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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退避三舍

2025-05-30 作者: 暝色

一把刀如閃電斜飛出來,架在優華美麗光滑的脖頸上。

這把刀握在一名普普通通、正在為眾人斟酒的仆役手上,刀長一尺三寸,光亮勝雪,在場竟無一人發現他是怎樣從酒席前一下子便到了優華身邊,更無一人發現他的刀從哪裡抽出,怎樣架到了優華的脖頸上。這一下變起促生!喧嘩熱鬨的酒席頓時悄無聲息,每個人的臉孔都變得雪白dd

優華纖細的手停在半空,她精心撲上胭脂的臉頰已蒼白如死人的顏色。剛才她的手還冇有觸到幃帳,這把刀便閃著炫目又可怕的光飛到她眼前!

“咳、咳!”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打破了這死般的沉寂,但在眾人耳裡聽來,幾乎比獅子怒吼更威嚴可怕!葉知秋輕聲道:“優華,難得你是碧雲樓有名的歌妓,竟連我的規矩也不懂麼?”

這把刀的力道一緊,一絲鮮血順著優華雪白的脖頸流了下來,鮮紅的血、雪白的肌膚dd形成一種奇特的、詭異的美麗。優華身形一軟,已跪坐在地上,方才一刻前談笑風生的柔媚神態早已蕩然無存,不住流下的眼淚鼻涕與鮮血混在一起。在場眾商賈看在眼裡,卻無人敢去製止。

“我朝刑統明令:凡人殺傷官妓者,刺配二千裡。葉閣主精明至斯,斷至不會和一官妓一般見識,白衣還請葉閣主高抬貴手!”我從席上緩緩站起,走到白絲幃前深深一揖。

我本來不想插手此事,但優華太象肖真真了!我無法忍受肖真真脖子上橫著一把利刀,滿是恐懼地倒在我麵前,更主要的是,優華隻有二十餘歲,冇有人有權隨便決定人的生死,便是葉知秋也不能!

“好!好個白衣卿相!”葉知秋輕輕拍手,又好似說給我聽一般,輕聲道:“我就知道,定當是你出麵……”他一聲輕笑,道:“冇想到……名聞天下的白衣卿相會為一個歌妓求情,看來傳聞白衣卿相不近女色,此言為虛啊。”

我也輕輕一笑,道:“古人雲食、色性也,聖人且如此,何況我白衣一介凡人,葉閣主定不會為殺區區一名歌妓而自惹煩惱,又何妨輕輕放手,饒她一次也就是了。”

葉知秋一字一句道:“冇想到白衣卿相對刑名也有專精,佩服佩服……不過……”他清清嗓子,淡淡道:“不過優華已被葉某買為奴婢,削了樂籍,已非官身,我朝刑統明令:若奴婢有罪,其主可自用家法杖殺而後上呈有司,其主脫罪。不知白公子對此條有無心得?”

聞得此言,我在黑紗內的臉色不禁一變!

我在現代雖然年紀不大,但也算接過大大小小幾十餘案子,律條熟悉自然不在話下,每次當庭辯論雖不儘是勝券在握,但也算是成竹在胸,可是這次,無疑在占得先機上,卻敗給了一個古人!

好個一葉落知天下秋!

我聲音未變,道:“冇想到葉閣主已買下優華,是在下唐突了,不知葉閣主可否刀下留人,歸雲莊願買下優華一命。”

“買下優華?”葉知秋的話語裡隱隱一絲譏諷,“葉某從江南碧雲樓買走這位當紅歌妓,又贈她和田玉簪、雪綢舞衣,這些一共……一萬三千五百八十七兩白銀,敢問白公子可能為歸雲莊做下這個主?”

我尚未答話,身後響起一個清亮爽朗的聲音,“白衣卿相所言,便是歸雲莊之意!”正是歸雲莊少主雲逸揚。

我回身望去,見雲逸揚神色平靜,對我落出一絲微笑,心中不由一陣溫暖,朗聲道:“歸雲莊就以一匹四十二尺長的繚綾,換優華一人。”此言一出,我自有主張,葉知秋已斷言一件舞衣可值百金,宋時金價極貴,一兩足金價最高時可換得八十兩紋銀,一匹繚綾可做得四件舞衣,以此算來,至少值得一萬餘兩銀子。

我言一落,葉知秋突然哈哈大笑:

“好個精明的白衣卿相,竟也糊塗至此!你可曾見過那個商人以高價買進,又以原價賣出的麼?一匹繚綾……如果我要兩匹,又待如何?”

我頷首:“可以。”

葉知秋道:“如果我要三匹呢?”

我並不遲疑,應道:“可以!”場內已發出一片訝聲,三匹繚綾,已價逾四萬兩白銀,幾乎可買下一個碧雲樓,現在卻用來換一個歌妓一命,未免太過匪夷所思。優華人在地上本已心神恍惚,見我已同意出三匹繚綾,突然哭叫道:“白公子,小女子賤命不值得dd”

葉知秋的聲音又淡淡傳來:“如果我要織繚綾的技藝呢?”

“啊dd”在場眾人無不動容,秋葉閣青絲雪綢已是極品,若葉知秋知道織繚綾之法,秋葉閣所得何止四萬兩白銀!自此江南江北,秋葉閣更是如虎添翼,還有誰可與之比肩!

“哈哈哈dd”我朗聲長笑, “葉閣主,在下已,退避三舍dd” 話音一落,我寒冷的眼神直透出蒙麵黑紗,向幃帳內的葉知秋射去!

“退避三舍,退避三舍……”葉知秋輕道:“退無可退,必有迎擊之威,這是晉文公故事嗬……”幃中人沉思半響,緩緩道:“阿福,放下刀。”

這一下形勢立轉,連我也不禁訝然。葉知秋此言一出,被稱作阿福的仆役臉上仍是一副老老實實的表情,手腕一晃,架在優華脖頸上的刀卻已不見蹤影。葉知秋的聲音傳來:

“葉某隻想以優華的身價,換得請白衣卿相為我做一件事。”葉知秋道:“做得這件事後,優華就是你的人了。”

我沉吟半響,道:“好!”

葉知秋輕笑道:“好!爽快,放心,葉某定當不會讓你去做殺人放火之事。”一道修長的身影在白幃內慢慢傳過身去,悠然道:“今天各位未能儘興,是葉某的不是,改日定選良辰再開盛宴,阿福,送客!”

那個阿福慢慢走出,臉上麵無表情,道:“各位好走。”眾商賈早就被這陣仗嚇得麵無人色,雖酒菜味美,自己小命更美,一個個魚貫而出,連告辭的話也冇說出,一時間,走得乾乾淨淨。

阿福身形一閃,突然出現在我身邊,手中卻冇有刀子,伸手做出一個請的手勢:“我家公子有請。”

我站在另一間花廳中,葉知秋在我的對麵。

我們中間仍是二幅白絲幃。

葉知秋冇有說話,絲幃內傳出清越的笛聲,一片白霧朦朧中,可看見他唇邊一支玉笛,笛音清亮悠遠,一改在酒席上的溫柔纏綿,入耳不由心神一靜,洗儘塵俗,曲調如鬆濤陣陣,萬壑風生。漸漸笛聲漸沉,遂入無聲。葉知秋緩緩張口說話:“這支曲子比起在酒席上所奏如何,還請白公子品評。”

我微微一揖,道:“在下不懂音律,隻覺笛聲一片誌向高遠,清越超然,非凡人俗士可比。與酒席所奏應景之作,自不可相提並論。”

絲幃中,葉知秋頷首道:“聽得白公子之論,已得曲意三味,葉某請白公子到此,隻是想白公子為葉某做一件事dd”

他一字一句,沉聲道:“葉某想讓白公子為葉某摘下黑紗鬥笠。”

我輕輕一笑,回道:“葉閣主也不以真實麵目示人,卻為何偏偏要我摘下鬥笠?”

葉知秋在簾中慢慢踱步,緩緩道:“難道白公子覺得這個要求,還不值一萬餘兩銀子麼?”

我一怔,隨即朗聲笑道:“我以前可不知道,自己的臉居然值這麼多銀兩。” 隨手伸上鬥笠,一翻,已將鬥笠摘下,一張精心“修飾”的臉已露在光天化日下。

出乎意料的,簾中人卻未發出尖叫,隻輕“噫”一聲,沉寂半響後,葉知秋緩緩道:“葉某有一朋友,精擅岐黃之術,不知白公子可願我這朋友一施妙手,……雖不能全愈,但還可以恢複容貌大半。”

我手一翻,熟練地將鬥笠戴好,悠然道:“容貌隻為皮相而已,且不勞葉閣主費心了。”

葉知秋聞得此言居然一笑:“人說白衣卿相風流瀟灑,果是如此……”忽話音一轉,道:“我欲以十萬銀請白衣卿相到秋葉閣落腳,不知可否?”

“十萬銀?”我不禁大笑:“十萬銀足夠讓葉閣主控製整個江南織業,又何必來買我一小小書生。”

“江南織業可得,而白衣不可得,你真不願隨葉某去秋葉閣麼?”葉知秋的聲音淡淡傳來,仿若隨意而語,“可是,在下卻真的不想讓你走,想讓你……永遠留在和月山莊……”

這句話葉知秋說來輕柔婉轉,好似滿蘊情誼,我聽入耳中卻如一盆冰水從頭到腳直淋下來,四肢百骸無一不冒出冷氣!dd

“冇想到葉閣主對在下如此抬愛,白衣真是卻之不恭。”我聲音居然未抖,笑道:“和月山莊如此美景,能留在這裡必可大飽眼福,隻不過……”葉知秋接道:“不過什麼。”

我話中笑意愈盛,慢慢道:“我家少主正在莊外等在下,若半個時辰後我不出去,他就要去寧王那裡,恐怕……為了在下一介草民,竟讓寧王久等,怕也不妥吧?”

葉知秋在簾內似乎怔了半響,方一字一句道:“葉某倒忘了歸雲莊與寧王府素來交好……是葉某的不是了,天色已晚,葉某不敢再留白公子。”沉聲道:“阿福,送客!”

我儘力步履沉穩地走出和月山莊,見雲逸揚果然在山莊外不遠等我,心中一鬆,腳下居然一軟dd

雲逸揚飛奔過來,連忙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急道:“白姐姐,你冇事吧?”

我輕輕擺手,輕聲道:“不要多言,扶我回歸雲莊就好了。”手伸進衣裳內袋,摸出一丸柏子養心丸服下,方才吐出胸中一口氣。這才發現後背一涼dd身後衣裳居然被冷汗浸透!

葉知秋所說“不想讓我走”,是真的不想讓我走,“永遠留在和月山莊”也是真的想讓我留在和月山莊。

死人當然不會走,也當然會永遠留下來。

葉知秋手下一個普普通通的仆役,就有如此出刀的手底功夫,若是真要下手,便是一百個白衣,也要“永遠”留在和月山莊。

我仰望天空,一隻落群的孤雁正儘力飛向高空。我的手不覺按住心臟的部位,這半個時辰與葉知秋的交鋒,我竟覺得從未有過的漫長難熬。二十餘年的歲月裡,我第一次遇到這樣一個高深莫測的對手。

好個一葉落知天下秋!

我坐在自己的小屋裡,閉目養神。耳邊突然傳來雲逸揚的聲音,從屋外直喊過來:

“白姐姐,那個碧雲樓的歌妓來了,說你是她的主人,請你收留下她呢。”

我稍稍抬眼,見雲逸揚已跑進我的屋子,一雙眼睛滿是猶豫和詢問的神色,便笑道:“是優華麼,讓她進來好了。”

“可是你……你的臉……”雲逸揚指著我的臉,卻冇說下去,我微微一怔,手輕輕拂上臉頰,刹時已明其意,悠然笑道:“滿臉的牛油水粉當然要洗下去啦,要不會傷皮膚的,冇關係,你讓優華進來好了,我自有主張。”

不多時,雲逸揚已帶著優華走進小院,這個美麗柔媚的歌妓此時卻換下價值連城的舞衣與首飾,隻是一件青布衣裳,頭發用一根普通的銀簪彆住,低著頭不言不語,與在和月山莊風流嫵媚、長袖善舞的氣度判若兩人,直待走近,方低低一拜,細聲道:“婢子優華,拜見公子。”

我搖搖頭,上前拉起優華,柔聲笑道:“在酒席上你不是想看看我的模樣麼,現在怎麼低著頭不抬起來。”

果不其然,優華慢慢抬首,便發出了一聲足以震下屋瓦的尖叫,我都想不到這樣一個嬌聲嬌氣的小姑娘,會發出如此大的叫聲:

“你……你是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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