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歸來的亡靈
時至今日,理查德竟然是有些感謝那幫突然來襲的夢魔大軍——天知道它們替他分擔了多少輿論壓力,現在他終於能從大堆添油加醋的報道中喘息一口、休息片刻,專心思考自己該怎麼辦了。
或許是還念及夫妻過往和母子之情、或許是知道自己已經無處可去、又或許隻是單純地憐憫現在手足無措的理查德,蕾妮在康複出院後還是住回家裡、以對外維係這個已經名存實亡的家庭的形象。
然而,卻已不再有端上早餐時的微笑、和睡前的晚安吻了。
她不與理查德吵架、哭鬨,也不與伊森之外的其他人再多聯係,每天的生活內容隻有時刻關注AWN在前線的戰況、以及兒子的安危,仿佛自己隻剩下母親這一身份:與理查德不同,蕾妮是極不讚同伊森接管幽靈作戰旅的。
用她的原話說:“做事,可不能像你父親那樣”。
雖然理智上理查德很清楚,維護這段婚姻的形式性締結是目前對他來說最有利的選擇、而蕾妮也已經在竭力地“配合”他,但這種貌合神離的夫妻關係令他心寒且疲憊、保持溫文爾雅的禮貌的耐心也被一點點消磨殆儘。
他覺得這不公平——這麼多年他付出的感情和心力、還有他提供的足以令全世界女性豔羨的富足安定的生活,難道還不足以彌補那一個謊言帶來的傷害嗎?
可理查德不知道的是,比起他,現在蕾妮更厭惡的是自己。
從前她總同情那個對什麼都不滿意的傑西卡,那個已經成了替罪羔羊、穿上囚服戴上鐐銬的傑西卡,可事實上,她連傑西卡那樣不顧一切去反抗的勇氣和自覺都冇有。
哪怕早在當初理查德在向她示好時,直覺已冥冥中告訴她這與她的未婚夫鋃鐺入獄有什麼關聯;哪怕現在她心中早就暗自明了,那個幫助菲麗絲曝光醜聞、操縱傑西卡毒害科林的心狠手辣的複仇者是誰。
憑借著女人特有的敏銳直覺,她其實什麼清楚,然而她卻選擇裝作自己一無所知、做一個人畜無害的傻姑娘。
為了什麼呢?她不知道。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這片聚居著諸多災變前的富豪名人的獨棟住宅區,看著他們無憂無慮地在私家花園裡開燒烤派對、仿佛毫不關心大洋彼岸的歐亞大陸上夢魔與黑武士的戰爭。
難道她圖的是這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優越生活嗎?想到這裡,蕾妮不禁一陣惡寒、不敢相信自己本質上竟是一個如此軟弱而惡俗的人。
直到有一道從屋簷上一閃而過的黑影,迫使她把自己的注意力從自怨自艾之中轉移出來。
……那是什麼?
蕾妮向前走了幾步、來到陽台,倚靠在欄杆上,抬頭朝外張望,以為是一隻調皮搗蛋的黑貓。
這是她失去意識前的最後想法。
貝亞托從屋頂上一手捂住蕾妮的口鼻、一手將麻醉藥用針筒注入她的後頸,然後以手臂輕輕托住這具因心病而憔悴瘦弱的身體、讓她溫柔地睡倒在石磚地麵上。
在這一刹那,他以為自己變回了艾吉歐?薄伽丘。
……
理查德掙紮著張開沉重的眼瞼、隻覺頭痛欲裂,不過很快,他便發現了一個比生理上的痛苦嚴重得多的問題:他正坐在自家地下室中,渾身都被麻繩纏在木椅子上、紋絲動彈不得,而他麵前的陰影中,則站著一個一身藍紋黑甲、周圍卻飄散著慘白霧氣的男子身影。
“哇……”
他下意識低聲驚呼,一陣心悸、臉色青紫,刹那間以為自己看到了超自然的東西,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種被黑白色包裹著的人形生物其實更可能是夢魔或者黑武士。
“怎麼?以為自己見鬼了?”陰影中的人一笑、伸手輕撫那些表麵積灰的家具收納箱,語氣中滿是嘲諷之意,“也是,對於你們這些被精心保護著、確保絕對人身安全的大人物來說……黑武士和夢魔這種東西,其實比幽靈或者死神什麼的要遙遠得多吧。”
被說中了的理查德有些尷尬地保持著沉默。確實,他連非人類狀態的黑武士都冇見過,更不要說是夢魔了。
“不過……要把我理解為鬼魂,其實也冇什麼錯。”
接著,陰影麵對著理查德、走到了吊燈昏暗的黃色燈光下,露出了真麵目。
看到了貝亞托的麵容時,理查德反而鬆了一口氣、冷靜了一下,理性和思考能力也猶如退潮的海水一般重新湧進了他的大腦:至少這說明,他現在要解決的是他心知肚明的私人恩怨;一切私人恩怨,本質上都可以歸於讓不公平的交易變得公平的訴求,而交易,是他理查德?庫珀再熟悉不過的東西了。
並且這也同時意味著,蕾妮暫且不會有危險。
“不過首先我還是得感謝你,”貝亞托抬起手,注視著環繞他指尖、不安分地躁動流轉的黑白色E病毒,眼神癡迷,“要不是你把我丟在那監獄裡等死,我也就不會在瘟疫爆發、監獄暴亂的時候被感染,就不會擁有這種異能……甚至連和你討價還價……哦不,是連進入你十米範圍以內的資格都冇有吧?”
說完,貝亞托審視著這個自己在腦海中千刀萬剮過的仇人:富足的物質生活使這個本就不再年輕的男人的皮膚開始鬆弛,雖然身形冇有發福,但淩亂的名貴睡袍下露出的肌肉已經有了垮塌的跡象,大量的腦力勞動在他額前、眼角、嘴角都刻下了皺紋,頭發也提前花白了不少。
不知為什麼,看著比自己蒼老不少的理查德,貝亞托心中冇有絲毫自得,反而十分……羨慕。
因為這個人身上還看得到歲月流逝的痕跡、讓人知道他經曆過五味雜陳的生活——儘管,或許,那並不完全是什麼浪漫的、理想的、幸福完美的生活,可至少他經曆過,而且是和蕾妮一起經曆過。
而那永無天日的黑暗監牢,卻連時間都不願光顧:在那裡,貝亞托擁有的不過是困惑、茫然、憂慮、絕望……甚至,當他想通了一切之後,以上那些所有的情感都已經褪去。
隻剩下無邊無際的複仇之欲,如包裹著吸血鬼的冰冷棺木一樣,擁抱著他的整個世界。
“那看來……我們有一筆很重要的交易要談了。”
最終,理查德平靜地打破了沉寂。
“是啊。”
貝亞托笑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