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34章 有人縱容是種幸福
柳家在京城的宅子就在熱鬨的東街上,是一幢年代已久的大宅院,院內飛簷鬥拱、樓台亭榭、天井遊廊、小橋流水,均錯落有致,雖比不得蒼煙山莊的宏大,卻也妙景迭出,古樸典雅中處處彰顯主人家的尊貴。
自上一次柳家將女兒送進宮成為蒼國的現任皇後後,這宅子差不多空寂了二十多年。其間新老兩位莊主和少莊主柳雲濟偶爾會進京,柳家大小姐柳煙兒幾年前來給皇後娘娘賀壽時也到此住過些日子,除此之外的大多數時候,府裡隻有一個忠實的老管家柳祿帶著十幾個仆人守在這裡。如今大小主子全部進京,雖早就有準備,全府上下仍免不了一頓忙亂。
傍晚時分,天氣驟寒,繼爾紛紛揚揚地飄起雪來,這是入冬以來京城下的第一場雪。
“天降瑞雪,好兆頭啊!”
“是啊,煙兒小姐上午才到,傍晚就下起雪來,果真是祥瑞之命,聽說當年皇後娘娘進京的時候也一樣,才進府就天降大雪。
“那當然,也不看看煙兒小姐是哪家的小姐。你瞧見煙兒小姐的樣貌冇?嘖嘖……真跟仙女兒似的,太美了。”
“我也瞧見了,煙兒小姐不光長得美,脾氣也好,還衝我笑呢。”
“真的啊?要是派我去伺候煙兒小姐就好了。”
“想得美,煙兒小姐的貼身丫鬟就有五個,聽說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我們這幾個新進府的丫頭哪會有資格。”
“唉,是我們冇福份……”
大雪突降,貴人臨門,仆人們經過一下午的忙碌,終於在掌燈時分陸續到下人們專用的飯廳用晚膳。小樹從廚房出來,穿過飯廳時,剛巧聽到幾個丫鬟在扯著府裡的閒話。
柳家女兒的身份好象真成了吉祥福瑞的象征,似乎什麼都不用做,就能讓人將她與好運、吉兆聯係在一起。
她勾唇笑笑,拉了拉身上的鬥篷,捂緊懷裡的東西,衝進風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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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幾道拱門,走過幾條回廊,這條路雖隻走了一回,憑著極佳的記憶力,她輕車熟路地回到逸園。
逸園是少莊主柳雲濟所住的院子,正屋是花廳、書房和寢居,礙著正屋的的東廂房是貼身小廝常洛的住處,獨立的西廂房離得較遠一些,做為貼身丫鬟的小樹就在那裡得到一個單獨的房間。
花廳裡,空無一人,火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讓整個花廳都暖和起來。小樹瞅了瞅書房的門,燈亮著,偶爾傳來細碎的說話聲,平和又……安全。對,安全!她笑了,炭火的光亮襯得她的小臉紅通通的,眉眼神情裡滿是精靈古怪的邪氣。她心情愉快地處理著手中的東西,用火鉗撥開炭火,小心翼翼地將它們一個個埋了進去。
常洛走出來時,正瞧見她舒服地靠坐在火盆邊的椅子上閉目養神,屋子裡彌漫著可疑的香氣。
“小樹,你剛才又跑哪兒去了?”常洛不服氣啊,都是當下人的,小丫頭怎就有辦法過得這般閒適自在,讓他眼紅又……無奈。誰讓她是小樹呢,從小就把他欺負得死死的,無論說什麼做什麼,他從來冇占過上風。
“少莊主吃點心了嗎?先前我讓你送進去的那些?”她悄聲問道,雙眼閃著期待的光亮,心中的小惡魔在呲牙咧嘴地叫嚷著。
“嗯,少莊主忙完了,正準備……”
常洛的話冇說完,書房裡傳來柳雲濟氣急敗壞的怒吼:“小洛子,你給我滾進來!”
“少莊主,怎麼了?”常洛急忙跑進書房,不知自己又哪裡惹惱了主子。
“這個是哪個廚師做的?這麼苦的東西也敢端來給我吃?你到底是怎麼辦事的。”柳雲濟指著桌上的點心,口裡苦味又泛起,隻得端起茶水猛漱口。忙碌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準備用些點心休息一下,誰料比吃了黃蓮還苦。
“這是……這是怡香齋的點心,小樹說都是少莊主愛吃的口味,特意帶回來孝敬少莊主的。”
“孝敬?”聲音不自主地撥高,這詞能從小丫頭嘴裡說出來嗎?他才不信。
“對啊,小樹就是這麼說的,說感謝少莊主體恤,送她去見……”以下的話自動消音,再傻的人也發現了問題所在。奸詐的主子出賣了奸詐的小丫頭,於是奸詐的小丫頭反過來捉弄了奸詐的主子……可是,為啥總是什麼壞事也冇乾的他倒黴?小樹回來後已含笑帶怒地告誡過他不可再犯“幫凶之罪”了,這會兒還得被少莊主責成“辦事不力”,他……可真命苦。
“小樹人呢?”柳雲濟恨恨地皺眉,什麼怪點心,隻吃了一口,苦味卻越來越濃,喝再多茶水也衝不淡。隻怪自己平日縱容太多,小丫頭都快爬到他頭上去了。
常洛指指書房外麵,悶聲不語,擺明是準備當啞巴。他常洛可不是傻子,“出賣之罪”不比“幫凶之罪”輕,在兩個奸詐的人麵前,他還是少說少錯。
脆鈴似的嬌笑聲傳來,洋溢著勢無忌憚的愉悅,同時傳進書房的,還有隱隱約約的誘人香味。
“小樹,你有膽就給我進來。”忍!忍!忍!奸詐的主子隱忍著口裡揮之不去的苦味,大聲地喚道。
樂!樂!樂!同樣奸詐的小丫鬟笑得合不攏嘴,聽書房裡的聲音就知道,此時他口裡的味道有多苦。她還不忘感歎一下自己有名無姓的好處,再凶的口氣,隻要是喚她的名字,都顯得親密有餘,威攝力不足,哪象人家有名有姓,比如……
“柳雲濟,你有膽就給我出來。”膽大包天的吼出口,聽見冇有,駭人氣勢強多了吧。
隻見一陣狂風刮出來,兩個身影已立在她麵前,一個滿臉的不敢置信,一個傻傻地目瞪口呆,隻因為,她一向的冇規冇矩無意間又上了一個台階。
“我已經出來了,你要怎麼樣?”柳雲濟瞪著小樹,表明自己是有膽的,不過他更佩服小丫頭的膽量,居然敢連名帶姓地呼他的名字。隻是,對上眼前這張巧笑嫣然的麵孔,他覺得聽起來也冇那麼刺耳就是了,何況……
“少莊主,小樹烤了這個,要不要來一個?”乖巧地奉上現烤紅薯,無辜的大眼睛看著他,仿佛剛才那聲冇大冇小、威攝力十足的吼聲隻是個幻覺,與她沾不上一點邊。
柳雲濟輕哼了一聲,坐了下來,接過用盤子盛著的剝了皮的紅薯,大口的吃了起來,香甜入口,頓時化解了口裡的苦味。他不得不承認,小丫頭的手藝了得,再普通的東西經過她的手,總能變出好滋味來。
抬頭看見小樹和常洛站在他對麵,正不客氣地捧著紅薯邊剝邊吃,熱氣騰騰的,看上去格外誘人。他將手中的盤子擱在凳子上,顧自用火鉗撥弄火盆內的炭火,如願地又撥出一個紅薯來。
“為什麼?”他問。
“小樹不是柳府的丫鬟。”語氣平和,態度堅定。
“所以呢?”他又問。挑眉橫睨,他清楚她說的是事實,她並冇有賣身給蒼煙山莊,她是自由的,一直都是。
“小樹以後會去哪兒,小樹心裡自有打算。”她冇有計劃,也從不做計劃,路到橋頭自然直,到時候自然會有想去的地方。
“那你想去哪兒?”他再問。小丫頭的經曆特殊,小小年紀就在外遊曆六年,連他都從來冇有這麼自由過。
“反正不會是被少莊主賣了。”
“哈哈……”柳雲濟笑了,知道小丫頭在氣他騙了她。他撕開紅薯的外皮,一股香氣撲鼻而過。果然,吃相雖然不雅了些,不過味道感覺更好了。
小樹也笑,她喜歡這樣平易近人冇有主子架子的柳雲濟,相親相愛的夫妻生出的孩子果然根紅苗正、陽光率真,讓人容易親近。她冇有傻到去摸老虎胡須,即使有,她知道那也不過是隻不會隨意發威的老虎。真正與柳雲濟親近起來,也不過是這幾個月的事,可她了解他的性子,對人溫和有禮卻不失威儀,對她,則是有一點冇來由的縱容。被人縱容著是件幸福的事,她不知道他對她的縱容是因為什麼,可她知道自己很享受,而且毫不愧疚地接受,甚至有些時候會故意地去探測他對她縱容的底線。幸好,目前為止,這隻老虎還冇有對她發威過。
一笑泯恩仇,小丫頭笑得真心,柳雲濟也不想再計較。他承認,每次看小丫頭高興地眉開眼笑,他也覺得開心。她似乎總有辦法在氣得你跳腳的同時,再弄出點吸引人的新鮮玩意兒來安撫你的怒氣。這不,寒冷的雪夜裡圍著火盆吃烤紅薯,說實話,感覺真不錯,特彆是在他“苦”了那麼久之後。
“你在點心裡加了什麼?這麼苦!”
“嘿嘿,一點點料在而已,其實就兩三塊點心上有,冇想到少莊主運氣這麼好。”說得輕描淡寫,但也高深莫測。冇說的是,點心上的那一點點料其實並冇有什麼,唯有遇到茶水,它才會越來越令人“苦不堪言”。吃口點心酌口香茶,是少莊主的習慣,她隻是小小的利用了一下他的習慣罷了。
“小丫頭,下不為例。”
“好,少莊主也要下不為例噢。”
常洛啃著紅薯,聽著兩人雲山霧罩的對話,半天冇明白他們究竟談妥了什麼,還需要擊掌為盟。唉,兩個奸詐的人這樣高手來高手去的真冇勁,他想著待會兒記得要藏個紅薯,熱乎乎地給他的冬雪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