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九零章 堂中蕭、邱嗆口
六王兵甲漸收關,輕舟已過萬重山。
殘局拾來棋未散,劫灰掃儘徑初閒。
風回虎帳旗影斂,日射龍淵血斑刪。
莫道升平無寸功,一枰猶待補天艱。
紹統二年冬末臘月天,浙南一場烽煙過,六王亂,現滅其五,唯唐王係鄭芝龍一部還於台州一帶負隅頑抗,死撐局麵。
對來浙南近月兵亂大禍,戰後,南京處,蕭、邱合議,著兵部馬銘祿前往各地料停後事,對得地方州縣權責,便宜處置,重新整組。
另,又額外加派糧道馬為民兼檢舉事,奉命找兵抄檢各地職官員,及地方縉紳世家,隻有資敵酬叛之情,論罪罰抄,不得姑息。
很快,浙南戰後風波再揚,比之兵亂,或更較複雜混亂。
其間,尤以金華、蒲江、壽昌、義烏、東陽,還有寧波,紹興、上虞諸地為最。
畢竟,有得北靖王蕭郎將欽點授意,馬為民辦事,真也更顯出狠辣不留餘地是也。
遂在這般情況輿情下,短不過月餘光景,前方打仗,後麵收割。
截至年節下,已是罰抄聚斂罪銀千餘萬兩,很多投機,從叛之縉紳豪族累遭株連,頃刻覆滅。
當然了,裡頭有無因了家財甚巨,無故含冤下罪之事,實際,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個把屈死罔顧了性命者,業難挽回。
似馬為民這般人物,既用,便是放手,自難事事監管,瑕不掩瑜,如是者也。
真較有屈,泱泱華夏,煌煌史冊,委屈之人那可就多矣。
大江東去,順勢而興,逆勢則亡,一切感天道,定命劫罷了。
江山淪喪,時局戡亂,誰,又不想獨善其身,過個太平年呢?
可,太平不會憑白自降人間。
得了便宜的閉門偷笑,吃了大虧的,趕寒冬臘月,氣急敗壞,歇斯底裡,於是就有來各方奔走。
托人的托人,告官的告官。
誰家無三五族親,哪個機樞要臣又冇在野的一幫子同宗同窗去?
真到了動真格的,拿人錢財,殺人父母,暗潮洶湧便也就可見一斑矣。
遂至節前,各部衙門口上,反倒躁動一片。
風聲鶴唳,人人自危者眾,暗流湧動,懷恨於心,欲行不軌者亦不在少數。
一天天挨過。
臘月寒天,轉眼節下冇幾日了。
南京城內,北靖王府前堂議事廳裡頭,炭火燃。
蕭靖川負手在窗前,看就剛說了不少氣話,嗬氣成霧,悶悶地梗著脖子。
案上茶涼。
堂中還有邱、姚二人在。
冷得很,望窗外朔風卷雪撲打窗紙,簷角鐵馬叮當作響。
堂裡蕭將側,牆上輿圖邊角微卷,外頭寒光透進來,斑駁映其上。
突來,啪地一聲響。
邱致中坐不住,摔桌沿。
“簡直是胡鬨!"
“你要再這麼縱著馬為民胡來,浙南還得亂。”
“屆時,反你蕭靖川的,可就不隻是什麼藩鎮叛兵那麼簡單啦。”
“你知不知道?”
邱致中急了,挺腰子喝訓。
聞是,蕭反應也較不小,趕話頂嘴回嗆。
“誰還要反?”
“我倒要看看誰還敢炸刺!”蕭橫詞言。
這話出口,致中被噎,漲紫了麵色,探手一指。
“你!”
“好,好,好,你北靖王霸氣。”
“我邱致中算得什麼,勸不動,我還不管了。”
“不管總行了吧。”
動來真氣,致中甩腔抽手就要走,撂了挑子。
見情,蕭也愣住,本欲矮口緩和,可話趕話僵在那兒,前半步,還是邁不開腿。
眼瞅致中負氣要走,這會子,一直旁側冷耳旁聞的弘忍法師,終是摻入二人中間,和起了稀泥。
“誒,莫急,莫急。”
“坐下,你先坐下。”
“小川呐,你也少頂兩句。”
“兼聽則明,兼聽則明嘛。
盲僧老和尚手頭兒勁兒還不小,一下鉗住邱致中腕口,連拖再扯的將人摁回桌前坐上,反身空對蕭將方向,擺擺手,以示軟口遞話來。
見瞧,蕭靖川一口氣輕歎,斂了戾氣,耐下性子言事。
“飛宇,你是知道我的。”
“浙南之事弄成今日之局麵,卻也實非我願。”
“我冇糊塗,更不是什麼一意孤行。”
“馬為民這廝,用人之初,他是個什麼德行,我能不清楚?”
“可事兒總要下麵有人去做。”
“揪住這次逆變反叛的由頭兒,尋機擴充軍備,打爛了重建地方州縣權責部署,這,咱也都是之前計劃好的。”蕭尋借口理由。
致中聽罷,卻駁了他這插科打諢的念頭。
“你少來這套。”
“當初合議,是要借勢安插手,加強地方州府管控。
“可凡事總要有個度吧?”
“你們這麼胡來!”
“你知道現在朝廷上下怎麼個形勢?”
“各司呈上來的訴狀,參折,雪片一樣啊。”
“什麼連坐、誅殺,草菅人命,樁樁件件,我瞧著都脊背發涼。”
“我告訴你,現在不是唐末,不是五代十國。”
“你蕭靖川不是秦宗權,更不能作張彥澤。”
“再不管,這事兒我壓不住,你就等著叫折子給埋了吧!”
致中撥亂反正,言表的大義凜然,痛陳其間利害。
但,事情就是如此,上綱上線容易,可,一身正氣不能當飯吃,更養活不得十數萬眾之官軍將士。
蕭無語,他自也較委屈。
真真一兩銀難倒英雄漢,不在其位,絕難體會其行事之艱是也。
遂蕭業窩了滿腹牢騷,一股腦得往外倒。
“折子?”
“誰家天下是靠折子打下來的?”
“是,你說我借題發揮,我承認,老子是有私心。”
“放了馬為民去,目的隻有一個。”
“不到一個月,一千三百萬兩雪花銀押上來呀。”
“就憑這,他就是有功的。”
“他媽的這幫子混賬王八蛋,縉紳世家是吧?”
“朝廷國庫空虛,冇米下鍋,北伐戰撐到現在,咱保的是誰的地,護的又是誰的產?”
“兩年啦,一提捐疏湊銀子,求爺爺告奶奶,我就差給他們跪下了。”
“就這,低聲下氣拜一溜進,都找不出百十萬兩。”
“可現在呢,一抄全有了。”
“我不知道這裡頭有詭嗎?”
“不知道這裡頭有隱患?”
“如此行徑,無異於飲鴆止渴!”
“但我冇法子,我能怎麼辦?”
“冇錢,明年的仗,還打不打?”
“淮北還守不守?”慷慨激昂處,口鼻一陣白霧,情緒按不住。
“我宰幾個大戶,總好過殃及州縣百姓。”
“要殺要剮,千秋史冊,罵名我來擔。”
“矯枉必過正,這事兒我還就這麼辦了。”
“他們能奈我何?”
蕭言豁出去,關起門來對致中,姚祖蔭,又有什麼不能說,不能發泄之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