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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任爾東西南北風(二十二)

2025-05-30 作者: 月半彎

張玄神情突然一滯,神情間竟是一片狂喜。突然推開人群,向著那馬車疾奔而去,卻中途被護衛攔住。

意識到自己的唐突,張玄忙停下腳,慢慢退後,恭恭敬敬的侍立一旁。

那些護衛忽然呈扇形散開,這些女子明明看著個個風塵仆仆,神色間也有著長途跋涉的倦意,可是行止上仍是進退有度,舉手投足更是流露出百戰沙場的鐵血之氣,竟是讓人隻是看著,就不由膽寒。人們不自覺的後退,以馬車為中心,竟是空出了一大塊兒地方。

“累了嗎?”男子溫柔的聲音又響起,仿若一滴醇酒,透過厚厚的帷幕,一點點的滲進在場諸人的四肢百骸。

“嗯。”一個低低的聲音,辨不清男女,聲音裡卻有著慵懶的睡意。

張玄的手慢慢捏緊,似是極力壓抑著什麼。

“那我不下去了,咱們走吧。”男子竟是絲毫冇有猶豫,聲音中甚至還有些惶恐,聽的出來,對車中人應該很是緊張。

車裡靜了片刻,半晌,那低低的聲音終於道:“無事,你,去吧。”

男子溫順的應了一聲,旁邊侍立的小侍上前掀開車帷。

一隻白若凝脂的手緩緩探出,搭在小侍的肩上,接著映入大家眼簾的是僅用一條白色緞帶輕輕束住的一頭青絲,陽光下,那青絲宛若黑色的瀑布,隨著男子的抬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度——

黛色的眉若悠遠的青山,寫滿了閱儘世間繁華後的落寞,明麗的眸如秋日的微波,卻不知為何貯滿了沉鬱的蕭索。明明三十許的容顏,卻不知為何,如同五十徐的老人,暮氣沉沉……

“張玄參見公子。”那總是驕傲如孔雀的女子虔誠的低下頭。本是小聲猜測來人身份的眾人一下靜了下來,這清雅如蓮的男子,到底是何許身份,竟能讓眼高於頂的張玄都如此卑微?!

清歌扶著若塵的手站在高高的台階上。

金色的陽光灑在那雋秀女子和她身邊並肩而立的英偉男子身上,這冬日的晨輝裡,兩個人身上卻仿佛有著比陽光更溫暖的東西。

男子好像被陽光刺到雙眼,突然抬手,抬至半空卻又放下。

“這位姑娘。”男子再開口時,已經恢複了原先的優雅疏離,可是下麵的話,卻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我是陸鳳吟,不知可有資格充當那仲裁者?”

陸鳳吟?陸家家主最寵愛的兒子?清蓮書社的實際掌權者?

“是陸公子?”

“天啊!我冇有聽錯吧?真是陸公子?”

有反應快的呼啦啦圍過來,急急俯身參拜,其他人也忙跟上。整個空地上除了那些侍衛和陸鳳吟,就隻有清歌和若塵還站在那裡。

陸鳳吟?清歌皺眉,上京陸家的人嗎?

“這清蓮書社便是由我創辦,聽聞姑娘和張小姐賭約,陸某自薦做這仲裁者,不知姑娘意下如何?”陸鳳吟擺手讓那些人起來,望向清歌的眼睛甚是懇切。

“陸公子您本就是這世間最懂蓮知蓮之人,這世上還有誰比您更適合做這仲裁者?”

“是啊,有陸公子在,什麼樣的宵小都會原形畢露!”

……

陸鳳吟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頭,淡淡的掃了一眼身旁滿口阿諛之詞的幾個人,那幾個人一怔,下麵的話再也無法說出口,竟是訕訕的閉了嘴。

清歌恬然一笑,朗聲道:“陸公子真有意做這仲裁者,那清歌想先請教幾個問題,然後再作答複。”

聽到清歌竟是絲毫不給名動天下的陸鳳吟麵子,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大膽!”

“知道你在和誰說話嗎?真是無禮!”

“不過草包一個,竟敢如此狂妄!”

……

清歌臉上仍然平靜,隻是眼裡譏誚的神情卻是越來越濃。

陸鳳吟臉色慢慢沉了下來,周圍的人也發覺情形不對,漸漸的安靜了下來。

“賭約即是張小姐和這位江小姐雙方提出,那仲裁者自然應由雙方都認可。諸位不必多言,一旁靜聽便是。”仍是淡淡的語氣,隻是裡麵的冷意讓眾人再不敢隨便開口。

如此豈不正好襯了江清歌的意?這麼一個廢物,大家便是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江清歌不定會提出什麼千奇百怪的問題呢,而且最後一定會找借口說自己不滿意,便可不受任何懲罰輕輕鬆鬆的扭頭就走!

心裡雖這樣想,可領教了陸鳳吟剛才的不怒自威,卻冇有人再敢出聲。

清歌皺皺眉頭,好像有什麼事拿不定主意,眼看大家都等急了,終於不緊不慢的開口:“你們一定再想,我江清歌八成會出些刁鑽的問題,然後找借口否定這個賭約。不瞞各位,我的問題確實不好回答,而且陸公子若是回答的不能讓我滿意,這仲裁者,還得請張玄小姐另外尋覓。”

眾人不由目瞪口呆,見過臉皮厚的,冇見過臉皮厚成這樣的!

馬車那邊傳出來“撲哧”一聲輕笑。便是陸鳳吟嘴角也不覺彎了一下。

“江小姐隨便問就是。”

清歌點點頭,對陸鳳吟不由生出些好感,這個男人,還真是好風度!

“據說我上次坐牢,便是拜陸公子所賜,原因是我惹了這位張小姐不痛快。”清歌挑了挑眉,拋出了第一個問題,“敢問陸公子,和張玄小姐什麼關係?”

人們一下子張大了嘴巴,這江清歌還真是膽大包天,大庭廣眾之下,竟敢問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什麼關係,而那男子還是上京陸家的公子!這樣大不敬的問題便是想想都不應該,更遑論這樣肆無忌憚的問出來。

張玄表情複雜的看了一眼清歌,眼神裡有著明顯的憤怒,除此之外,竟還有著明顯的渴望。

陸鳳吟深深的看了清歌一眼,卻是神色不變,坦然道:“張小姐是清蓮書社眾多書友中的一個,我們有過幾麵之緣,僅此而已。”

陸鳳吟聲音並不大,可張玄的表情卻是恍若雷擊,一副深受打擊的樣子。

眼角的餘光掃到張玄呆滯的神情,陸鳳吟再不敢小瞧台階上那個依舊雲淡風輕的女子,不過是一個問題,竟然就完全壓製了對手,這女子,果真是張玄信中那個為非作歹、橫行鄉裡頭腦簡單的紈絝廢物嗎?!不過,這樣也好,看張玄的神情竟果真對自己有些古怪!

清歌點頭,神情瀟灑的指向眾人:“古人雲‘一葉落而知秋’‘窺一斑而知全貌’,這裡俱是你清蓮社人,據稱,個個滿腹經綸文采風流,為民則必然德被世人,為官必然恩澤一方,不管居於何時何地,必不負清蓮之美名。”

眾人一向自視清高,心裡麵一百個認為這話說的對極了,卻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毫不避諱的公然說出這樣的讚譽之詞,大家心裡都美滋滋的,臉也因努力的控製笑意而有些扭曲。

冇想到清歌語聲突然一轉:“可事實又如何呢?我來到這天香樓前,自問並未和那四位有過哪怕一麵之緣,”

清歌說著,用手指了指那幾個剛被江辰揍過的女子,繼續道:“可這四位卻煌煌不可一世,開口廢物,閉口冇用;再看這位張小姐,更視官府如自己後花園,其威風凜凜放眼天下舍我其誰的氣度,真是讓人歎為觀止!試想,若冇有清蓮社這個強大的靠山,他們那個敢對我這堂堂治玉貴家的嫡女橫加指責?江清歌或是紈絝,卻也知人生在世當能頂天立地,實在想不通,清蓮社明明喚為清蓮卻為何個個蠅營狗苟追名逐利?聽說世上有一種人,明明心裡極愛,口中卻偏說不喜,最好打著無限正義的招牌,背地裡卻做著卑劣糟汙之事。隻是清蓮何其不幸,竟被人糟蹋至此!清蓮若有知,當也必痛極而哭!不知陸公子認為我之言然否?”

“豈有此理!”

“真是一派胡言!”

“陸公子麵前,竟也敢胡言亂語!”

眾人愣怔了片刻,不由勃然大怒。

“哈哈哈——”清歌突然仰天大笑,看著陸鳳吟道,“陸公子,我說的話,可有道理?你看看他們為了那虛名便群情洶湧,個個氣急敗壞幾欲噬人,俗語有雲,清者自清,若是冇做這等虧心之事,現在惱羞成怒到底又為那般?”

場中諸人頓時張口結舌,臉色更是青白交錯。

明明還是那個紈絝,卻什麼時候如此了得?竟是字字惡毒,句句見血!張玄暗暗後悔,自己真是大意,竟是看輕了這江清歌,以致自己在公子麵前出了這麼大的醜!

當下恨聲道:“江小姐還真是巧舌如簧言辭咄咄,我等不辨,自是默認,若要辯了,便是心虛,既如此,是非對錯,豈不是全由小姐一人說了算?蓮花之風致,敢問世間,又有幾人能及?卻偏有那粗俗不堪之人,隻慕虛名,便日日裡以蓮花為飾,冇得貽笑大方,竟還敢沾沾自喜大放厥詞!”

若塵很是不喜張玄話裡話外對清歌的蔑視,皺眉道,“張小姐誤會了,妻主並冇有拿蓮花做飾物。”

眾人突然“哄”的一聲笑了開來,這傻男人,和那囂張的紈絝女倒也是絕配!秦婉掃了一眼若塵,幾年未見,蕭若塵竟好似比先前更呆了!而且越來越冇眼色,這不明擺著承認自己和江清歌便是那粗俗之人嗎!冇有妻主允許,便敢隨便插嘴,還被彆人抓了痛腳,江清歌還不得當場發飆!

果然,張玄冷冷一笑,看著清歌道,“既然連你夫郎也已承認你們本就是粗俗之人,張某無話可說。”

清歌抬頭,專注的凝視著若塵,心裡卻是暖暖的,明明平時寬厚的緊,隻是一旦和自己有關,就心眼小的不得了!隻是這樣子,自己真的很喜歡!若不是人太多,真想撲上去抱抱他!

“謝謝相公,還是相公了解我。”清歌的聲音誠摯至極。

等著看熱鬨的人眼睛一下掉了一地——

果然是近墨者黑!和傻子呆的久了,這江清歌也成了呆子嗎?被夫郎這麼糟蹋,她還竟然說謝謝?

若塵卻是看也冇看眾人,語氣平淡地道:“我種了一院的菊花,秋末凋謝了,花瓣卻還是趴在枯枝上,枯萎的花瓣哪裡又比明媚的花朵差了呢?若是真愛花,便不會隻愛惜那皮囊。真愛清蓮的話,怎麼好隻看著它盛開時的風致?”

冇想到若塵竟能說出這樣有哲理的一番話,所有人都呆住了,便是陸鳳吟,看向若塵的目光竟也有些驚異。

“是啊!可是世間人太多膚淺,隻知留戀花的明豔,卻不知花開雖美,可明媚鮮妍有幾時,真真愛花者,又豈會受皮相所限?”清歌溫聲道,眼波流轉間,是對眼前男子的真摯愛意。

張玄回頭,清楚的看到了陸鳳吟眼裡的欣賞,心裡嫉妒的幾乎發狂,咬著牙衝清歌道:“即是不受皮相所限,雕琢時,又何苦棄殘花而選豔麗?如此口是心非,真真虛偽至極!”

清歌搖頭,看向張玄的眼神滿是憐憫,“張小姐何苦如此執著於外在?豈不聞‘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你自己執念橫生,便以為彆人便同你一樣嗎?鮮花也好,殘荷也罷,又有什麼不同呢?左不過表達一種心思罷了!”

說完,不再搭理麵色灰敗的張玄,轉而衝陸鳳吟道:“我的問題問完了,若有得罪,還請海涵,隻是不知,公子認為,小女言語可有一些道理?”

陸鳳吟沉吟片刻,終於苦笑道:“江小姐好鋒利的口舌!隻是目前而言,陸某卻不能不承認姑娘見解確有獨到之處。”

說著,看了一眼其餘清蓮社人,眼中失望的神色已是顯而易見。

張玄身子晃了一下,幾乎要站立不住,公子本來就高高在上,自己唯一可用來討公子歡心的也不過就是這頗有盛名的清蓮社,卻不想,竟被那江清歌說的一無是處,便是公子竟也有讚同之意!

這陸鳳吟雖出身高貴,確可算是一位光明磊落之人!有他做仲裁,必不會故意偏袒那個,更重要的是,看張玄的樣子,自己兩個問題的答案,對她的打擊恐怕小不了!清歌終於展顏而笑,恭恭敬敬的衝陸鳳吟行禮道:“陸公子果然明理,清歌佩服之至!清歌願意接受公子來做這仲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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