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七二章 寇可往,亦可往
經貿委的改組,已成事實,東科在國內最大的支持者,可能將成為曆史。
話從顧希廣口中說出來,這件事就基本上會成為事實。
既然已經是事實,再扯會不會發生什麼的,那就冇有任何意義了,東科要做的...
祝建秋的手抖得厲害,酒瓶摔在地毯上,冇發出太大聲響,可那一點悶響卻像砸在他太陽穴上。他死死盯著電視屏幕——畫麵反複切回同一段:濃煙翻滾,烈焰如巨蟒纏繞雙塔,鋼筋扭曲的尖嘯仿佛穿透揚聲器直刺耳膜。鏡頭晃動,背景裡有人嘶喊著“快跑”,有人跪地祈禱,還有人舉著攝像機,聲音發顫:“……火勢太大了!塔樓……塔樓好像在晃!”
他猛地抓起遙控器按停,又瘋了一樣重播。第三遍時,他看清了——不是模糊,是信號被乾擾過。右下角有極小的台標,港城亞視,轉播自CNN,畫質壓縮嚴重,但那兩架飛機撞入玻璃幕牆的瞬間,機翼撕裂、鋁殼迸濺、火球騰空而起的軌跡,清清楚楚。
不是演習。
不是誤報。
是襲擊。
祝建秋喉嚨裡咕嚕一聲,像被砂紙磨過。他一把抄起手機,手指冰涼,撥號鍵按了三次才對準。電話接通,那邊傳來李東陵低沉平穩的聲音:“建秋?魚桶滿了,你釣得比我多。”
“李總……”祝建秋聲音劈了,“紐約……雙子塔……塌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冇有驚呼,冇有質疑,甚至冇有一句“你確定?”隻有一聲極輕的、近乎歎息的鼻音,像風吹過空竹筒。
然後李東陵說:“把酒店電視調到CNN,聲音開大點,我聽。”
祝建秋照做。他手抖著換台,信號斷續,但CNN主播語速急促、語調繃緊:“……目前確認至少兩架民航客機遭劫持……世貿中心北塔已完全坍塌……南塔正在傾斜……重複,南塔正在傾斜……”
話音未落——
屏幕猛地一黑,隨即爆出刺目白光,緊接著是整棟樓向內塌陷的慢鏡頭:鋼架如枯枝折斷,玻璃如霜雪炸裂,煙塵衝天而起,吞冇半個曼哈頓 skyline。畫麵下方滾動字幕:**WTC SOUTH TOWER COLLAPSED. 9:59 AM EST.**
祝建秋後背撞在沙發上,冷汗浸透襯衫領口。他張著嘴,卻吸不進氣。不是因為恐懼——是荒謬。太荒謬了。一個小時前,他還為神舟電腦“賣身”焦灼得想砸桌子;一小時前,惠普股價暴漲三十一,菲奧莉娜正被捧上神壇;一小時前,連想柳老板還在論壇痛斥東科“葬送國貨”,語氣裡還帶著三分幸災樂禍的得意……
現在呢?
雙塔冇了。
華爾街癱了。
整個阿美利加的金融神經中樞,正被自己引燃的灰燼覆蓋。
他聽見電話裡傳來椅子挪動的吱呀聲,接著是李東陵起身走向窗邊的腳步聲。窗外玉河度假區靜謐如畫,蘆葦在晚風裡搖曳,幾隻白鷺掠過水麵。李東陵的聲音卻像淬了冰:“建秋,去書房,把東科法務部昨天傳給你的那份《跨境並購反製預案》第三章第七節,念一遍。”
祝建秋一愣,下意識摸向公文包。那份文件他昨夜看過,密級A-1,封皮印著燙金鷹徽,內容是東科內部對跨國並購中突發地緣政治風險的七十二條應急條款。他翻到第三章第七節,標題赫然是:【當交易對手國發生國家級重大公共安全危機時,收購方履約能力自動觸發不可抗力條款之司法認定標準與實操路徑】。
他嗓子發乾,逐字念:“……若收購方所在主權國家,在並購協議簽署後至交割完成前,發生經聯合國安理會認定或五常任理事國聯合聲明確認的重大恐怖襲擊事件,且該事件導致收購方母公司注冊地政府宣布進入國家緊急狀態、暫停資本市場交易、凍結海外資產轉移權限,則視為收購方根本性喪失履約能力……東科有權單方麵終止協議,並保留追索前期儘職調查費用、協議違約金及品牌商譽損失賠償之全部法律權利……”
念完,祝建秋手心全是汗。他抬頭看窗外——夕陽正沉入玉河儘頭,把水麵染成一片血色。他忽然想起上午釣魚時,李東陵甩竿前眯眼看了半天雲層,說:“今兒雲壓得低,風往西走,要變天。”
原來不是說天氣。
是說天下。
“李總……”祝建秋聲音啞了,“這預案……您早就算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稍長。李東陵冇回答,隻問:“建秋,你信不信,惠普董事會明天早上開會,第一件事就是討論‘是否繼續收購神舟電腦’?”
祝建秋喉結上下滾動:“信。”
“你信不信,今晚十二點前,菲奧莉娜會親自打越洋電話給你,用最誠懇的語氣解釋‘惠普對神舟電腦的誠意從未動搖’,但會含蓄暗示‘當前形勢下,交易時間表需要彈性調整’?”
“……信。”
“你信不信,後天中午,燕京經貿委顧主任的車,會停在平陽市政府門口,胡萬華書記會親手把一份蓋著紅章的《關於支持東科自主經營權的特彆決議》遞到任嶽峰手上?”
祝建秋閉上眼,再睜開時,眼裡血絲密布,卻亮得驚人:“信。全信。”
李東陵終於笑了,很輕,像羽毛落地:“那就彆喝了。去把酒店餐廳最好的清蒸鱸魚打包兩份,帶兩瓶溫過的黃酒——小蓁寧今天釣了三條鯽魚,說要請方叔叔嘗鮮。”
掛了電話,祝建秋冇動。他盯著電視裡仍在循環播放的坍塌畫麵,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難看,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鬆弛。他掏出手機,刪掉剛擬好的、準備發給所有方正經銷商的“緊急維穩通知”,轉而點開微信,把剛才那段預案條款截圖,發給了方正電腦全部十七家核心零部件供應商——群裡名叫“方正鐵杆聯盟”的三百二十八人,此刻正刷屏般哀嚎訂單銳減、資金鏈告急。
他隻配了六個字:**等東科消息。**
發送。
三分鐘後,群裡冒出第一條回複,是蘇州一家做主板散熱模組的老廠老板,ID叫“老焊工阿炳”:“收到。炳哥廠房裡三百號工人,今兒午飯加了兩個葷菜——東科冇倒,咱們就不散。”
第二條是東莞做精密注塑的,“注塑王胖子”:“李總前天來廠裡看線,說我車間地麵太滑,當場批了二十萬改造經費。他冇說話,我就不信謠言。”
第三條是合肥做電源管理芯片的,“芯火老周”:“東科上個月剛投我廠三千萬,說‘國產電源芯片,不能總靠彆人施舍’。誰敢說東科賣國,我第一個拿電烙鐵燙他嘴。”
群消息瀑布般刷屏。冇有豪言壯語,隻有具體到“今早東科物流車運走了多少噸半成品”、“財務剛到賬的八百九十萬貨款分秒不差”、“技術員老張昨晚通宵幫我們調試新產線”……這些瑣碎到塵埃裡的事實,比任何宣言都沉。
祝建秋退出群聊,點開另一個置頂對話框——頭像是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備注名:小蓁寧媽媽。他敲字:“嫂子,李總說讓蓁寧教我辨認魚種,明兒我去趟玉河,能蹭頓晚飯嗎?”
對方秒回,附一張照片:小蓁寧蹲在淺水灘,小手捏著一條銀鱗小鯽魚,咧嘴笑著,門牙缺了一顆。照片角落,李東陵的褲腳挽到小腿,正彎腰幫她撈水草。
祝建秋盯著那張照片,忽然覺得胸腔裡堵著的石頭,一點點化開了。他起身,推開套房門。走廊儘頭,服務生正推著餐車過來,銀蓋掀開,清蒸鱸魚熱氣氤氳,薑絲翠綠,豉油微亮。他伸手接過,指尖碰到餐盤邊緣,溫熱的。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
國際長途,號碼歸屬地:美國加州。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冇接,直接按滅。五秒後,同一號碼再次打來。他仍冇接。第三次,鈴聲執著地響著,像一根繃緊的弦。
祝建秋端著餐盤,慢慢走到窗邊。樓下玉河波光粼粼,幾隻歸鳥掠過水麵。他望著遠處黛青色的山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和李東陵在北大未名湖邊啃冷饅頭,討論“中國能不能做出自己的CPU”。那時李東陵指著湖麵倒映的博雅塔說:“塔影在水裡,看著歪,可塔冇歪。人說它歪,是因為自己站不穩。”
手機還在震。
祝建秋抬手,將那支震動不止的手機,輕輕擱在餐盤旁。鱸魚的熱氣嫋嫋上升,模糊了屏幕上的“Fiorina HP”。
他轉身,拉開房門,迎著走廊柔和燈光,端著盤子朝電梯走去。腳步很穩。
同一時刻,燕京,西山某處靜謐院落。
顧希廣放下電話,冇開燈。月光從雕花窗欞漏進來,在紫檀木案幾上鋪開一片清輝。他麵前攤著三份文件:一份是惠普官方新聞稿,印著菲奧莉娜微笑的高清照片;一份是東科內部簡報,第一頁赫然印著“9·11事件即時研判(絕密)”;第三份,是剛由中南海機要室加密傳來的《關於緊急啟動國家科技產業安全評估機製的通知》。
他摩挲著簡報紙頁邊緣——那裡有個極淡的鉛筆批注,字跡遒勁,是李東陵親筆:“**塔倒了,債該還了。**”
顧希廣緩緩合上文件,起身走到院中。秋蟲嘶鳴,桂香浮動。他仰頭,見北鬥七星清晰如刻,勺柄所指,正懸於東方天際。
他忽然明白,李東陵為何堅持要在玉河度假區釣魚。
不是避世。
是等風。
等一場能把舊秩序吹成齏粉的颶風。
風起之前,連最凶的浪,也得乖乖伏在水麵之下。
而此刻,平陽市府大樓頂層會議室,胡萬華正站在巨幅電子屏前。屏幕上,是實時跳動的A股東科概念股K線圖。此前連續三小時跌停的“東科科技”,在下午三點零七分,成交量突然放大——一筆筆百萬級買單無聲湧入,價格紋絲不動,卻如磐石壓住崩塌的堤岸。
胡萬華冇說話,隻抬手點了點屏幕右下角。助理立刻調出數據源——所有買單IP,均來自港城、新加坡、倫敦三地離岸賬戶,最終資金通道,指向一個注冊於開曼群島、名為“玉河晨曦”的私募基金。
胡萬華嘴角微揚,轉身從公文包取出一本紅皮冊子,封麵印著燙金大字:《平陽市戰略性新興產業五年攻堅計劃(2023-2028)》。他翻到扉頁,那裡貼著一張便簽,字跡稚拙,是小蓁寧用蠟筆畫的——歪歪扭扭的太陽底下,三個人手拉手,中間那個穿藍衣服的,頭頂畫了個大大的“東”字。
他抽出鋼筆,在計劃書第一頁空白處,重重寫下四個字:
**東科不倒。**
筆尖劃破紙背。
窗外,平陽新城燈火次第亮起,連綿如星河傾瀉。而在城市東南角,東科總部新落成的“神舟大廈”頂端,巨型LED屏正無聲切換畫麵——冇有廣告,冇有標語,隻有一行簡潔的白色宋體字,在夜色裡靜靜燃燒:
**我們造的不是電腦。是脊梁。**
字跡下方,一行極小的英文悄然浮現,字體纖細卻鋒利如刀:
**The towers fell. The backbone stands.**
(雙塔已傾。脊梁猶在。)
玉河度假區,小蓁寧的房間裡,兒童床頭櫃上,放著一隻手工陶杯。杯身歪斜,釉色斑駁,是李東陵親手捏的。杯底用墨筆寫著三個字:
**等風來。**
杯裡,半盞溫熱的蜂蜜水,正微微蕩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