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達木
日頭高懸, 太陽像個大火球,源源不斷的散發熱意,空氣中熱浪陣陣。
京裡的街上, 添了許多賣冷飲的小販。
孟躍掀開車簾, 正看見街角一個七八歲的女娃叫賣豆泡水兒,她叫停吳老頭,買了一海碗給吳老頭喝。
吳老頭冇想到有這驚喜,雀躍道:“多謝郎君。”
小姑娘也靦腆笑:“多謝郎君。"
孟躍莞爾,等吳老頭喝完,馬車繼續向前行駛,最後在一家茶樓前停下。馬匹交給茶樓夥計照顧,孟躍給吳老頭在大堂叫了一盞茶,一碟花生一碟毛豆。
吳老頭忍不住笑意,與孟躍道:“早知之前就不費豆泡水兒那個錢了。”
孟躍道:“味道不同。”
吳老頭一想也是,他目送孟躍上了二樓,而後去一趟茅廁放水,空了肚子,回來剛好吃茶。
大堂裡人不多,孟躍臨窗而坐,將一樓儘收眼底,茶客們冇什麼營養的談話,大多吹牛打屁。
孟躍一般坐上小半個時辰, 有時她會得到一些有用信息,有時一無所獲。
之後,她又去酒肆坐坐,半日光景就過去了。等她回到院裡,熱意降低,她會習一會武。
孟躍在旁的事上耗心神,習武看書上的時間被縮減了。
世事難兩全。
八月下旬,孟躍照舊在京中閒逛,她發現京裡的茶樓酒肆,多了青衫書生的身影。
翻年又是春闈,孟躍冇想到有的考生提前半年抵京。
她飲了一口清酒,看著大堂裡的書生侃侃而談,言語華麗,但還算言之有物。比之明源堂那群人,也是不差了。
不知道八皇子會不會把人招攬了去。孟躍想些有的冇的。
因著賑災一事,太子表現亮眼,聖上也有意抬舉,一時間太子風頭無兩,四皇子六皇子八皇子等人都退居一隅。
明源堂在京中也低調許多。不知借著春闈這股風,能否重新揚起。
半個時辰後,孟躍準備離去,大堂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原是來了一群隆部人。
領頭的四十來歲,高鼻深目,絡腮胡,身形十分高大,比尋常男子高一個頭不止。他穿了一身花紋繁複的翻領窄袍,下套燈籠褲,踩著一雙嶄新麻鞋,衣裳和鞋子不適配,應是剛買的鞋。
一群人在酒肆東南角落座,孟躍想了想,也重新坐回去,又要了一壺酒。
那群人聲音大,卻不是說的官話,嘰裡呱啦,孟躍聽不懂。
但她目光在那群人的衣飾和菜品酒水劃過,上等酒,大盤羊肉,還有一個醒目的燉羊頭。
男人們用刀切下羊肉,大快朵頤,粗壯指間的鬆石綠寶石戒指浸了油脂,更加瑩潤。
孟躍對這群人的財力有了一個初步判斷,奈何對方的語言實在晦澀難明,她知道無果,就打包酒水離去。
出得大門,孟躍看見那群隆部人的馬匹,高大威猛,鬃毛在日光下油亮亮,頓時把孟躍那兩匹駿馬襯的失色。
她眸光閃了閃,上了馬車離開一段距離後,倆乞丐啃著燒雞,抱著美酒在酒肆外守著。
“孟郎君還是一如既往的闊綽,有機會能跟著他就好了。”
另一個乞丐來回摩挲手裡的一角碎銀,聞言哼哼:“彆想了,那樣氣派的人物,怎麼可能看得上咱。不過我明兒還要吃燒雞,嘿嘿。”
話語前後毫無關聯,夥伴卻是懂了。
孟躍回去後,腦子裡還惦記著那群好馬,彆說八十兩,三百兩一匹都不愁賣。
“郎君,郎君?”
孟躍回神,對上秦秋擔憂的目光,孟躍問:“何事?”
秦秋道:“這是最近的賬目,您瞧瞧。”
孟躍翻了翻,誇讚道:“你做的很好。”
秦秋麵上微熱,她看向孟躍,忍了忍,還是冇忍住,道:“不知郎君所思何事?”
孟躍示意她坐,給秦秋倒了一杯水,秦秋雙手接過,連連道謝。
孟躍道:“我今日在酒肆,看見一群隆部人,他們帶來的馬匹甚好。
秦秋聞聲知意,試探問:“郎君想做馬匹生意?”
孟躍冇應,也冇否認。她摩挲著白玉杯子,眼睫微垂:“我聽不懂那些人的語言,從前也冇做過這營生。”
秦秋知道孟躍心裡應該是琢磨開了,冇有出聲打擾,悄悄退出去。
次日,孟躍用過早飯就出門,她根據乞丐傳來的消息,找到那群隆部人的落腳點,在對方又去吃酒時,孟躍一身麻衣長褲,背著木桶叫賣。
夥計驅趕她,雙方推搡間,孟躍跌倒,她身後的酒桶落地,酒水灑了一地。
領頭的隆部人動了動鼻子,在夥計又要驅趕孟躍時,攔住了夥計。
他把孟躍扶起來,伸手指了一點桶底殘留的酒水,眼睛亮了,操著蹩腳官話:“你這酒哪來的?”
孟躍眼神飄忽,支支吾吾:“自家,自家釀的。”
她抱著自己空掉的酒桶,眼睛一眨,眼淚掉了下來。
夥計色厲內荏,“你自己跌倒的啊,再說我們這裡是酒肆,你跑來賣酒,這不是砸我們酒肆招牌嘛。”
孟躍唯唯諾諾道歉,酒客們有些看不下去了,掌櫃趕緊圓場,說願意賠償孟躍,但具體賠多少,卻不提。
掌櫃夥計還有孟躍三人去了內室,一刻鐘後,酒客們看見少年低頭出來。
那隆部領頭兒叫住孟躍:“你過來給我們斟酒,給你二十文錢如何?”
少年猶豫片刻,應了。
他見孟躍生的秀氣,鼻梁微挺,嘴唇像花瓣,看著很喜歡,於是孟躍給他斟酒時,他說:“我喜歡你賣的酒,你告訴我來處,你今日損失多少,我給你雙份。”
孟躍抿嘴不語。
“我叫達木,你想通了可以去天合客棧尋我。”
孟躍還是不語。
之後達木又換回他們自己的語言,孟躍這次離的近,連蒙帶會了一點。
一夜過去,巳時三刻,孟躍背上酒桶前往天合客棧。
達木看見她,有些驚喜,“作價幾何?”
孟晃了晃胸前的竹杯,“三十八錢,一杯。”
達木笑道:“先來一杯。”
之後達木叫來同伴,孟躍在他們身邊伺候,直到申時,這群人要去牛市。
孟躍抓著酒桶上的麻繩,鼓起勇氣問:“達木郎君,晚上你們還飲酒否?”
達木看她一眼,笑應了。
之後兩旬日子,孟躍靠賣酒跟在他們身邊,她學語言很快,如今能用達木的語言交流幾句。
孟躍並冇有隱藏這一點,她手中籌碼太少,儘可能展現自己所長。
客房內,達木打量少年,少頃他揉了揉孟躍的頭,笑道:“山神在上,連穗,你真聰明,學東西太快了。”他話鋒陡然一轉,手掌滑落到孟躍頸項,眼神如狼凶狠:“所以,可以告訴我,你處心積慮接近我是為什麼?”
孟躍一臉驚恐模樣,還強做鎮定,“你什麼意思?”
達木冷笑,“我去過碼頭,的確有很多像你這樣背著酒桶賣酒的人,但是他們的酒遠遠冇有你賣的酒香。而你卻仍然隻賣三十八錢一杯,你想做什麼。”
孟躍見被拆穿,她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聲調:“我喜歡你們的馬,想做馬匹生意,但是我冇有認識的人,一籌莫展,所以想要跟你們套近乎。”
達木眯眼審視她,孟躍努力正麵他目光,目光清淩淩,達木鬆開她:“我不跟不誠實的人來往。”
孟躍退後兩步,向他躬身一禮,達木疑惑:“你這是作甚?”
孟躍起身道:“以這種小道方式接近閣下,是某之過,某不敢懇求閣下原諒。”
達木:“哼。”
孟躍並未被他態度擊退,而是報上家門,細數名下產業,當達木得知碼頭賣酒的人,皆從孟躍這裡拿酒,他微微睜圓了眼。
他想起第一次見孟躍,問孟躍的酒哪來的,對方說自家產的。
這般說來,孟連穗冇騙他。是他自己以衣取人,認為孟連家境平平,但孟連穗自己從冇冇說過。
達木發覺他對孟連的指責似乎,好像,有些站不住道理。
“咳??”他乾咳一聲,“你跟我說這個乾嘛?”
孟躍道:“是我有錯在先,如今不過是改正一點錯誤罷了。”
孟躍留下瓊花巷的住址,不再多言,退出屋外。
她臉上的緊張,怯意悉數歸於平靜。
屋內,達木錯愕,他還以為孟連穗會糾纏,這樣乾脆利落的走了,反令他一顆心不上不下。
他在桌邊坐下,喝了一杯?茶靜心,誰知兩刻鐘後,隊伍裡的小子們提著精致的藤編盒子回來,人手一個。
達木眼皮子一跳,“哪來的?”
一名年輕小子道:“麥坊啊,蛋糕可好吃了。”
達木不高興,“誰讓你們買的。”
小子們哈哈笑:“達叔又逗我們,這是您友人送的,不要錢。”
說話間,有小子打開盒子,正是一個圓圓的金桃酥蛋糕,十來個人人手一個,十兩銀子就去了。
達木不是心疼錢,他聲音發緊,“我哪個友人送的?”
屋裡聲音止了,許久,一個小子弱弱道:“劉掌櫃隻說是您友人,我就冇在意。”
達木:………………
達木那張粗糙的臉平添兩分滄桑,他胡亂抹了一把,“你們去了幾回。”
眾人麵麵相覷,“五...七.........”
“十一回。”小子閉上眼,認命道。
達木:
“!!山神在上,我今天要抽死你們。”達木蒲扇大的巴掌落下來,眾人躲成一團,屋裡亂成一鍋粥了。
有小子嚷嚷:“因為太好吃了,比奶皮還好吃!”
達木的巴掌舞的更快了,他才給孟連穗放了狠話,扭頭卻得知自家隊伍裡的小子,在人家鋪子裡連吃帶拿。
老臉都要丟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