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五五章 過年節
先帝新喪,幼主即位,一時風波跌宕。
朝局短息難穩固,各方角力,皆有蠢蠢欲動之象。
外,北境建奴鐵騎虎視眈眈,陳兵北岸。
內,靖公臨朝,一時疏忽,險墜萬劫不複,身死道消之詭局。
好在,經是小年夜一場血戰,化險為夷,蕭府暫保。
為是撥亂反正,後夜上,就於蕭郎昏死際,邱致中鋪穩局麵。
馬銘祿、秦旌二將攜聖旨兵闖李府,迫李士淳事敗拔劍自儘於府中。
隨之漸度黎明,翌日晨,杭州城內涉案相關人等,一律鎖拿,從重議處。
梅呈安領兵謀逆,依判處決。
順勢,南直隸寧國之顯赫梅家,由此牽連,抄冇株連者眾,亦步當初馬士英、仇維禎等族親後塵,且身就望族世家,一朝垮落,敗亡再不複起矣。
九重丹詔落塵埃,傾儘金陵萬斛哀。
昨夜華堂開玳瑁,今朝荒塚冇蒿菜。
書藏防秦火,血濺空庭辨劫灰。
莫向新亭悲舊國,山河已換幾棋台。
直兩日過,蕭靖川方為轉醒,聽是致中所籌所報,覺事態亦已時過境遷,不免令其有得唏噓慨歎。
私為觸動不好外說,獨獨園中廊下,多傷懷。
想起半年前天目山一彆,他梅呈安同安嬪芮寧之情,又何嘗不是自己另一種翻版。
天涯何故催情人。
痛哉,惜哉......
可,無論如何,既此事已鑄,縱扼腕歎息,多有惜才共情意,業早已冇了轉圜。
聞君匣底有龍吟,未展霜鋒已陸沉。
碧海潮生孤鶴影,青冥路斷九皋音。
曾期共斬長鯨浪,誰料先摧綠綺琴。
莫向蒼天問遺失,人間元不係浮金。
冇過幾天,大年節,除夕至。
因就今年弘光帝崩,隨是杭州城裡舉國喪不到半年,所以節慶一切從簡。
城裡的燈籠還在掛,但,多就摘了朱紅,換素白羊角燈為主。
一盞盞懸水閣簷下,風過輕輕撞著,發來細碎聲響。
聽去,總覺似個誰人低聲之絮語。
禦街兩側,石板縫中積了不少冰,罕是這般的冷,映著白光,亮的刺目。
城中店鋪多開門,可往年春聯亦多隻貼了半幅————上半紅紙,下半截裁素色,也算替國喪是服了孝了。
米行前最較個熱鬨,圍滿著人。
掌櫃的手裡算盤珠子劈啪脆響,嚷嚷著報個比臘月前低了三成的米價,街坊們聽了,臉上亦隻略鬆了鬆,少有人開懷笑語。
一老嫗死捏著錢袋擠出來,低聲對鄰人嘀咕。
“漕運通了就好,總算能吃口安穩飯了。”
但旁個東張西望,歎著氣,也不多接話,更誰都冇敢提一句北邊的戰事。
諱莫如深,好似生怕走了嘴,大節下的,招甚不自在。
城東上,原燈市街,燈籠也還在紮,但默契都較往年簡樸了許多。
去年那些走馬燈、鼇山燈都不見了。
剩下在竹棚裡頭掛的百十盞素麵白燈,燈壁用工筆淡墨畫梅蘭竹菊,看是清雅,可業難配年節亦是真。
偶有孩童拉著大人過來瞧,亦見遠遠瞄兩眼,也就都叫牽走回家吃飯去矣。
大巷口的戲台子空著,說是令人們都叫趕去了城南佛寺。
整條整條的街巷,冷清的人。
某巷子深頭兒,有阿婆家照往常煮了年糕,可今年獨冇放桂花。
白瓷碗裡盛著清湯寡水的糯米塊。
阿婆的孫子冇從鎮江回來,說是江防緊要,今年他處一營官兵一律不許告假。
阿婆冇法子,獨端著碗坐在門檻上,望著巷口白燈籠發呆。
隔壁嬸娘端了一碟子醃蘿卜來,擱在阿婆膝上,冇多話,隻拍了拍她手背。
兩人就那麼坐著,鍋裡冒白汽,巷子裡靜得能聽清水珠自瓦簷滴落的響動。
除夕夜,城裡頭敲鐘,比往年遲半個時辰。
煙花還是有的,隻少的可憐。
有那年輕人不甘蕭條落寞,悄悄拐到河埠口兒放幾盞燈,素白紙船載著燭火,順河水向東。
路過橋上人,兼有停住腳的,看一會兒,也便草草散了。
遠處錢塘江潮聲悶悶地滾,就那麼滾滾而去。
更夫提燈串過長街,梆子聲都格外輕。
夜深,街上宵禁前兩日已除,卻還就空空蕩蕩。
臘月寒風微微搖晃,順水的一盞盞燈飄遠不知蹤跡。
旦願是明歲,一切平平安安,安生過個整年也便知足矣.......
蕭府門內,節下業早冇了小年時的熱鬨。
一場大變,府上死傷者眾,各個張口難啟,有意避諱,可,氣氛也就更冷了去。
節完幾日過,府上依舊空落落,少見外人來。
倘是擱在去年,那可還好有的一陣忙活呢。
今年,也不知怎得,一準兒各府走動之官吏,礙於節前血尤腥,都蔫了興致,窩在各自家中,縮頭不敢生事胡為。
當然,這也正就隨了蕭意。
一場風波,托孤閣老李士淳、廖庚身等驟死,牽連者眾,動靜鬨的屬實不小。
想來,若擱常時,朝堂上,定還有得一番震蕩。
全賴是年下,朝中例假,這份兒騷動才堪生生摁住。
也得事緩則圓一說。
這樣亦不壞,大家都好好尋思尋思,琢磨琢磨,冷靜冷靜。
念是等過些時日開朝,也就鬨不出什麼大幺蛾子了。
邱致中,腿傷一時半刻怕也難痊愈。
初三,蕭靖川專走他府去瞧,冇個外道,當夜留宿其府,二人抵足而敘,直講了一夜的話。
至於喪門星的死,蕭甚哀悵。
年後追升三級,封忠勇將,專還找了銘祿來,不過,想是也要年後兵部追認發恤入冊。
一戰之下,府中死傷衛戍兵將,家丁,小廝,雜役者幾十許,業念全部從厚撫恤。
除此,剛過完年,令一封,長庭亦心急火燎疾馳趕回杭州。
知此情,嚇了不輕,又多自為責難。
蕭相撫,有他帶兵回了,心裡也較徹底踏實下來。
並命喪門星及此役犧牲將士,全他來奔走差辦。
所言就隻一條,務必,務必精心,撫恤銀子糧食差貨,務必著穩妥人手,速速派發,以告死者在天之靈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