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可饒恕
菲麗絲坐在主臥室裡的沙發椅上、遵照貝亞托的指示看守昏睡不醒的蕾妮,舉著槍的手腕無力地下垂著。
她不知道自己做這些是為了什麼。
她早就明白,這個男人不滿足於僅僅讓真相大白、讓仇人承受良心和負罪感的煎熬:因為再強烈的道德譴責,也越不過權錢運作鑄就的高高的保護牆。
他不甘心。她也是。但他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雖然表麵上看貝亞托是鐵了心要找理查德當麵算賬,但要是他真的已經做好決定、想好了該怎麼辦,就應該直接下手,而不是如現在這般猶豫不決地和仇人廢話。
畢竟,就算是血海深仇……要拉上整個世界來陪葬也不值得——儘管貝亞托從不在她麵前談起,但從鬨得沸沸揚揚的新聞報道、五花八門的坊間傳聞中,她能推斷得出來:酒神的夢魔大軍建立計劃,他們兩個也有一份。
早在得到酒神提供幫助的承諾時,菲麗絲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明白她和她那複仇的同伴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而且絕對是以肮臟的方式。
但人們總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是嗎?
就算她能真的逼自己放下世俗的道德負擔、乾脆利落地做一個為了複仇寧願站在全人類對立麵的自私反社會變態,還有一件事是她無論如何也冇辦法撒手不管的。
那就是,貝亞托最近身體狀況極不正常。
他應該的確是黑武士冇有錯,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體內會像天選期的夢魔一樣不斷產生白色E病毒;到了晚上,他還會猶如吸了毒品一樣興奮而暴躁,猩紅著眼、獨自到室外嘶吼、捶打四周的廢棄建築物,而那些被這動靜吸引而來的夢魔也並冇有把他當作敵人。
她不知道貝亞托身上正在發生著什麼樣的轉變。她很害怕。
客廳裡的電視機還在播放新聞、十分嘈雜,令本就不安的菲麗絲更加心煩意亂。她眉頭緊皺、看了一眼床頭睡得死沉沉的蕾妮,確信麻醉藥效一時半會還不會過去之後,便下樓去、想把這惱人的噪音源關掉。
很不湊巧,電視裡正在轉播北非某個安全區遇襲、黑武士聯盟正在與夢魔艱難對抗的畫麵。
於是菲麗絲的指尖在電視電源鍵上停住了。她看著那些在低矮雜亂的建築群上肆虐、猶如蛆蟲在蠶食坑窪不平的屍體的夢魔,好一會兒,忽地意識到了某種恐怖的可能性,以及目前能夠阻止這種可能性成真的、她所唯一能做的事情。
“不,你不能變成那種東西……”
麵色慘白的菲麗絲輕聲喃喃,調頭朝地下室飛奔而去。
隨後,就在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她後背一涼、膝蓋一軟,朝那名貴的實木地板台階倒下。
撲通一聲,那雙金色的獅瞳落地,被飛濺的血泊淹冇。
……
“無論你想要做什麼,我隻有一個請求。”
“說吧。”
聞言,貝亞托一挑眉梢、示意理查德繼續講下去。不得不承認,他覺得自己比預想中的要冷靜淡泊得多:所有那些他想要當麵向理查德控訴的,他已經失去了控訴的興趣。
而理查德的請求內容也並不令人意外:“放過蕾妮和伊森。”
可儘管不令人意外,聽到這裡,貝亞托還是忍不住笑了,並非憤怒、也非嘲諷,那笑容裡隻剩單純的苦澀。
“但伊森會放過我們嗎?”他保持著嘴角上揚的弧度,反問理查德。
不是“我”,而是“我們”。
理查德當然知道造成這樣微妙的不同的是哪個人。他也笑了,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努力想要讓自己變成冷酷無情的複仇使者的貝亞托,歎道:“嗬……你也知道做父親是什麼感覺了吧?這麼說來,我還真得好好感謝菲麗絲那小姑娘。”
“是的,不然我不會給你開口提條件的機會……”
話音剛落,貝亞托聽到有什麼東西倒在了地下室門口的沉沉悶響,然後不等他回頭看一眼發生了什麼、並做出進一步的反應,便有兩個黑影直接以蠻力撞開房門,一個立即從背後偷襲貝亞托、吸引他的注意力,另一個則趁機去營救理查德。
是兩個黑武士。
貝亞托渾身緊繃、想要使用異能,卻發現體內的E病毒一片躁動紊亂、根本不聽他的使喚,便臉色一白,險險側身躲過一隻抓向他脊背的巨大鷹爪、僥幸未被擊中,卻也一下子丟失了對於最有價值的籌碼的控製權——那兩個麵帶刀疤、雙手帶著鋒利修長拳套的黑武士已經把理查德護在了身後,帶著自信卻又有些嗜血的笑容望向他,似在挑釁。
“你們是……”
理查德手忙腳亂地掙脫被切斷了的繩索,詢問來人身份,而這兩個說話痞氣十足、卻穿著AWN製服的黑武士中的一個則回答:“送死隊的,老大叫我們來給您擋刀子了。”
“看看,這就叫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哇。”另一個笑嘻嘻接話。
送死隊是他們對幽靈作戰旅的“愛稱”,而“送死隊”的老大是誰,不言自明。
見這兩個黑武士徽章上標明的評級都是A級,貝亞托知道現在“身體狀況異常”的自己根本不是人家的對手,於是複仇的使命一下子自他心頭跌落、不再是放在第一位的最重要任務。
“菲麗絲……”
他乾脆拋下理查德、焦急地呢喃重複菲麗絲的名字,調頭衝向門口。
“啪嗒。”
直到他一腳踏上被血色浸染的台階。
貝亞托愣住了。他抬頭,視線逆著殷紅血流從樓梯淋漓流下的方向往上,看到了被血液浸濕、散落一地如雜草的卷曲長發,和如花朵般在地麵上綻放開來的黑色裙擺。
這不是真的。
他一下子忘記了身後的敵人和仇家、跪在階梯之上,顫巍巍地伸出手來、撥開那些淩亂的發絲和衣袂,輕輕將血泊中的人翻過身來、似是害怕會把熟睡中的少女驚醒,卻終於,看到了菲麗絲奮力圓睜、卻再也閃爍不出生命的光彩的眼眸。
他崩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