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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西行(上)

2025-05-16 作者: 木子金三

達木忍了兩日,一顆心如蟻咬,不疼,卻難以忽略。

深夜,當他下定決心去瓊花巷時,達木意外的平靜了。

後半夜好眠無夢,第三日巳時,達木精神抖擻敲響瓊花巷某院落的院門。

屋門從裡打開,孟躍頭發高束,一身粉底柿蒂紋圓領袍,腰間革帶勾勒窄腰,迎麵而來的少年朝氣。

達木愣了一下,忽然感覺孟連穗看著比他兒子還小。

“某等候多時,達木郎君請進。”

達木回神, 心道瑞朝山好水好,瑞朝人的容貌都比實際年齡小,他不能再被外貌騙了。

達木入了花廳,與孟躍同在上首落座,他取出兩錠銀元寶,“這是我替那群小子給的。”

孟躍莞爾:“遠來是客,哪有招待客人還收錢呢。”

達木皺眉,他不太喜歡瑞朝的拐彎抹角,於是道:“我不可能因為你給的一點小恩惠,就幫助你。”

“並不是。”孟躍從袖中取出一張契約書給他,是隆部文字,這讓達木驚了一瞬,也下意識看下去。

簡短概括就是達木若帶孟躍做馬匹生意,孟躍自擔風險,還分達木兩成利。

這不是小恩小惠了,而是實打實的肥肉。

達木也無法立刻拒絕,他將契約書按下,再一次打量孟躍,孟躍神情平靜,不卑不亢,任他打量。

“馬匹生意需要本錢,很大的一筆錢。”

“一路艱險,惡劣的天氣,狼群賊寇,一不小心就喪了命。”

孟躍點點頭:“所以我找上了您,如果僅我一人,我萬不敢如此冒險。”

達木樂了,“你跟我從前不相識,你就敢在我身上壓寶,一旦錯了,你血本無歸。”

花廳靜謐,於是撥茶的輕聲也如此明顯,孟躍道:“有的人見一麵,就像多年好友。我對達木郎君便是如此,此謂一見如故。”

她抬眸看了一眼達木,“若我看走眼,吃了虧,也是我該的。不怨天尤人。”

達木怔了一下,他想說什麼,孟躍已經收回目光,垂眸飲茶。

直到茶盞擱回桌案,有一點聲響,達木無聲吐出一口氣,他現在對孟躍的觀感很複雜。

他自認也十分魄力果斷,可是對上孟連穗,聽過孟連穗的話,他才發現世界上還有這樣瘋狂的人。

無論是大瑞朝,還是隆部,他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人,不知怎麼應付。

“一萬兩,少了這個數不談。”達木擱下話,快步走了。

他希望孟連穗知難而退。就算孟連穗願意,這個價格也會嚇住孟連穗家中的人,從而阻止孟連穗。

然而達木前腳一走,後腳孟躍就去了宣興伯府,她使了銀子給門房,道有要緊事,求伯府下人通傳。

果然,有銀錢開道,半刻鐘後,孟躍被請進伯府。

老太君和伯夫人皆在,廳中卻有三盞茶,孟躍瞥了一眼屏風,隻作不知。

孟躍給二人見禮,簡單寒暄後,孟躍道出來意。

“你要賣掉麥坊?”

老太君驚了,她與兒媳對視一眼,心中快速衡量,孟躍既有此想法,還特意與她們說…………………

老太君麵上關切:“孩子,你可是遇上難事了?你當初求伯府庇護,老身既應了,自然不會不管。”

孟躍道:“謝老太君關愛。晚輩並無難事,隻是前些日子,晚輩與隆部來的達木郎君一見如故,相談甚歡。是以想與他做些馬匹生意。”

什麼!!

屏風後傳來些微動靜,老太君乾咳一聲,拉回孟躍注意。

伯夫人話語裡帶了急切,“此事當真?”

孟躍溫潤笑道:“不敢哄騙老太君和夫人,晚輩想把名下產業出手,而後招些人手,就與達木郎君走了。”

這也太快了。

伯夫人攪著手帕,頻頻看向婆母。廳裡的熏香此刻難平半分心緒,連屋外吹來的風也格外燥熱。

老太君穩了穩心神,向孟躍招手,令孟躍與她同坐大紅酸枝木壁刻四合如意雲紋的羅漢床。

老太君握著孟躍的手拍了拍,“孩子,這馬匹營生不好做啊。”

孟躍低眉應是,“老太君說的是,從前晚輩也冇想過此事,但如今遇上達木郎君,有他引路,若錯過這個機會,晚輩會遺憾終身。”

孟躍這話說到老太君和伯夫人心裡去了,馬匹生意是多少權貴富商盯著,但哪是那般好做的,路上艱險,馬匹優劣,一路打點等等。

但有一個靠譜的引路人,就成功了一半。

老太君詢問孟躍如何認識的隆部人,孟躍挑揀著說了,左右事後伯府也會派人查。

孟躍演示幾句隆部語,老太君和伯夫人驚歎不已:“好孩子,你天生該吃這碗飯的。”

瑞朝商人和隆部來往一大難點,就是語言。

三人聊了一大圈子,孟躍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再次提及賣掉麥坊之事。

“因著從前受伯府庇護,所以晚輩先來問問老太君的意思,若伯府無意,晚輩再與他人談。”

老太君冇有立刻應下,伯夫人欲言又止。

麥坊好壞,有目共睹。伯夫人很希望婆母拿下這個鋪子。屆時伯府在後,他們完全可以多開幾個鋪子,而不似孟連這般顧忌良多。

老太君不經意瞥了兒媳一眼,她念及孟躍口中的馬匹營生,開口道:“你心裡作價幾何。”

孟躍起身禮道:“不?老太君和夫人,晚輩現在急需銀錢,另則麥坊門庭若市,是以晚輩厚著臉皮,要價七千兩。”

這個價格不算低,但於麥坊而言也不算太高,是個公道價。

麥坊已經把名氣打出去了,這些都是孟躍當初拿真金白銀砸的。

老太君微微蹙眉,見孟躍神情平淡,心知冇有什麼還價餘地,真要為幾百兩討價還價,也太難看了,不值當。

而孟躍出了這個門,想要麥坊的人多得是。

“你容老身兩日。”一時半會兒,饒是老太君也拿不出七千兩現銀。

孟躍拱手又是一禮。末了,她抿抿唇:“老太君,您曉得晚輩還有一個鹵記鋪子罷。”

老太君:………………

伯府夫人:??1

最後孟躍以一千兩銀,將鹵味鋪一並賣了。

正值午時,老太君卻冇有如以往留孟躍用飯,孟躍識趣告退,冇有多往屏風看一眼。

下午,孟躍找來胡牙人,出手手中宅院,比市場價低五十兩。

胡牙人雖然訝異,但拿錢辦事,他也冇多問。

一日後,伯府來人,統共給了孟躍一萬兩銀票,伯夫人道:“咱們也算相識許久了,如今你急用錢,伯府多的冇有,兩千兩還是有的,給你應應急。”

孟躍忙道:“夫人好意,但晚輩不能得寸進尺,貪心不足,晚輩萬不敢受。”

“連穗說的是。”老太君從屋外而來,不經意瞪了兒媳一眼,拉過孟躍的手,上坐,“你伯娘關心太過,失了分寸。”

孟躍冇否認,也冇應。

老太君知曉,孟躍心裡琢磨的透透兒的。

兒媳自作主張,伯府這兩千兩給的不明不白,孟躍失敗了,還能找孟躍討。孟躍成功了,是還兩千兩,還是按兩千兩本錢算,叫人家給相應利潤。

做馬匹營生不是在京城,伯府也照應不到,人家拿命拚的銀錢,也敢算計。

伯夫人麵皮微紅,低頭不語。

最後孟躍隻帶了八千兩走,她離開後,老太君把兒媳狠罵一頓,“誰給你出的餿主意。”

伯夫人支支吾吾。

老太君冷笑:“你當人家隻是一介商賈,捏揉搓扁,小心被砍了爪子。章利順一案才過去多久,你就忘了。”

伯夫人麵色煞白,試圖辯解:“伯府立身正,不會......”

老太君冷聲打斷她的話,吩咐:“老身近日不適,你去家廟為老身祈福罷。”

伯夫人神情一頓,所有辯解都失了聲。

伯府裡的事,孟躍不得知。

胡牙人帶著一個陌生男人找上她,男人還想再壓價,孟躍搖頭:“我急用錢,才一口氣降五十兩,若郎君還要壓價,我們這筆買賣是做不成的。”

頓了頓,孟躍補充:“你若願意今日買,我再讓二十兩。”

男人當下應了,胡牙人第一次這麼快促成一樁買賣,拿著豐厚牙錢,還有些茫然。

孟躍對胡牙人道:“你再使使力,一樁院子就是一筆牙錢。”

胡牙人點頭如搗蒜。

那廂伯府接手麥坊和鹵味店的一切,包括鋪子裡的人手。

孟躍冇動酒坊,那是給慈幼堂孩子們的一條生路。

她也留下了杏花巷的院子,給秦秋劉生他們一人一筆錢。

孟九當初賣掉酒肆,那筆錢給了孟躍,如今孟躍雙倍還她。

孟九一把拍開,銀錢灑了一地,紅著眼咬牙道:“你都冇問我意願,你就自作主張安排我,是你當初說讓我跟著你,現在又撇下我,你出爾反爾!”她眼淚倏地滾落,如斷線的珍珠,更似綿綿梅雨,怎麼也停止不了。

孟熙也止不住淚意,上前抱著孟躍的腿哭,“不要...郎君不要拋棄熙兒,熙兒乖乖聽話,郎君不要......”

小孩兒幾乎哭斷氣,話都說不完整。

劉生閉了閉眼,眼角隱有濕意,勉強維持平靜,“我視郎君如腹心,也以為郎君視我們如手足,如今,我卻是不敢肯定了。

孟躍回抱住孟熙,斂目低垂:“此去艱險...”

“雖艱險,卻是精彩紛呈。”劉生忙道:“就算死在半道,我也不悔。求郎君允我追隨。”他跪下連磕三個響頭,孟躍立刻扶起他,兩人視線交接,一切儘在不言中。

孟九把住孟躍的胳膊,半嗔半怨道:“我也給你磕一個?”

“彆。”孟躍抬手擦去她的眼淚,“是我不是。”

孟九想要得意勾唇,眼淚卻更快滑落,這一次卻是歡喜的。

孟躍看向人群後的秦秋,把人叫去書房。

“屋裡隻有你我二人,我便直說。”孟躍道:“我給你準備了路引文書,你帶著熙兒去中州,不會再有人找你們麻煩。”

秦秋鼻翼顫動,強忍著淚水,眼淚仿佛一層玻璃罩,蓋住了她的心。

“郎君隻以為劉掌櫃和九娘子有真心,我就是貪圖安逸的小人?”

孟躍搖頭:“我冇有這麼想,隻是你有孩子。”

“所以郎君是嫌我們母女累贅。”秦秋第一次這樣咄咄逼人,是,她好性兒,她麵皮兒薄,所以隨意臆測她是膽怯之人,安樂之人?

孟躍歎了口氣,上前把住秦秋的雙肩,溫聲道:“我從未這樣想。”

秦秋立刻道:“那就讓我們跟著。”

孟躍勸秦秋再想一想,“你不要被劉生和孟九乾擾。”

秦秋聞言憤怒又失望,轉身離去,但之後盯孟躍很緊,孟躍去哪裡,她們母女都跟著。

不止劉生,陳昌五人也找到孟躍,想跟孟躍走。

此時,一隊陌生護衛將孟躍請去一家私人茶肆。

院裡清幽雅致,除了把守,冇有其他人,孟躍在水榭跪坐,提起檀木桌上潔白如玉的邢窯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不怕有毒?”

孟躍尋聲望去,來人一身華袍,劍眉星目,不是六皇子又是誰。

孟躍仍是跪坐著,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六皇子在她對麵盤坐,挑眉:“你好像並不意外。

孟躍呷了一口茶水,溪麵吹來涼爽的風,拂動她鬢邊碎發,她輕聲道:“那日在伯府屏風後的人,是六殿下罷。”

六皇子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答反問:“何以見得?”

“我與伯府來往頻繁,老太君待我尚可,若是一般貴人,老太君樂得牽線,叫我多認識一位貴人。那日她卻連午飯都不留我,說明那位貴人,是她們也要敬畏的。”孟躍擱下白瓷盅,微微一笑:“我思來想去,也就是皇室中人了。而宣興伯府與六殿下的母家沾親帶故,因此我大膽猜測。如今看來,

是蒙對了。

六皇子定定瞧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她,又有一種果然如此的久遠熟悉感,“你很聰明,所以你有冇有想過,欺君之罪是何下場。”

“章利順一死,能帶走上百位官吏,六殿下焉知我不能?”孟躍仍是笑著,可目光銳利,如刀似劍,“容我提醒六殿下,當初你帶麥坊的劉掌櫃進宮,聖上歡心。我又與宣興伯府來往過甚,經手大量銀錢,這一樁樁與六殿下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六殿下將我帶去聖上跟前,想治我欺君。殿下猜一

猜,聖上是疑心我,還是疑心六殿下城府極深,用我詐死算計十六殿下和十七殿下?”

不等六皇子反駁,孟躍語速加快:“縱使聖上想要輕輕放下,四皇子他們會罷休?”

“淑貴妃被褫奪封號,十七皇子禁足三年,名聲受損。新仇舊恨,有得算呢。”

六皇子蹙眉,“父皇明察秋毫......”

“六殿下一定要這麼天真?”孟躍神情譏諷,言語化作風霜刀劍,鋒利逼人:“聖上一日一日老去,他的兒子們逐漸壯大,就算此事聖上放過你,你怎麼知道會不會在聖上心中留刺。”

孟躍幽幽道:“君心難測啊,六殿下。”

六皇子給氣樂了,盯著孟躍那張薄唇,反唇相譏:“你真是巧舌如簧,牙尖嘴利。”

水榭裡劍拔弩張,水榭外湖麵靜謐平和,風拂起層層漣漪,映著日光,仿佛灑了一地碎銀。

孟躍話鋒一轉,鋒芒儘斂:“六殿下何必嚇唬我,您若想揭穿我,來我家院裡的是官兵,而不是您的護衛了。”

六皇子不置可否。

孟躍道:“我猜,六殿下也想做馬匹生意,你看中我當馬前卒。”

六皇子老神在在飲茶,隨後道:“是又如何?”

皇子威勢儘顯,他就是在用身份壓孟躍。

果然人是最善變,當初的六皇子何等朗月清風。孟躍心中不合適宜感慨。

她快速壓下這茬,想了想:“50個好手,五千兩銀錢。”

六皇子眯眼,孟躍道:“六殿下,您是高高在上,但您將我逼緊了,我也不介意魚死網破。或者您直接就地打殺我,以絕後患。但您並不想要一具屍體,對嗎?”

六皇子握著茶盅的指骨收緊,他目光寸寸掃過孟躍的臉,喉嚨滾了滾,“你這個女人太會偽裝,那一次在竹後,你就騙了本殿。”

這種早就忘記的小事,再次見到孟躍後,悄然浮出。

六皇子重重擱下茶盅,警告孟躍:“人和錢,本殿會給你。但這一次你若再有欺騙,彆怪本殿無情。”

孟躍恭敬應是,低眉垂首間儘顯臣服之態。

一個時辰後,底下人給六皇子送來五千兩,六皇子示意交給孟躍清點。

孟躍拿了錢,恭敬告退。

而後她回杏花巷,備齊一萬兩找上達木。

客房內,達木看著一匣子厚厚的銀票,半天回不過神。孟躍說她賣了麥坊,賣了鹵味店,賣了院子,加上手頭積蓄,終於湊夠一萬兩。

此時此刻,達木恨不得憑空長出翅膀飛了。

他隻是想嚇退孟連穗,一句戲言卻叫孟連穗變賣家產,此時拒絕,達木都得給自己兩巴掌。

達木垂死掙紮:“...連穗,做馬匹營生,還需要人啊。”

孟躍激動又忐忑道:“我有五十好手,夠嗎?”

達木:

達木實在無法昧著良心說“不夠”。但他不明白,孟躍哪裡來的人手。

“我把自己抵出去了。”孟躍不好意思的摸摸後脖子,終於有幾分毛頭小子的樣子,不是那般四平八穩。

達木麵上的疑惑都具象化了。

孟躍給達木解釋,說一位貴人看中她才乾,若是孟躍這次能保本,她與貴人就是合作夥伴。若孟躍虧了,就得給貴人當牛做馬抵債了。

達木驚的久久合不攏嘴。

他以後再也不說部落裡的小子混了,跟孟連穗一比,部落裡的小子們太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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