。
林海扶靈回鄉,江蘇巡撫程孝思、布政使桓文若、知府江成等人早聞知林夫人之死聖人多有安撫,可見對林家的重視,很快上門祭奠。有他們領頭,蘇州大小官員鄉紳也不由注重起來。
在賈璉看來,林海與這些人打交道甚至比在揚州還要用心。許是因為姑蘇是林家祖居的原因吧。
林家祖居吳中光福鎮,祖墳卻是在蘇州城外西南方的旺山堯峰一帶,兩處皆有族人聚居。林海這一支的祭田有百頃之多,一半分布在旺山堯峰處,其他分布在鳳凰鎮鷙山及天平山附近,因人丁單薄,每年產出,除用在修繕管理天福鎮祖宅及支持東林書院、造橋鋪路造福鄉民之外還剩下一半,給守在這兒的老管家林峰收了起來。
兩月前發大水,兩淮一帶受災更為嚴重,大部份水田山地顆粒無收,林海早早便通知老管家免了今年佃農的田租,又將往年積存的米糧捐給當地縣官,由官府發放到災民手中,又捐賑了不少銀錢修繕被毀的道路橋梁,林家的好名聲又傳揚了起來。
蘇州知府江成尤為感激,江南雖多錢糧,但每年產出除了上繳國庫很多都要運賣到其他地方,真正有事,官府的糧倉也是杯水車薪。有了林家的帶動,許多富戶官員才會慷慨捐賑,及時解難,災情才能這麼快平息。
不然,他這個知府的位置恐怕也待不住了。
將賈敏葬進林家祖墳,林海與幾個兒女商量了一下,決定從祖宅搬到堯峰下的莊子裡居住,離賈敏的墳塋不遠,環境也清靜,方便守喪。而之前的台風大水,雖然老管家聽了林海的吩咐做了搶修,可很多地方在他們看來還不儘人意,便乾脆對家祠、祖宅、莊子、祭田進行了一係列的整飭和規劃,特彆是在屬於林家的山頭上,廣植鬆柏杉木,山腳處也種了許多經濟樹林,既給佃戶們多點吃食收入,又起到留住水土護住民居的作用,減少連月大雨後發生山體滑坡的慘事。
蘭禎做為未出閣的姑娘不能拋頭露麵,不像林赫林燦,每天跟著林海進進出出,倒將林家在這兒的產業摸了個七七八八。
不過林家祖墳她也不陌生,未投生林家之前,出生之後幾次祭祖,她都有來看過,可能是她之前布下的陣基起了作用,風水是越來越好。
這一晚,聽說祖墳終於修完,她半夜悄悄起身,在自己的床邊布下層層禁製,神魂再次脫竅,來到靠近堯峰的旺山一側。林家祖上四代都葬在這裡,與隔壁山頭林家宗族密密麻麻的墓碑一比,孤零得可憐。
“嘎!”一道黑影嘩啦掠過。
怎麼會有夜梟?蘭禎眉宇微蹙,抬首望了眼陰雲蔽月的夜空,身子一動,開始慢慢下山返回居處。
忽地,一陣寒風刮過,一個低沉尖銳難以辨清是男是女的聲音幽幽響起,“冇想到臨時出巡,倒叫我碰上個這麼純淨的靈體。”說完又發出舔舌咽口水的聲音,叫個心頭發怵。
“是誰?”蘭禎眼睛微微眯起。
幽暗的林間慢慢現出一團黑影,變成了一個頭戴高帽,身披黑袍的男子,他膚色慘白,下頜略尖,黑眉吊眼,看著蘭禎就像看一道讓人垂涎欲滴的大餐。“小姑娘,乖乖的彆動。”
“你是誰?”蘭禎倒退了一步。
“我是巡天大王,家住梅峰島……”
這個妖怪是個傻瓜嗎?不趕緊抓人還在介紹自己?蘭禎頓失演戲興趣,扔下一句“好呱噪。”就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山下走。
“想走?”妖怪冇想到眼前的小靈體居然不怕他,很不高興地發出一股黑乎乎的風朝蘭禎卷來,“那就走吧,不過去哪裡可要本大王說了算!”
“還本大王呢。本想放你一馬,你偏往死路撞。”蘭禎不耐煩地伸指一彈,指尖冒出一顆閃閃如露的瑩珠,流星般射向那個所謂的巡天大王,隻見他“嘎”地一聲,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胸口中彈般往後倒去,身體“蓬”地一聲,在閃爍的光芒中化成了煙。
星華流轉,重新凝成了星砂模樣飛回了蘭禎手裡。
殺人了,不,殺妖了。蘭禎歎了口氣,果然還是不能出門,自己不論是靈體還是肉身,在普通的妖怪眼中跟唐僧肉無異。不過這星砂還蠻好用的。
“林姑娘?”封靖晨飛身躍到她麵前,有些微喘道:“你怎麼在這裡?”夜空下,他的眼睛顯得分外清亮,銳利。眼光緩緩從她的發髻到披散至腰間的青絲,單薄的白色衣裙,雪青色的錦鞋,一一掃過,蘭禎知道,自己這個模樣在夜間出現不像個大家閨秀,倒像個狐仙鬼魅。
她眼波一轉,好笑道:“誰是林姑娘?公子要搭訕也不找個高明點的借口。”
不是?封靖晨眼睛一沉,他分明看著她從林姑娘住的院子裡出來,禦風而行,生怕她是被妖物迷惑靈魂離體才跟了出來,難道自己猜錯了,她不是林姑娘而是妖怪所扮?
“你不是林姑娘,那你是誰?深夜出現在這裡想乾什麼?”他伸手抓住她,一愣,掌下凝霜皓腕分明有骨有肉,並非靈體所能具有,隻是觸感清涼柔嫩,冇什麼溫度。而且,做為皇子,一般的妖鬼是近不得他身的,她也冇有絲毫不適的模樣。
“我是誰必須告訴你麼,這裡也不是你家的地,怎麼我不能在這裡。”蘭禎掙了下手不悅道。這人是不是太愛管閒事了?!完全不像傳說中冰冷又煞氣十足的十八皇子。
“可是你跟林姑娘長得一模一樣,這山雖不是我家的地卻是林家的地方,你出現在這裡自然有古怪。”封靖晨慢條斯理地說著,心裡卻鎮定下來。他或許不算了解林蘭禎,可這段時間的觀察,他對她的每個表情、細微動作無不熟記於心,這抿著嘴眉尾輕揚的不高興模樣分明與林蘭禎如出一轍。
蘭禎狐疑地看著他微微勾起的唇,不知他怎麼突然心情就好了起來,冇了上一刻的煞氣。哼了一聲,將手抽了回來,“怎麼不是你那林姑娘長得跟我一樣,這地兒是林家的也罷不是也罷,反正我要走了,彆跟著我!”
封靖晨見她噘嘴嗔惱的嬌俏模樣,心頭一蕩,含笑地看著她走遠,慢慢地跟在後頭,直到林家莊子附近不見了她的身影,這才鬆了口氣。
林蘭禎,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女孩呢。初見時的天真浪漫,後來嫻淑優雅的大家閨秀氣度,京城鐘府表現出來的沉靜理智,還有現在的率性嬌俏……他微微笑了起來。
不管她什麼模樣,他都喜歡。
不管她有什麼秘密,總有一天他也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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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福鎮,林家祖宅。
“爹,你看那林海是什麼態度?!”林仲秋氣惱地坐在大紅椅上,哼哼衝著林氏族長林培宜說道。林氏一族延續至今幾百年,也曾煊赫天下,就算如今不得入朝為官,林家子弟也是耕讀傳家,林家女更有不少嫁進高官顯要之門,何必巴著一個出了族的林海不放。
林伯春看了眼弟弟,道:“你氣什麼,人家冇將咱們趕出來已經很好了。”
易身而處,若他是當年的林清和,若他是林清和的子孫,他也不會跟所謂的族人和睦相處,不生齷齪就好了。宗族,如果不能在危難時刻給予庇護支持,反而有難時將你推出去博命,抵災,甚至不能在你奉獻了之後照拂你的後代,要來乾什麼?
很多東西是要相互尊重相互付出才能得到的。
林培宜看著不在意的長子,心中一歎。他生了三個兒子,長子其他的還好,就是性子太過通透而顯得事事憊懶,次子倒是上進,性子卻有些驕傲急躁,三子叔夏才八歲,性情跳脫,還是孩子一個呢。
“其實林海歸不歸宗無所謂,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麼破了當年的毒咒,按道理他這一支違背林氏宗族的血咒,應該代代單傳年壽不永才對,可這十年他卻猛地生了四個兒女,個個聰慧伶俐身體健康不說,連林海本人看著也不是短命之相。”
如果氣運不好,他還能躲過一次次官場上的傾軋和刺殺?林培宜相信,林海一定有高人相助。
林氏宗族當年在陰月朝堂上立下血咒,百多年過去,也不是冇有人懷疑血咒的靈驗,隻是族中子弟讀書考取秀才舉人的功名還可以,一但考進士或入朝為官,不到半年便會吐血而亡。而林海陸續生下四個子女的事實,更使族中一些人認為當年的詛咒效力已經減弱或者消失,可以科舉入仕,可是結果都一樣。
當年的高人不是說血咒會移到林海這一支的麼?
也不是冇人打著林海這一支子嗣斷絕的主意,可是林海如今官越做越大,現在下手,太晚了。要是被林海抓住把柄,不說與他交惡給林氏宗族帶來的負麵影響,稍不注意還會使家族幾百年的名聲毀於一旦——這才是最重要的。
林海不管是做官還是做人,都太成功了。這江南,誰不知林海?這姑蘇,誰不知林海?偏偏他每次賑災都是通過官府,資助的書院學子,隻知他的名,不曾見他的人,而能拉拔彆人一起分擔榮耀名頭的事林海絕不吝惜,暗裡結下的善緣數也數不清,比起盤踞金陵的甄家,借職權斂財,收買官員,廣揚名聲,林海這樣的人更不招皇家忌諱了。
林仲秋不以為然,“人的命運如果那麼容易把握那還叫命運嗎?閻王要你三更死,也不會看你是年輕還是老弱就留你到五更。”
“可是族裡的人等不及了。”林培宜皺著眉道。林氏一族世代耕讀傳家,底蘊深厚,族風淳樸,然而族中規矩再大,也不能代表人人甘於淡泊,更不能保證好竹不出歹筍。
世代耕讀,說起來好聽。哪個讀書的男兒不想著建功立業,一展才華?就連他自己,午夜夢回都恨不能回到當年先祖立下血誓的前一刻,寧可橫著死,也不能偷安活。一代一代地,看不到出頭之日,這樣的生活滋味難道還要讓他們的後代子孫繼續嗎?!
“我一直覺得當年逼先祖對著天道和陰月王朝氣運立下血咒的人很可疑,還有所謂的那個高人,來曆也很有問題。”林伯春道。
林培宜苦笑,“你以為我冇查過麼,隻是冇有什麼資料留下,唯有曆代族長的手劄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也冇什麼用。”
每一個接任族長的林氏子弟都曾下力追查,想過各種方法解除詛咒,可最終都失敗了。
“我不管了,明天我就回東林書院。”林仲秋起身回房。他對喊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做叔公一點興趣都冇有。
被父親盯著出主意的林伯春苦笑,“父親不若召集各支長老,商議一下具體怎麼辦?”
林培宜皺眉。
林伯春漫聲道:“我看林海不是不講情麵的人,開誠公布的談話總比試探要令人舒服,都是同一個祖宗,有解決的辦法他難道還會藏著掖著不成?”
“說的也是。”
這個詛咒,簡直就是林氏宗族曆代族長的惡夢。冇有哪個不想著解決或擺脫的。世外高人也是請了不少,不過都冇成功。
林培宜一想到林海的四個兒女,心血都沸騰起來。
他們就是林氏宗族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