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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夢了無痕

2025-05-30 作者: 暝色

山花漫落白衣襟,疏竹輕斜綠水新。

一樓清風一溪月,不知今夜屬何人。

優華手持紅牙檀板,仔細看著桌前的紅箋輕聲吟唱,專心得連我走進來都未發覺。我躡步走到她身後一拍她肩,又惹得她一聲尖叫!

“白衣!不,小姐,剛才真是嚇死我了。”優華一邊用力拍著胸口,一邊睜著水靈靈的眼睛,很無辜地看著我。

“不是告訴你了嗎,彆叫我小姐小姐的,叫我白衣姐姐或是白衣都可以。”我拉了張竹凳坐了,隨手輕捏她柔滑的臉頰,“住在這裡還習慣麼……哦,對了,你剛才在唱什麼歌兒,很好聽呢。”

優華笑道:“這個是小姐……白姐姐寫的詩麼,優華覺得十分清新雅致,能入曲一定好聽,所以想試著唱唱。”想了想,又連忙道:“今天楊婆婆讓我織的雲錦已經織完了,我是織完才過來的。”說到此,不由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我點點她的鼻子,不禁笑出聲來:“算你改得快,這詩是好久以前隨意寫的,便扔在一邊不去理會了,那有你說的那麼好?”

優華卻一雙清澈的大眼驚訝地看著我,半響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囁囁道:“白……白姐姐……原來,原來你的聲音那樣好聽!”

我下意識地掩口,隨即輕笑道:“原來一高興,忘了裝回男聲了。”聲音變回清亮柔婉的女聲,“習慣了以男聲說話,倒一時忘了自己的原聲是什麼了。”

“可你的聲音真的很好聽呀,為什麼要改,姐姐,為什麼你要穿男裝?”優華看著我,好奇地問道。

我悠然一笑,道:“先不說這個,你來到歸雲莊已有一些時間了,但我今天才抽出空來看你,也有些事情要問你。”優華見我眼神一凝,連忙不自覺地點頭。

“好……”我臉上漸漸笑容斂去,沉聲道:“為什麼葉知秋讓你看我的真實麵貌?”

優華聞言大驚,失聲道:“白……白姐姐……你怎麼……?”連聲說了幾個“怎麼”,一時竟說不下去。

“你是說,為什麼我知道是葉知秋讓你看我的麵貌是麼?”我搖搖頭,緩道:“冇有他的授意,你就是再好奇,也不會想掀開我的黑紗,你能和我講講他怎樣買下你麼。”

優華見我麵色放緩,輕籲一口氣,眼神望向遠方,幽幽道:“優華現在命都是白姐姐救下的,又有什麼不能說……三個月前,葉閣主派人將我從江南碧雲樓買走,削了樂籍,再不用倚樓賣唱,優華那時候真是高興無比……多少姐妹羨慕我,羨慕我一下子脫離苦海,飛上枝頭做鳳凰了……”講到此,優華臉上漾出又是高興,又是滿足的神情,繼續道:“白姐姐你莫笑我……象我一朝為妓,終身是再也洗刷不清,嬤嬤雖未教我買身,但我知道,她是想找一個大戶人家,好賣個好價錢,可……可葉閣主將我買下卻從未碰過我的身子,隻是說要帶我參加一個酒席,隻要我設法看到白衣的臉,便可放我為自由之身……”

我接口道:“可是,你卻想看看葉知秋的真容?”

優華眼神呆滯,好似又想起了那天可怕的一幕,突然“哇dd”地一聲哭了出來,一下子撲到我懷裡: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那樣可怕!他和我說話一直和顏悅色,從來冇有大聲過,冇想到……冇想到……”優華的眼淚流了滿臉,在我懷中不住抽咽。

我輕拍她不住起伏的背,柔聲道:“乖乖的不哭,哭花了臉,優華便不好看了,……”我輕歎口氣,緩緩道:“其實……我看那個葉知秋根本不想殺你,他這麼做……隻不過想引我現身罷了。”

但是葉知秋為什麼大費周章,隻是想看我的真實麵貌?

這個葉知秋不但精明無比,更是神秘莫測。他的心思,恐怕冇幾個人能猜透。

我低頭看優華仍在哽咽,不禁笑道:“好了好了,你要是再哭,恐怕我的衣裳上儘是你的鼻涕眼淚,那可不好。”正在此時,雲逸揚跑了進來,大聲喊道:“白姐姐,差點忘了是今天是重陽節,蘇三手請我們去他們聽竹小築一聚,說要嘗嘗他們好不容易弄到的‘歲寒三友’。”說完了一大串後,喘了口氣,轉身看到優華正在拭淚,訝道:“優華好好的怎麼哭了,對了,一定是白姐姐嚇的!”

“胡說!”我故意一板臉,“我又不是凶神惡煞,還有,你不要總是這樣跑進來,又不是著了火。”說罷,轉身一手拉起優華,一手拿起遮麵鬥笠,笑道:“我們一起去吧,你一定也想見見那個傳奇的蘇三手!”

蘇三手的聽竹小築還是老樣子。

蘇三手也是老樣子。

我們與蘇家三兄弟坐在小亭外,一邊啜飲清茶,一邊聽著優華輕拍檀板,響得幾聲,正是《鷓鴣天》的調子,拍得幾下,優華漫聲而歌:

“長憶長門醉不歸,短歌短亭記新詞。

漫挑青弦吟離寂,輕分月色寄相思。

杯中酒,酒中詩,相約共賞牡丹時。

夭桃李不解飲,惟落殘紅作雪飛……”

此時正是月上中天,竹枝輕搖,間有一兩聲鳥鳴傳來,在夜色下動聽無比,優華的歌聲在小院中低回婉轉,竟似比鳥鳴還要清亮悅耳。唱至最後,紅木檀板輕拍幾下,歸於無聲。院內許久無言。蘇三方拍手笑道:  “好!真個是此曲隻應天上有,歌者好,這《鷓鴣天》也好!”

優華收起檀板,微微一福,掩口笑道:“曲是小女子所作,作詞可冇有這般本事,這詞是白公子填的。”  我微微點頭,卻是十分讚許,優華畢竟聰慧非常,在蘇三手麵前一直稱我“白公子”,冇有落出破綻。

蘇大哈哈大笑:“好個杯中酒,酒中詩!一聽這詞清新不俗,就知是白兄弟的新作。有此新歌,不可無詩,有此新詩,不可無酒,來,老二老三,把咱們準備的‘歲寒三友’給白兄弟、雲小哥、華姑娘嘗嘗!”

蘇二蘇三似早有準備,笑嘻嘻地伸手自桌下,提上來三個小酒壇,又不知從何處摸出來六個小小玉杯,放在桌上,蘇三隨手拍開泥封,眾人不禁輕“噫”一聲,這幾個酒壇不大,一個酒壇至多也就盛下一斤,但泥封一破,刹時空氣中香氣四溢,亦非俱是酒香,又混了些淡淡的花香與竹香,不多時,不大的小院飄滿了這種香氣,嗅入鼻中,令人心神一暢。

蘇大見我們都去使勁地嗅這氣息,不由更是得意:“任是白兄弟博聞廣識,也定不知道這三壇酒的來曆,這壇綠封泥的,是六十年的竹葉青,這壇褐封的,是四十年的鬆果酒,而這紅封的才最難得dd-”蘇二接過話頭道:“雖說用五件繡品去換這白梅釀,那梅穀三絕還覺得虧了。”

雲逸揚不禁驚訝出聲:“五件繡品!梅穀三絕是什麼人,這酒怎麼這麼珍貴?”

蘇三在蘇家三兄弟中年紀最小,性格也最溫吞,緩緩道:“酒已打開,不喝可惜。”伸手抄過紅封酒壇,向自己杯中倒滿,這酒液果然不凡,酒色晶瑩通透,杯上隱隱飄著一絲霧氣,未入口中,便已彌漫著甜甜的梅花香,蘇三輕呷一口,慢慢呼出氣來,稱讚一聲:“好酒!”

其他人見他已占了先,更是爭先恐後,去斟這難得一嘗的佳釀。我本不喜尋常酒氣,但這“歲寒三友”一開,香氣確實與眾不同,於是也漫斟一杯,一飲而儘。此杯是特製的鬆果酒,初入口一股辛辣之氣入腹,但不多時,胃中升上一股熱氣,暖洋洋的極是受用。我不禁又倒了一杯竹葉青,酒色碧綠,映得玉杯甚是好看,這杯飲下去後是綿軟醇厚,四肢百骸都有熱氣流去。最後的梅花釀卻是冰涼清冷,口中儘是花香,飲入肚中清涼無比,正好中和前兩杯的溫和辛辣之氣,三杯下肚,真是有如身在雲端。

蘇大哈哈大笑道:“白兄弟人風流,喝酒卻真是豪爽,這歲寒三友入口雖平和,但三種酒喝下,後勁卻是極強,白兄弟依然麵不改色,酒量是一等一了。”

“啊dd”我一驚,果然覺得頭暈暈沉沉,腳下也有些不穩,忙道:“你怎麼不早說……”腳下一軟,又倒在竹椅上。蘇大放聲笑道:“大丈夫醉則醉矣,有何不好?今天大夥必得不醉不歸,喝得儘興才好!”一張口,又將酒倒入口中。

又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三壇酒已喝得差不多少,蘇大借著酒興,轉向我道:“白……白兄弟,咱們知交已有半年,為……為什麼還戴這麼個氣悶的鬥笠?外麵都傳你……你……你容貌已毀……你就在咱兄弟麵前摘……摘了這玩藝兒!男兒重相貌……又有什麼出息!”

我喝了不下十幾杯酒,此時酒意上湧,直覺這黑紗遮著確實氣悶,趁著酒興道:“有何不好!隻是你見了……見了……不要嚇壞才好呢!”說罷一翻手,已將黑紗摘下,落出一張乾乾淨淨、冇有牛油水粉的臉。蘇二蘇三見了不由一怔,卻不言語。

蘇大半睜醉眼,直直看我半響,突然道:“怪不得白兄弟一直都遮鬥笠……”他用殘臂大力拍著我的肩,用憐憫的語氣對我說:“長得象個娘們兒,也不是白兄弟你的錯啊!”

“噗dd”我一杯酒剛入口又噴了出來。

雲夫人見我一身酒氣,連走路都踉踉蹌蹌,被優華和雲逸揚好不容易扶回歸雲莊,連忙拿毛巾濕了涼水為我擦臉,一邊擦一邊心痛道:“唉,你這孩子,怎地喝了這許多?”

我隻覺頭昏沉得厲害,突覺額頭一陣涼意,好不容易稍稍清醒一些,微微伸出手去,抓住雲夫人為我擦拭的手,喃喃道:“雲……雲姨……你說……你說……呃……”我張開朦朧的大眼,斷斷續續道:“你說……我象不象女孩兒……”

雲夫人見我儘力睜大眼睛望著她,一臉期盼的神情,不由又是生氣又是好笑,道:“你這孩子今天喝得真是不少,一個女孩子怎地喝了這許多酒?你不是女孩子又是什麼,難道是男人不成?”

“才……才不是!”我用力揮一下手,卻用力過猛,差點從竹椅摔到地上,“那個……蘇大!我……我都摘下麵紗讓他看了……這個混蛋……居然還說我是男的!……過分!……這不是說我……說我……不男不女麼?”

雲夫人聞言麵色大變:“啊……你不是說你的身份不能被人發現麼,現在……現在如何是好?”

“冇什麼……”我覺得全身軟綿綿的一絲力氣也無,柔柔地倚在雲夫人懷中,輕聲道:“他冇看出來……我是女子……”

我和衣躺在自己的床上,蓋著金線緙絲錦被。現在已是深秋天氣,我喝了十幾杯烈酒,屋外雖然冷氣入骨,但全身燥熱無比,如同抱著一團火球,昏昏沉沉地在床上翻來覆去,想睡卻總是睡不安穩,我儘力抽去胸前的束胸,但炎熱之感仍是未退,腦子裡如裝了一團亂麻,恍恍惚惚中,好似萬事都到心頭……

小院裡,不知何時生起了絲絲霧氣。

秋天,本就是容易起霧的季節。

絲絲輕霧如少女最輕柔的發絲,隨夜風微微飄蕩,好似帶著溪水與竹葉的清香,輕輕地飄進門縫中,有幾絲拂在我的臉上,清涼得舒服無比。

我閉著眼躺在床上,靜靜地聽著小院外溪水嘩嘩輕響……

不!這不是小溪流水的聲音。

是笛聲。

悠揚的,輕幽的笛聲,悠然婉轉,清越動人,與小溪的聲音幾乎混為一體,溪聲寓笛聲之清,笛聲借溪聲之逸,竟似絲絲入扣,聽入耳中如洗塵垢,恍惚間不知身在何處……不知何時,笛音倏地一變,變得低沉纏綿,如泣如訴,似玉人輕唱,似遊子懷鄉,慢慢笛音又起,這次卻清脆歡快,如沐春風,以迎遠人,以喚良朋,端地是使聽者動容。

這是夢麼?

如果不是夢,為什麼會聽到隻有在夢中才能聽到的曲子?

我不知不覺緩緩站起,推開門,一步步地走到院落中,白霧馬上輕輕將我的黑衣裹住。

是我聽錯了,還是在夢裡,會聽到從天上傳來的笛聲?

我四處張望,腳下好似踏在雲中,前麵是一叢竹林,笛聲竟似從竹林上傳來,我抬起頭dd

一個青衫男子站在足有三丈高的竹枝上,唇邊正在吹奏一支竹笛,微風吹得他的青衫下擺飄了起來,黑黑的頭發飛散在空中,夜風輕輕搖動竹枝,他便也隨著竹枝在風中蕩來蕩去,仿若一片羽毛,笛音卻始終未停。

我抬起頭,眼睛直望向這個男子,在這個如夢如幻的夜晚,我的聲音也變得無比輕柔:“你……是誰……站得那麼高……”

笛聲頓止,那個青衫男子落在院中。

他不是“跳”下來的,是“飄”下來的。

青衫男子如風中一片樹葉般,輕輕從竹枝上飄下來,落在我的麵前,他緩緩走近,現出一抹柔和又悠然的微笑:

“……怎麼,是一個半醉的小姑娘……”他終於走到我的麵前,伸出手指輕輕勾起我的下巴上抬,“臉頰紅紅的……不過很美。”

這是夢麼?

我用力抬眼,想看清楚這個男子的麵孔,卻隻看清了他的眼dd烏黑又無比深遂,如最幽遠的夜空一般明亮深沉。

我怔怔地看著,卻冇想到他的手指觸到了我的臉,不由發出一聲輕訝,腳下一個踉蹌,直向青衫男子懷中倒去dd

下一刻,我覺得已被他抱在懷中,而且是抱個滿懷,他抱著我走到竹林下,隨意找個地方坐下,讓我靠在他肩上,他的聲音低沉柔和,我聽到耳中朦朦朧朧,好象也混入了絲絲霧氣:

“你醉了……”

我眼睛半睜半閉,鼻中隱隱傳來青衫男子身上竹葉的清香,他的懷抱好似有一種安心的力量,使我全身燥熱的感覺稍減,我迷迷糊糊地應聲道:

“胡說!我……才不會醉!你……你怎麼知道我是女的?……”

耳邊好似聽得青衫男子笑了一下:“鬼才會覺得你是男的。”

我閉著眼睛,不由得輕輕笑了起來:“對!對的……我是女孩子……”又翻了個身,輕聲道:“你的笛聲……真好聽呀……你的笛子……我要了……”說罷伸手去抓青衫男子手中的竹笛,但好似抓了個空。

冥冥中,覺得有什麼東西輕掃過我的臉頰,一個溫柔無比的聲音輕輕在我耳邊響過:

“就送給你好了。”

我躺在床上,懶懶得不想動彈。

真冇想到昨天我喝了這麼多酒,也頭一次喝得醉成這個德行!我朦朧中記得是被雲逸揚和優華送回來的,  剩下的事情可就記不清了。忘了一半,模糊了一半。

古人說酒能亂性,可真是冇錯,我苦笑一聲,昨晚居然那樣狼狽,弄不好會被雲逸揚這小子笑掉大牙!

我看看窗外,太陽已升起老高,陽光直射進屋來,我舒舒服服地抱著被子翻了個身,昨天晚上居然就穿著衣服、蓋著被子過了一夜。還真是不太習慣。

昨天晚上夢到的笛聲和吹笛的人,卻又仿佛那樣真真切切。人仿佛不是人世的人,笛音也不似人間的曲子。

真個是事如春夢了無痕。我輕輕笑了,這算不算二十餘年來第一個春夢呢?

我又翻了個身,手向床邊按去dd

這一按,我的臉頓時變得雪白。

我抬手,手中有一支碧綠的,用新鮮竹子削就的竹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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