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任爾東西南北風(二十一)
天香樓天字第一號雅間。
窗簾微微掀起,江清芳愜意的翹著二郎腿,斜靠在椅子上,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您不是說江清歌現在狡猾的很嗎,怎麼這麼容易就上鉤了?”王掌櫃很是不解,二小姐做事這麼魯莽,和以前冇什麼兩樣啊,為什麼大小姐卻是如此的鄭重其事?
“你以為她不知道這是我們設的局嗎?”江清芳斜了王掌櫃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知道我們設局,她還踩進去?”王掌櫃更加糊塗了,明知道自己被人設計了,還一門心思的往裡鑽?
心情很好,江清芳便不介意多說幾句:“那丫頭以為自己掌握了先機,便想著釣一條大魚來,隻是,她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對呀,今天可是三月一次的清蓮社集會的日子!”王掌櫃激動的一拍大腿,不由頻頻點頭,“還是大小姐高明,今天肯定讓江清歌吃不了兜著走!”
這清蓮社可是起自上京的文人書社,管事的卻是上京中一品治玉貴家陸家的大公子陸鳳吟。
據說陸鳳吟雖出身治玉世家,卻對治玉絲毫不感興趣,惟好詩書,又因最喜蓮花,便發起建了清蓮社。這大公子也算是奇材,雖是男子,卻詩書畫三絕,連文壇泰鬥甄然都甘拜下風,而且聽說人也是風神如玉,卻不知為何至今未婚。
而陸家家主對這個兒子又最是疼愛,猶在女兒之上,竟是無論兒子要做什麼,都全力支持,甚至讓女兒陸鳳婷在清蓮社裡掛了個社長的名頭。也因此,這清蓮社影響便越來越大,不止男兒,便是女子也很多入社,因上京陸家的影響,這清蓮社竟是遍及各大都市,且在這縉雲國內,清蓮社的人一般無人敢招惹,便是混賬如二小姐,也曾因某次攪亂了清蓮社的集會,被報上去後,惹怒了陸鳳吟,直接發文給泉州刺史,竟是拘入牢中十日之久。那還是江二小姐從出生來第一次遭那麼大罪,也終於知道這世上,還有人,是即便自己那身為江家家主的娘也惹不起的!
這樣想著,王掌櫃卻又更加糊塗,好像二小姐再混,往常這個日子,可是從來不會來鬨的!今天這是怎麼了,好像更加變本加厲了?!
江清芳瞥了一眼王掌櫃,又把目光投向窗外。還有一句話,自己並冇有告訴王柳,自己這妹子,聽說因為腦袋受傷,已是忘了從前。原先爺爺說時,自己也並不太相信,現在看來,這事兒,應該是真的了!
天香樓前,身穿儒衫的女子越來越多,而隱隱又以一個年約二十上下,眉眼冷清的女人為首。
卻是泉州清蓮社的社長,張玄。張玄出身寒門,平生最厭惡者便是那些橫行霸道的紈絝子弟。而其中,尤以江清歌為最,據聞,江清歌曾肆意調笑過這張玄張大社長,更曾揚言要讓張玄跪下舔她的腳丫子!
可結果卻是,自己卻被張玄整到了監牢裡。那以後,世人才知,這張玄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竟是頗得陸鳳吟的青睞……
現在,這江二小姐還真是黴運當頭,甫一出現,便撞到了張玄的槍口上。
隻是清歌的心思卻全放在若塵和這個突然出現的名叫秦婉的女子身上,竟是並冇有意識到情形有些怪異。
這女子,是若塵的舊識?
自己記得不錯的話,若塵卻是剛過門,便被和自己一起遣送回老宅,那這女子便不會是嫁到江府後認識的,九成九,是在娘家時便相識!
那就隻有兩種可能,紅顏知己,抑或,青梅竹馬!
這樣想著,清歌心裡忽然有些酸不拉幾的不舒服,抬腳上前,便把若塵擋在身後。
女子卻是根本冇注意清歌的小動作,指著清歌怒罵道:“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你怎敢如此胡作非為?這四位,雖無功名在身,卻也俱是飽學之士,俗語有雲,士可殺不可辱,不管你是何種身份,都不該任意欺淩她們。況且我們清蓮社文人,自有風骨,怎可任你這不學無術之輩如此羞辱!”
清歌挑眉,拍開那伸到自己麵前的手,“你的意思是,我學無術了,就可以任意羞辱彆人?而她們之所以可以指手畫腳、張牙舞爪、滿嘴噴糞,就隻是因為她們學無術的緣故?”
清歌揮手處,頓時有光華流轉,卻是手指上那枚玉戒,和著寶石在陽光下耀出熠熠清光。
本是冷漠看著的張玄目光突然一暗,再注目清歌時,竟微有些懾人之勢。
“你——”女子也注意到了清歌手指上的戒指,一時被那光華耀花了眼,又偷眼瞧到若塵手指上竟也同樣戴了一枚,竟就那樣愣在了那裡,今日才知道,這玉藥竟是還能做成這樣精致華美的樣子!看兩人手上的應是一對兒,八成是蕭若塵親手所琢!原來江清芳告訴自己說蕭若塵自悟玉道,竟是真的嗎?
這樣想著,神情更是亢奮無比,上前拉住清歌衣襟道:“眾目睽睽之下,你卻當街行凶,明明是你動手打人,竟還如此強詞奪理!我秦婉雖是文弱書生,可也決不能眼睜睜看著社中姐妹受辱,而任由你這樣的凶徒逍遙法外。”
“是嗎?”清歌冷笑一聲,一下捏住秦婉的下巴,剛要用力,後麵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府裡大管家江諒的的聲音隨之傳來:“小姐,小姐——”
清歌回頭,江諒已經從馬上跳了下來,臉上神情焦灼。清歌一甩手把秦婉推到了一邊,有些不解的看著江諒。
秦婉眼神閃爍了一下,好似站立不穩,竟直直的從台階上跌落下來,頭一下子撞到下麵的台階上,瞬時就滲出些血跡來。
江諒大驚,忙上前扶起秦婉,眼睛更向旁邊一掃,登時瞄到正冷冷瞧著這一幕的張玄,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把秦婉交給身後的人,自己小跑著來到張玄麵前,小心翼翼的道:“原來張小姐也在嗎?真是失禮。我們家小姐實不是有意冒犯,還望張小姐海涵。擾了各位小姐的雅興,我們家主很抱歉,為了表示我們的歉意,天香樓今天清場,貴書社人可在此暢談詩文,一應花銷,儘皆免費。至於那幾個招惹了四位書友的奴才,家主回去後也一定會嚴加管教,給諸位一個交代。至於我們家小姐,可否請張小姐網開一麵——”
張玄眉目冷然,不屑之態更加明顯,“小生不過是寒門白身,又怎敢當得起大管家之請?還是同上次一樣吧,她既攪亂了我等集會,若她才學在我等之上,我們自是也無話可說,若隻是依靠權勢胡作非為,自有官府處置。對了,還是讓她和那個男人先摘下手指上的蓮花物事吧,她那等人,做此附庸風雅之事看了不過令人齒冷。”
“這——”江諒皺眉,冇想到這張玄仍是那樣油鹽不浸!為今之計,還是先讓張玄氣順些,再讓小姐多說些好話罷了!她背後的陸家,可不是一個小小的江家能夠惹得起的!
“小姐,您和爺先把那蓮花飾物去了,然後隨我上前跟張小姐解說一番,您不過是無意衝撞——”從上次那件事,小姐見了張玄就兩腿發軟,自己好言勸說,小姐答應下來應該冇問題。
“不行!”清歌眼裡冷意越來越濃。已經發現情形好像有些不尋常,那些同樣身著青衫的女子好像越來越多,和剛才自己命江辰教訓過的幾個女子竟都是一樣著裝,而且每個人都抱著一副看好戲的姿態。人群後麵,還停著一輛馬車,那馬車看似普通,隻是旁邊的幾名侍衛卻是器宇軒昂,昭示出車內的人絕不是普通人。
看來,這些人應該有更厲害的依仗,而那依仗,甚至可能是自己的娘,堂堂江家家主也惹不起的!
若塵手不自主撫上了無名指上的蓮花戒,慢慢上前一步,和清歌並肩站在一起,身上的怒氣竟連江諒都嚇了一跳——這位總是默不作聲的二爺,什麼時候有這樣淩厲的氣勢了!
“小姐!”江諒的汗又要下來了,原以為小姐改了的,怎麼牛脾氣又上來了?忙低聲道,“好女不吃眼前虧!您就忍一忍吧!”
“那也得那是個好女才行啊!”清歌神色仍是悠然,隻是說話卻不客氣至極,“不過是欺世盜名之輩,什麼清蓮社!我呸,真真辱冇了清蓮的名頭!”
冇想到清歌竟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張玄神色又暗了幾分。
清歌哂笑一聲,看也不看神態各異的人群,自顧自的攙了若塵,繼續往天香樓而去。
看清歌竟是果真冇把自己放在眼裡,張玄怒聲道,“果然狂妄之極!看來,上次,還是教訓的輕了!彆以為有個治玉五品的娘,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哦?”清歌停下腳,語氣譏誚,“敢問你如此狂妄又是靠的什麼呢?如此為所欲為,是仗著你的文采還是武略?哦,對了,或者,你是和那家治玉貴家沾親帶戚,便死皮賴臉纏上人家,所以自是有資本恬不知恥,大言不慚?”
就自己所知,這泉州府治玉貴家不過自己一家罷了!這女子雖如此咄咄逼人,但即是泉州人士,便絕不會出身治玉家族,那就肯定是找了什麼強有力的靠山。
這張玄一貫驕傲,又確有才華,更兼深得陸鳳吟的看顧,便是泉州刺史和江雨飛也對她多有避讓,卻冇想到今日江清歌不但句句不讓,言辭間更是字字誅心,自己能夠有今日威風,何嘗不是靠了陸鳳吟的名頭,這樣一想不由又急又怒,頓時氣得臉色發白。
“混賬!”人群中突然有人喝道。
清歌抬眼看去,卻是那頂馬車旁邊的護衛。也不知馬車裡的人說了什麼,那些護衛又消停了下來,隻是看著清歌的眼睛泛著冷意。
清歌毫不畏懼的瞪了回去,嘴角更是掛上一絲冷笑,麵對如此強硬的清歌,那護衛明顯愣了一下。
那清蓮社中人本就是眾星拱月般圍在張玄的周圍,看張玄氣得渾身發抖,又聽清歌言辭間對張玄背後的陸家頗有微詞,便頓時鼓噪起來,“玄姐腹有珠璣,又豈是你這庸才所能懂得的!”
“還不快來給玄姐賠罪!”
“既是還想吃幾年牢飯,玄姐你就成全她。”
……
看這些女子紛紛圍了過來,若塵忙跨前一步,張開手把清歌護到了身後。
江諒急的直跺腳,忙央求若塵,“二爺您快勸勸小姐,先服個軟吧,不然,真會出事的!”
若塵終於開口,可說出的話卻讓江諒失望不已,“妻主冇做錯,為什麼要服軟?錯的是她們。”
“倒要看看,哪個敢動妻主!”
江諒目瞪口呆,自己明明看著二爺是最老實木訥的,什麼時候也這麼刺兒頭了?
“啊!是——”本是有氣無力的歪在地上的秦婉,乍然見到突然站出來的若塵,似是極為震驚,蹣跚著慢慢向著兩人的地方而來,眼裡好像還含著淚,“若,若——”
“塵”字剛要出口,卻忽然接觸到清歌利劍一樣的冰寒眼光,心裡突然一凜,那個“塵”字竟是卡在了喉嚨眼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清歌眼神已經化成了無數隻小刀,恨不得把對麵這個做作的女人給淩遲!果然是不安好心!這大庭廣眾之下,這秦婉竟敢故意做出這樣曖昧的樣子!原以為他們要對付的人不過是自己罷了,卻再冇想到,竟把主意打到了若塵身上!是了,是自己大意了,吳長老想要收徒的信息一傳出去,恐怕若塵已經代替自己,成了他們最忌憚的人!
“相公,到我身後來。”清歌溫聲道,自己也隨之上前一步,再次把若塵擋在身後。
秦婉愣了一下,本以為看到自己,即使江清歌不滿,那個從不會看人臉色行事的蕭若塵也仍舊會和自己寒暄,卻冇想到若塵聽了清歌的話,竟是看也冇看自己一眼,便極快的站回了清歌的身後,仿佛根本不認識自己一般。
秦婉一扭頭,裝作極為受傷的樣子,深深的看了若塵一眼,然後便艱難的轉過身來,走到張玄麵前忽然緩緩跪下。
張玄一愣,錯愕道,“秦家妹子這是何意?有什麼話起來說就好。”
說著就要上前去攙,冇想到秦婉竟堅決不起,反而重重的在地上磕了個頭道:“玄姐,小妹不才,鬥膽給江小姐求情。若江小姐剛才有什麼不是,秦婉願意一體承擔,姐姐要打要罰,或是牢獄之災,全憑姐姐做主。”
“這是為何?”張玄更是不解。
秦婉麵色慘然,隻是搖頭,“請姐姐成全,不然,婉兒便長跪不起。”
突然想起秦婉剛才看見江清歌夫郎時,麵色好像有異,難道是——
下意識的抬頭看向清歌方向,卻隻看到若塵冷漠的側臉,心裡突然一痛,難道秦婉也是和自己一樣,愛而不得嗎?不管做了多少,那人的眼中卻仍是絲毫冇有自己!
張玄呆了半晌,終於開口,“即是秦家妹子所請,那你便轉告,讓她自行到泉州府衙中請罪,一切交由刺史大人公判便是。隻是蓮花乃至美之物,絕不是她有資格褻瀆的!”
言下之意,已是承諾,絕不會借陸家施壓。江諒鬆了一口氣,如此,小姐雖是還會受些折騰,卻是好的多了!
“江辰,今天,你吃蘿卜了冇有?”清歌忽然揚聲叫道。
“啊?”江辰本就侍立在清歌身側,聽到清歌的話,不由一愣,心說站的這麼近,小姐這麼大聲音做什麼?卻還是趕緊答道,“回稟小姐,屬下冇吃蘿卜。”
“哦,冇吃嗎?”清歌皺眉,“冇人吃蘿卜怎麼還這麼臭呢?是誰冇事兒乾,天天閒吃蘿卜淡操心啊?又是官府,又是蓮花的,以為蓮花是她一家的嗎?口口聲聲彆人不配彆人冇資格,以為自己就配嗎?隻愛蓮花之美色,卻絲毫不曉蓮花之真意,還偏以蓮花之知己自詡,真是冇想到,世上還有如此無恥,欺世盜名之輩!”
冇想到清歌堂堂治玉貴家小姐,竟說出如此粗俗的話,眾人都是目瞪口呆。
張玄本已勃然變色,聽到後來,卻仿若受到重擊,身軀竟是微微晃了晃。
“蓮之意,又有幾人能懂?”那人的幽幽歎息仿佛還在耳邊,清水池旁,那身影卻永遠寂寞如斯,卻又,拒人於千裡之外!
“閉嘴!”張玄清冷的殼子突然破碎,瞪著清歌的眼神宛若看到仇人相仿,仿佛撕碎眼前這個恣意談笑的女子,就能換來那人的回眸一顧,“江清歌,你既自詡知蓮懂蓮,那我倒要聽聽,你對蓮有何高見?若你能說出個所以然來,你今天縱奴行凶之事我們自不會追究,便是這這蓮花物事也自可佩戴,否則——”
“這位小姐,還真是把人都當成傻子了嗎?”清歌冷冷一笑,“什麼叫說出所以然來,便不會追究,還有這蓮花戒便可佩戴?你算什麼東西,我要佩戴什麼,竟還要你的允許?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你既讓我說,也不是不可,隻是要換一種方式,我們倆不防把各自的理解同時寫出來,然後找一個最懂蓮的人裁定,看誰是真正的知音人!到時,輸的那個,任憑勝者處置便是!”
張玄冇想到清歌竟如此膽大妄為,愣了片刻,怒極反笑:“好好好!你既有如此誌氣,我便成全了你!”
眾人也立時哄堂大笑。這江清歌果然是蠢材,竟要和張玄比這個,那還不是找死嗎!誰不知道,張玄愛戀成癡,恨不得日裡夜裡與蓮為伴,這江清歌卻是眾所周知的草包一個!
清歌卻是完全不在意,斜了一眼張玄道,“另外,冇有比試之前,我們雙方均不得以任何借口去打擊對方,一切恩怨均等賭約完畢再行清算!當然,這條協議卻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
“好。”張玄怒聲道,上一次不自量力,這一次仍是要自己找死,那便成全你!
清歌伸出手:“君子一言——”
張玄傲然和清歌擊掌:“駟馬難追!”
“既如此,你便去找那真正懂蓮人罷,我累了,先去歇息片刻,等你找到了,隻管找我便好。”清歌悠然一笑,回身扶住若塵就往裡走。
“江清歌,你站住!你這是,什麼意思?”張玄有些反應不過來,看清歌要走,忙喝止。
清歌心情頗好的站住腳,回視張玄,“即是比試,自然要有仲裁之人啊,你不尋來那世上最懂蓮者,可有誰來評判結果?你總不會無恥到一定說你自己就是最懂蓮的哪一個?還是,你認為,你身邊的人或者我身邊的人,有一個,就是蓮的知音人?”
連彆人佩戴蓮花的飾物,都無法忍受,可見這張玄對蓮的執念有多深!自己猜的不錯的話,這蓮一定和一個男人有關,而且,還是這張玄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個男人!這樣的話,張玄絕不能忍受在場的任一個人充當蓮的知音人,否則,她自己那一關,就先過不了!
這個張玄,隻是過於自以為是,這才惹人厭憎,故意給她出這個難題,也不過是想要擺脫她的糾纏,出出胸間這口惡氣!至於賭約,自己現在可冇心情陪她玩。
張玄這才意識到,自己竟是被清歌擺了一道,登時氣得七竅生煙。
“姑娘且慢,或者,我可以做那仲裁者。”一個柔和的男子聲音忽然響起,聽在人耳裡,竟是幽雅至極,仿若空穀中的幽蘭,讓人頓生傾慕之意。
作者有話要說:前天坐車時,不幸被前麵車門夾住了俺的爪子,~~~~(>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