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一十五章 前線來信
日頭爬到頭頂的時候,蘇淩才回到黜置使行轅。
院子裡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鞋底踩上去能覺著那股熱往上頂,空氣裡頭漫著一股子塵土焙過的焦乾味,混著廊下幾盆半死不活的梔子花散發出來的、蔫蔫的甜氣。
他往裡走的時候,影子短得縮在腳底下,像個黑乎乎的墩子,亦步亦趨地跟著。
春已深,竟有了濃重的夏日炎熱之相。
後院的守衛老遠就看見他了,腰一挺,手在褲縫上蹭了一把,然後才去推那扇門。推門的動靜不小,門軸吱呀呀地響,像是嗓子眼裡卡了口痰。
裡頭那間屋子朝南,這個時辰正是一天裡頭最悶的時候,日光從支起來的窗縫裡斜著捅進來,打在青磚地上白花花一長條,把浮塵照得滿屋子亂翻。
黃炳昆窩在榻上,半靠不靠的,手裡那本書翻開擱在膝蓋上,但半天冇翻一頁。
他聽見外頭動靜,書往榻邊一扔,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了地,赤腳趿著鞋就往門口迎了兩步,嗓子發緊道:“蘇大人!您回來了?”
話冇問完就卡住了,兩隻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兒擱。
蘇淩掃了他一眼,冇應聲,直接走到桌邊摸茶壺。
壺裡的涼茶是早上出門前泡的,這會兒喝正好,他倒了滿滿一卮,咕咚咕咚灌下去,水珠子順著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口一抹,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在磚地上蹭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坐下。”
蘇淩淡淡道,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趕了路之後的微喘,但穩當。
黃炳昆這才發覺自己站得像個樁子,訕訕坐回去,屁股挨著榻沿兒,身子還是往前傾著的,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尖不自覺地摳著袍子麵料,摳出幾道皺褶。
蘇淩把茶卮擱桌上,拇指在卮沿上劃了半圈,開了口。
他說話不快,像往盤子裡揀豆子,一顆一顆往出拿。
“惜暖閣那邊,孔鶴臣先我一步。他到得早,折子也遞得早,你在任上那些賬目的摘抄,他謄了一份呈上去了,一筆一筆列著,看著挺像那麼回事兒。他跟聖上建議,先把你官免了,移交給大理寺關押,咱倆遇刺那兩樁案子也一並移過去,合著辦。”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黃炳昆的臉色。黃炳昆麵皮繃得發緊,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往下耷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蘇淩接著說道:“我跟他在聖上麵前掰扯了一通。他那份摘抄裡頭有幾處日期對不上,還有一些刻意之處。我把這幾處點出來了,聖上聽著,冇吭聲,但也冇當場準他的奏。”
他說到這裡,又給自己倒了半卮茶,端起來冇喝,隻是握著茶卮轉了轉。
“最後聖上定了,你先留在行轅裡,把刺客的事兒從頭到尾跟我捋清楚。至於貪墨那一樁,等你身上的傷好利索了,再由我這個京畿道黜置使來查。”
蘇淩把茶卮放下,卮底磕在桌麵上,叮的一聲,不重,但在安靜的屋子裡聽得很清楚。
黃炳昆的肩膀塌下去了。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是鬆了勁的麻袋,往椅背上一靠,後腦勺磕在雕花橫檔上,咚的一下,他也冇覺著似的。
他閉上眼,胸口鼓了幾鼓,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點顫音。
過了好一陣,黃炳昆睜開眼,眼角有點泛紅,拱起手來,聲音啞得厲害。
“蘇大人,黃某……到大理寺那個地方,甭管有罪冇罪,先脫一層皮是跑不了的。您這是把黃某從鬼門關外頭硬拽回來了。”
他說著說著,拱著的手往下壓了壓,嘴唇動了動,後頭的話冇說出來。
蘇淩擺擺手,動作不大,像攆一隻嗡嗡飛的蒼蠅。
“我冇那麼好心,”蘇淩道,聲音平平的,冇什麼起伏,“孔鶴臣要把你弄過去,無非是想捂住你的嘴。他不讓你說話,我偏要讓你把話說出來。就這麼回事兒。”
黃炳昆點點頭,沉默了一陣,手指頭來回搓著榻沿上垂下來的一截穗子,搓得穗子上的絲線都散了邊。
他再開口的時候,聲音緩下來了,但還是發沉。
“蘇大人,孔鶴臣那個人,不撞南牆不回頭。他今兒在聖上跟前碰了釘子,回頭準得想彆的轍。咱們得趕在他前頭。”
蘇淩剛要接話,外頭院子裡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咚咚咚咚的,跑得又急又碎,緊接著小寧的嗓子從門外頭劈進來。
“大人!信!兩封信!前線來的!”
那聲音裡頭帶著喘,最後一個字幾乎是破音的。
蘇淩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椅子腿往後蹭了一截,在磚地上劃出一道短促的刮擦聲。
小寧推門進來的時候腦門上全是汗,碎頭發貼在太陽穴上,一手攥著兩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在日光底下泛著暗紅的光。他把信往前遞,手臂伸得筆直。
“蕭丞相的,還有郭先生的,八百裡加急,剛送到,馬都跑癱了。”
蘇淩接過信,兩封信的紙麵都帶著風塵裡趕出來的粗糲觸感,邊角微微卷著。
他先看了看蕭元徹那封,信封上的狻猊印章壓得很深,爪子底下的雲紋清清楚楚,摸上去有凸起的棱。
又看了看郭白衣那封,封麵上隻四個字,“蘇淩親啟”,字跡清瘦,力道藏在筆劃裡頭,不張揚。
蘇淩臉上的神色收了收,對小寧擺了擺手,聲音往下壓道:“行了,你先下去。把院門帶上,誰來都說我不在。”
小寧會意,躬了躬身,轉身退出去,順手把門帶上,門鎖舌磕進門框的時候哢噠一聲,屋子裡頓時靜下來。
蘇淩把兩封信攥在手裡,麵向黃炳昆,拱了拱手道:“黃大人,這兩封信……蕭丞相的軍務密令,我不能當著外人的麵拆。我先回書房處理,該回的得趕緊回,回頭再過來跟您細說。”
他說得客氣,但語氣裡頭那層不容商量是明的。
黃炳昆立刻起身還禮,神色鄭重道:“蘇大人請自便,軍務要緊,黃某在這兒等著便是。”
蘇淩不再多說,轉身出去。
他穿過長廊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了一截,袍角翻著,廊簷的陰影一段一段從他臉上切過去,明一陣暗一陣。
書房的門被他推開又關上,門軸那聲吱呀在安靜的午後聽著格外刺耳。
蘇淩進屋之後先走到窗邊,把兩扇支摘窗推開,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後院空蕩蕩的,老槐樹的葉子耷拉著,蟬鳴一陣一陣的,像是從地底下冒上來的。
他縮回頭,把窗子拉嚴實了,插銷撥好,又轉過身檢查了一下門閂,確認落了位,才走到書案後麵坐下。
案上的硯裡墨已經乾透了,裂了幾道細紋,像乾涸的河床。他把兩封信擱在桌麵上,日光透過窗紙漏進來,在信封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蘇淩冇有立刻拆信,先盯著看了一會兒,手擱在案麵上不動,指腹貼著桌麵上細細的木紋。
他伸手拿起蕭元徹那封,指尖在火漆邊緣走了一圈,確認封口完好,這才挑開漆麵,抽出信紙。
紙是上好的紙,折了三折,展開的時候鬆煙墨的氣味散出來,夾雜著一點皮革和鐵鏽的氣息,那是蕭元徹大帳裡特有的味道,蘇淩閉著眼也聞得出來。
信的字確實不多,統共兩頁半,但蕭元徹的字寫得大,筆勢伸展得開,撇捺都拖得長長的,帶著一股子邊關磨出來的利落。
蘇淩看得慢,遇到要緊處就頓一頓,目光在那一行上盤桓一會兒,才往下挪。
頭一段是誇他的,說他“臨危不亂,處置得當,頗有名臣之風”。
蘇淩看了冇太往心裡去,他知道蕭元徹輕易不誇人,但誇完了後麵肯定跟著更重的話。
第二段是催他快。
蕭元徹的意思明擺著,京都不能再拖了,孔鶴臣那幫子人該清就得清。信裡頭有一行字蘇淩看了三遍——“在京所有隸屬於本相之文臣武將,皆由汝統一調配。征用權、先斬後奏權,皆授予汝,無需請命。”
蘇淩把這句話在嘴裡翻來覆去嚼了幾遍,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信紙,紙麵上壓出一道淺淺的折痕。
第三段是蘇淩最在意的。
蕭元徹同意了跟錢仲謀的合作,但後頭緊跟著一句——“二十七冊乃攪動天下之物,豈可輕付於人?汝當學會變通,不可拘泥於一隅。”
蘇淩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了很久,他把信紙湊近了窗縫裡漏進來的光,墨跡在光底下泛著微微的亮。
蘇淩懂“變通”的意思。
蕭元徹是要他先把戲唱圓了,答應錢仲謀的條件,等賬冊和罪證到手,再翻臉。
二十七冊不給,錢仲謀也得一並裹進來治罪。
這是蕭元徹心裡的真實想法,堂堂正正的旗號後麵藏著說翻就翻的雷霆手段。
蘇淩把信折好收進袖裡,指腹在袖口按了按,確保疊齊了。他靠著椅背仰起頭,脖子裡的骨頭哢吧響了一聲,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房梁邊蜿蜒過去,他看著那道裂紋走了一會兒神,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叩了五六下才停下來。
錢仲謀不是傻子。
那個人能在荊南坐穩位子,靠的不是運氣。
他敢開口要二十七冊,手裡頭一定有底牌,而且多半也防著蕭元徹這一手。蘇淩又叩了兩下扶手,心裡那架天平左右晃了晃,最終還是冇定下來。
他坐直了身子,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桌上那第二封信上。
郭白衣的信安靜地擱在那裡,從剛才到現在冇挪過地方。
紙麵比蕭元徹那封略薄,也略白,日光透過去的時候能隱約看到裡頭信箋折疊的輪廓。
封麵上那四個字寫得從從容容,起收筆都不疾不徐,像一個人在下棋,落完一子還要端起茶杯慢慢抿一口。
蘇淩伸手把信拿起來,紙麵觸手微涼,滑膩的,邊角裁得齊整。他翻過來看了看封底,冇有火漆,隻用漿糊粘了一道,漿糊乾透了,泛著淡淡一層黃。
他捏著信封的邊角停了一下,指腹在紙麵上來回摩挲了幾趟,然後才動手挑開粘口。
他的動作很慢,像拆一樣怕弄壞的東西,漿糊乾透了發脆,撕開的時候有細碎的哢嚓聲,紙纖維扯斷了幾根,翹起毛毛的邊。
蘇淩把信紙抽出來,展開,攤平在桌麵上,然後低下頭,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看著看著,蘇淩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