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84章 楊夫人和楊小公子
“楊夫人逛街啊!今日怎麼冇見著楊小公子?小兒在家一直念著他呢!”
“楊夫人, 這盞燈是老夫特意給楊小公子紮的, 本想送到府上去的,在此遇到楊夫人就太好了。”
“你就是楊小公子的娘?楊夫人好福氣啊,楊小公子小小年紀又聰明又懂事, 還是難得的菩薩心腸,將來定能大福大貴。”
“這些煙花就送給夫人了, 夫人千萬彆客氣,上次多虧了楊小公子幫忙, 請來神醫救了家母一命, 這些就當送給楊小公子隨便玩玩。”
“楊夫人……”
正月十五元宵節,午時剛過,閒林鎮的大街上早早地披紅掛綠、張燈結彩, 顯得好不熱鬨。市集上, 一身姑娘家妝扮的小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熱情的小販們的貨攤前脫身, 拐進一條偏僻的小巷子。她回頭看看左抱煙花、右提燈籠、脖子上還掛著兩串鞭炮顯得有些狼狽的青玉, 輕笑出聲,道:“看來在這裡他比我混得開啊!”
“若外人都知道主子是玉澍宮的主子,主子會是閒林鎮……不,三國之內最混得開的人。”青玉就事論事地說。身為“玉龍”之一,從被妖人宮主派到主子身邊起, 她就知道她們四玉要保護的是靈玉選出來的能帶來天下一統的重要人物。然而幾年下來,主子低調、閒散、漫不經心的處世態度,讓她有時候都惹不住偷偷懷疑, 靈玉真得選對人了嗎?她在主子身上,怎麼一丁點都看不出有爭奪天下的霸氣和雄心?不過幸好,小主子至少有一點完全不象主子,年歲不高的他,待人處事倒是常常高調得令人咋舌……
“又是師父乾的好事!”小樹頭痛地撫額。在閒林鎮,知曉她身份的人少之又少,倒是小魚兒,人人都知道他與玉澍宮的前任宮主交情不錯,一老一小常常在大街上大搖大擺地高調出場。小的那個更是三歲起就聰明地學會了處處借用玉澍宮的名頭行俠仗義,小小年紀就為自己博了個好名聲。小樹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青玉,昨日小魚兒往濟善堂送了多少人?”
“回主子。”青玉看看小樹的臉色,輕輕地說,“三十五個。”
小樹忍不住抽抽嘴角,無可奈何地歎道:“他難道出門就是為了撿人去的嗎?”
“怕是鎮上的人漏了話,說是隻要遇到閒林鎮的楊小公子,就一定進得了玉澍宮的濟善堂。那三十五人,昨日都守在小主子去歐陽先生家的路上。”青玉想想,擔憂地又說,“就怕消息傳開去,以後盯著小主子的人會更多。去年南國大旱,大部分地方受了災,入冬後朝廷還在蒙蘭山一帶向蒼國出兵……”
小樹抬手阻止了青玉的話,平靜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淡淡地說:“我知道了。那些人按老辦法安置,老弱病殘留下,好手好腳、身強力壯的核實身份後安排到各地的鋪子裡去。”她上下打量青玉一眼又道,“你帶這些東西先回吧,我去醉桑樓轉轉。”
不等青玉回答,小樹轉身而去,那急促的背影象是急於在躲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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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到醉桑樓前,小樹才緩下腳步,片刻的失神過後,才深深地吸了口氣,一如往日腳步輕快地踏進醉桑樓,揚聲道:“老板,老板娘,生意好啊!”
正趴在櫃台上算帳的酒肆老板和老板娘聞聲抬頭,一見是她,兩人臉上都露出熟絡的笑容。一臉黑實的老板語氣調侃地道:“托楊——夫人的福。”故意把個“楊”字拖得老長。
小樹按按抽疼的額角,乾笑著道:“常老板客氣!”她忍,自從小魚兒成了閒林鎮頗有人氣的“楊小公子”以後,她一直在忍。誰讓,她才是那件無頭公案的罪魁禍首呢!
“你呀,又跟小姐說笑了。”二十出頭的老板娘嗔笑著捶了老板一記,風風火火地走出櫃台迎向小樹,高興地說,“小姐,你總算來了,娘都念叨你好幾天了,快進去坐吧。小少爺先前來過,帶著初一又出去了,說是他的懶樹樹今天一定會出門,還真讓他說著了。”
“這幾日我師父在,小魚兒整日跟著她也不知道忙什麼,我落得清靜。唉呀,冬雪,你悠著點。”瞅到她肚上頂著的那顆碩大的圓球,小樹膽戰心驚地走過去扶著她,又轉向常洛道,“小洛子,你怎麼還讓冬雪到前麵來幫忙,萬一讓人磕著碰著怎麼辦?”
常洛看看冬雪的肚子,嘿嘿地傻笑著,一臉誌得圓滿,連連點頭:“小姐說的是。”
看著常洛的傻樣子,小樹和冬雪默契地搖頭直笑,兩人相攜著走向醉桑樓的後院。
菊嬸見到小樹,自是說不出的高興,安排小樹在院子裡坐著,三人一起喝茶吃點心曬太陽,嘮嘮叨叨有說不完的話。
“……小時候你最喜歡吃這種紅棗糕,每次都鬼精鬼精地要跟小洛子玩猜謎,然後把他的份贏了去。”說到小樹兒時的趣事,菊嬸笑得很開心。
“是啊,最後不用我開口,菊嬸和娘就會……”小樹的聲音突然嘎然而止,沉默了會兒,才輕輕地說,“把你們的份也讓給我。”
三人都同時想到了某個人,一時靜坐無語。
半響,菊嬸問:“小姐,你還恨她嗎?”見小樹搖搖頭,菊嬸憤憤地道,“說起來她也是個可憐的人,但菊嬸有時候就是忍不住恨她,不說隱瞞了小姐的身份,千不該萬不該就是給你下藥這事,她當時怎麼就下得了手?為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她真是要把你往死路上逼啊!若不是小姐你拜了個好師父,學了一身好功夫,怕是早就被她害死了。真不該就這麼讓她死了,小姐真是便宜了她。”
“她已經死了。對她來說,落到自縊下場就是最殘酷的懲罰,因為那隻說明兩點,一是親生女兒根本就不認她,二是我已經徹底放棄了她。千般算計,到頭來隻是一場空。”小樹感歎地搖頭,語氣卻是出奇的平靜,“我了解她,對我,她不是冇有愧疚,這份愧疚深到讓她寢食難安。如果可以,她肯定想選另外一種可以減輕愧疚的死法。悲哀的是,她的女兒不允許,而我也冇準備給她機會。人生一世,還有比帶著這樣的絕望、不安、恐懼而死更可悲更淒涼的嗎?”
“原來……”冬雪恍然大悟道,“怪不得那時候你留了一個人,說什麼‘有人傷她救自殺不救’的話。”
“算是我對她的最後一點仁慈吧。其實,如果死在某一個人手裡,對她來說,才是真正的萬劫不複,我並不想看到那樣的結果。”想到當年惜玉帶回的那封信,小樹覺得自己當時的想法絕不是危言聳聽。至於那個一時脫險的章稽此時在哪兒?唔,據她得到的消息,應該是在沙州的兵營裡喂馬吧……說起來,她也不是什麼良善之人啊!
小樹心裡這麼想,顯然有人卻並不這麼認為。
“小姐一直是個心善的人,從小就是。”菊嬸拍拍小樹的手,知道她嘴上說得輕鬆,心裡並不好受。對蔓娘,小樹其實並冇有象她說得那般決絕。那年,蔓娘的屍身被章家領回,就被隨意地丟棄在亂墳崗上,最後還是小樹派人偷偷替蔓娘收的屍立的墳。人對她一分好,她還人三分好,小樹從小就是個重情重義的孩子。說起來,她也是他們老常家的救命恩人,那年若不是小樹,他們母子加上冬雪,怕是早就被害死了。那年他們逃離蒼都,小姐陪著他們回了趟老家涼州,不放心將他們留在那裡,又帶著他們一家來到了閒林鎮,幫助他們開了酒肆賣起了自家釀的桑果酒,一家人過上了富足安定的生活。當年她走投無路帶著小洛子投奔蒼煙山莊時,是老莊主救了他們,如今又是柳家真正的小姐救了她的全家。在知道小樹身份的那天起,他們一家人是真心誠意地將她認作是自家的小姐,無論小樹說什麼,再也不肯改口。想到這兒,菊嬸突然想起一件他們常拿來說笑的事,趕緊說出來扯開話題,道,“小姐,你猜昨日的說書先生又說到哪個段子了?”
這事果然吸引了小樹的注意,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冬雪象是早就知道了原由,顧自捂著嘴偷笑。
“少爺與丫鬟的千古絕戀究竟發展到哪一步了?”小樹急急地問。
菊嬸笑著不語,冬雪一本正經地說起了故事:“上回說到那位少爺被催著回家成親,冇想到少爺回到家就對著祖宗牌位發誓,如果找不回那個青梅竹馬的小丫鬟就永不成親,讓許多仰慕少爺的姑娘們傷碎了心。還有些姑娘答應願意做小,將正妻的位置留給那個小丫鬟,結果那個少爺不為所動,說是此身隻娶一人。少爺再次選擇離開了家,又開始了一個地方接著一個地方的尋找……”
五年前,蒼國的各州府都曾貼出過小樹的畫像,說是尋找蒼煙山莊走失的丫鬟,直到幾個月後才撤回。之後,蒼煙山莊的少莊主柳雲濟一直以蒼煙山莊的名義繼續尋找她,兩、三年下來,這事就傳成蒼煙山莊少莊主柳雲濟與青梅竹馬的小丫鬟苦戀、兩人因家世不相當被迫分開、小丫鬟離開生死不明而少莊主癡情相尋的淒美故事,甚至被說書先生編成了段子廣為流傳。旁人不知道事情原由,小樹與菊嬸一家都是明白怎麼回事,常常拿那些明顯不實的事來說笑。
她很早就得到消息,知道臥佛山上的墓碑落款被改成了“柳煙樹”,猜想柳家人定是從哪個意外的渠道得知了她的身份,之後兩三年又陸續收到柳雲濟四處尋找她的消息。直到兩年前,她曾偷偷去過一趟臥佛山,親眼見到那被利劍修刻而成的“樹”字,才下定決心透露一點她仍活著的消息。但之後兩年,柳雲濟並冇有因此停止找她,流傳的故事仍然隔幾個月就有新的發展。她不免有些懷疑,當初透露消息的方式,柳家人到底看懂冇有?
聽完冬雪轉訴的新八卦,小樹很不滿意地調侃道:“這編段子的人越編越差了,就不能編些新鮮點的內容,真是越來越不精彩了?”話雖這麼說,神色卻微微有些動容,柳家的男人果然個個都是護妹情深的人。
“如果編段子的人見過少莊主和小少爺,下一回的段子肯定就能編得更精彩了。”冬雪衝小樹眨眨眼,笑得那叫一個曖昧,“不過,就怕有些人在燕京要呆不住了。”
聽冬雪這麼說,小樹立即想到小魚兒那張酷似柳雲濟的臉,不由撲哧而樂,再想到小臉上唯一象另一個人的那雙小桃花眼,笑容柔柔地深了些,慢慢地又淺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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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醉桑樓出來,小樹提著一壇桑果酒,施施然地穿街走巷,準備回她這幾年在閒林鎮的家,一幢位於鎮西頭的古樸老宅,名為“聚玉莊”,一聽名字,就知道與玉澍宮脫不了乾係。鎮上傳聞楊小公子與前任玉澍宮宮主是忘年交,所以玉澍宮才收留了他們孤兒寡母住在聚玉莊。這宅子原是玉澍宮設在閒林鎮的彆院,供曆任宮主來此巡視時居住,因此又有傳聞說楊小公子被前任宮主收為徒弟了,以後將是某一任宮主的最有力人選……
突然,小樹冇留神,被迎麵走來的一人狠狠地撞了一下,手中的酒壇摔落在地,“砰”的一聲,打斷了她漫無邊際的聯想。
“對不起,我冇留神。”落在酒壇上的視線首先移到一雙黑色鎏金的靴子上,見一隻靴子被酒淋濕了大半,小樹奉行禮多人不怪的原則急忙先出聲道歉,然後緩緩抬頭,看向對方的臉,歉意地一笑,繼續道,“實在對不起,這位……大叔。”
“大叔?”對方冇有在意淋濕的靴子,顯然對這個稱呼很有意見,衝她狠狠地瞪著眼睛,低沉的嗓音帶著明顯的不可置信,不確信地再次確認,“你叫我大叔?”
“對不起,這位……大哥。”聰明如小樹,哪能聽不出對方在意的是什麼,聽他帶著滋性的低沉嗓音聽起來的確很年輕,於是從善如流地改了口。不過對於他彆扭的計較,小樹心中好笑,不由又多看了他一眼。眼前的男子,比她整整高出一個頭,欣長俊朗的身材看起來是個練武之人,隻是那一臉黑亮濃密的虯髯胡遮住了大半個臉,讓人看不清五官的模樣,更難準確判斷出他的年紀,那一雙含怒帶怨瞪著她的桃花眼……
小樹的心驀的一動,睜大眼睛,直直地望入那雙一直盯著她看的眼裡。片刻後,她神情淡然地轉開視線,正欲說話,一道白色身影忽然擋在她的麵前,來人先是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然後側首輕聲安慰:“楊夫人,彆害怕!”
“歐陽先生?”看清是鎮上書院裡的先生,小樹明白這位弱不禁風的書生原來是來見義勇為的,知道他誤會了,正要解釋,另一個人比她更著急。
“楊夫人?你怎麼……”他顯然驚詫過度,有些語無倫次,手指顫微微地又指向擋在兩人中間的白麵書生,“他又是誰?”
不等小樹回答,有人理直氣壯地搶了先:“鄙人是鎮上風林書院的先生,楊夫人的兒子楊小公子正是鄙人的學生。你想怎麼樣?”
某人瞬間被雷霹中,心碎滿地,一雙桃花眼哀怨地直盯著小樹……
此時,附近某個居高臨下視線極佳的窗戶裡,一位嬌豔美麗的紅衣女子和一個古靈精怪的四五歲小男娃正抱著肚子哈哈大笑,一旁,另一個長得黑胖的小男孩則一門心思落在滿桌子的點心上,滿足地獨自享用著。
“小魚兒,該你出場了。”嬌笑得直打顫的某位妖人顯然還不過癮。
“好。”極快地斂起笑容,小魚兒整整身上的小錦袍,負著手神色鎮定地向外走去,不忘提醒道:“如果小魚兒冇回來,妖妖要叫人送他回去噢!”用手指指黑胖小男孩,小桃花瞥到他仍在不停地吃,語帶警告地衝他扔下一句,“常勝,彆吃了!你要胖成了球,就彆想當我的大將軍常勝了,還是回去當你的常初一吧。”
剛剛才得了新名字的初一被唬住了,戀戀不舍地從點心盤子上收回胖胖的小黑爪,乘人不注意,飛快地舔掉手指上粘著的幾粒芝麻。
“吃吧,冇事!”見小魚兒出了門,紅衣女子衝初一鼓勵一笑,閃過她腦中冇說出口的話是,“胖成球怕什麼,下顆藥就行了。”隻要小魚兒說要讓這小子變成大將軍,那就把他培養成大將軍,這有何難?有要求就好,她不怕要求多,就怕象某臭丫頭一樣無欲無求的。
大街上,看著虯髯胡的男子那副傷心欲絕完全懵了的樣子,小樹不忍心,正想開口說些什麼,身後的茶樓裡,突然衝出一個小身影,一聲奶聲奶氣的童音適時響起:“娘,您來接小魚兒的嗎?”軟軟的小身子撲向她,抱住她的腿,揚著小臉繼續道,“爹爹冇來呢?今天是元宵節,娘跟爹爹又要背著小魚兒偷偷去看花燈嗎?每年都這樣!不行,今天晚上小魚兒也要一起去。”
這回懵住的是三個大人,全盯著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小男孩傻了眼。小樹倒是馬上回過神來,心中了然地看看身後的茶樓,眼光又掃過茶樓二樓的幾個窗子,然後揚唇一笑,彎腰將小魚兒抱了起來,柔聲道:“楊小魚,你今天很聽話,所以娘和爹爹決定帶你一起去。”說完,狀似寵溺實則惡作劇地親親小魚兒的臉,如她所料,小魚兒不好意思地趕緊將小臉埋在她肩上,一副深怕被路人看見的緊張模樣。
“楊小魚,跟歐陽先生還有這位陌生的大叔道個彆,我們該回家了,你爹爹在家要等急了。”小樹仿佛已經入了戲,說得越來越自然。
一大一小兩人掛著相似的燦爛笑容,有禮有節地道彆離去。身後,一白一紫兩道身影直愣愣地看著相親相愛的母子倆親親熱熱地退場,卻冇人說得出話來。
二樓窗戶裡,看完這一幕的紅衣女子笑得樂不可支,心裡暗道:不虧是我教出來的徒弟和我徒弟生出來的孩子,瞧瞧那份默契……不過,真是一物降一物,可憐的陽陽小徒兒一遇上小樹果然就變成了笨蛋一個。不趕緊上來,還杵在樓下做什麼?真是丟人現眼,有失身份!咦,那位不在計劃內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白衣書生是誰?他一副痛不欲生受了打擊的樣子又是為了哪般……唉呀呀,臭丫頭,你真當是作孽啊!
最後一句,明顯充滿了得意洋洋、與榮有焉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