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五四章 李士淳之死
紹統元年,臘月廿三這日,小年雪夜。
一場驚魂夜戰,血雨腥風終結束。
殘敗狼藉蕭府裡,靖公步出,在得聽宮內走水之同時,心火燥生,本已力竭難撐之身,徹底熬扛不住,昏厥垮了下去。
身前三小將,越、馬、秦,緊急抓得宮內太醫,來府診看。
說為脈象細數而澀,乍疏乍數,按之芤而無根。
此乃勞傷心脾,暗耗營血,氣機逆亂,神明失守之症結也。
無法,唯靜養以待。
可,畢竟現下局勢未明,幕後主使未能挖出,實冇到萬全之時。
無可奈何去,邱致中亦隻得帶傷過府以籌全局事。
刻至後夜,俱熬神冇個好睡矣。
頭件,致中吩咐下,秦旌領管全城防務,禁軍儘數調動起複,抵捕梅係叛變之兵,再城內宵禁,各街巷嚴布控。
且是,尤蕭府及宮城,著重加增人手,以防不測。
至於受擒梅呈安,致中更不惜身,掛著腿傷,親行盤審。
說去,那梅乾總實際本受裹挾,亦非就誠心起反勢,遂質詢業冇多大費勁,背後閣老李士淳便較挖出。
醜時半過,正既齊綱撂穩宮中情勢,亦馬不停蹄趕來蕭府。
其同致中兩廂碰頭一對,都覺更是成竹在胸是矣。
很快,齊綱、馬銘祿兩匹快馬,再就急返宮廷。
甭管怎說,李閣老,乃先帝所托顧命大臣之列,兼領禮部尚書職。
縱今夜嫌隙乾戈大了,可,要動此個,還許聖命令,一旨詔書才夠。
所以,未免夜長夢多,後夜入宮,求全旨意便很較必要。
當然,事到如今,李士淳一黨大勢已去業板上釘釘,無可轉圜就是。
等再挨到寅時初,銘祿、齊綱得手。
馬銘祿彙秦旌二將領兵,馬不停蹄,就此氣勢洶洶直撲李府去,直將是李府也圍了個水泄不通,真可謂,風水輪流,誰又堪想得,一切竟一二時辰裡,逆轉如此快決?
殘荷折戟小年時,雪覆重簷報已知。
三尺龍泉空照影,一杯殘酒冷侵髭。
滿園梅綻渾如血,遍地霜凝恰似詩。
莫道魂無去處,西湖冰底有橫枝。
話敘休繁,外頭一應變化,照不進暮氣李府。
夜至極致,仿似一匹浸了墨的綢緞,覆在李府飛翹簷角上。
血雨腥風一場醉,小年夜的凜風裹刺骨鋼刀,眼瞅便欲掩殺而進。
此時,李士淳得報事已敗,知大勢已耗儘。
他彆離了荷花塘前水榭,好似個喪了神智之幽魂。
今年年景欠,臘月冬日之後的夜晚,濕冷入骨。
枯荷斷梗,凝一層薄脆冰殼子。
零星府外喧嚷響動,飄蕩蕩,忽忽悠悠傳進來,悶悶的。
披頭散發李閣老,仰天無言傷色,遙記往年在北地,在京城,小年夜裡,這會子紅綢燈籠滿掛,灶上煨著臘肉筍乾,老妻再親下廚,做那麼一碟桂花糖年糕。
美呀…………
小孫兒圍灶台,小手偷蘸了糖霜吃。
一步兩步,續往前挨......
一切泡影逐一夢碎。
廊子儘頭,先帝禦賜的“天官賜福”門神,李士淳用塊白布蒙了。
再是晃悠悠,丟魂一般景,手提著劍,斜撞屋門而入。
“看來,事,終究是敗了......”
屋子裡黑咕隆咚,老妻穿戴齊整,今兒是特意著了誥命官服的。
她冇點燈,就這麼坐在桌前等死。
見是老爺那副尊容進來,知是大限已至矣。
這大半輩子夫妻,焉是不懂他意?
所謂烈性之夫,亦自有得烈性之妻。
“早知今日,……………”老嫗開口一場歎。
“老爺呀,下輩子,咱可再做這官。”
“初來杭州,我就想,倘你那會子真能遂了我意,辭官歸鄉。”
“教書也好,耕讀也罷。”
“你寫字,我種梅,該多好哇......”
“可惜啦......”
“你放心,桌兒上備的那壇子黃酒,我知道是用來乾嘛的。”
“你寬心去吧,孫兒就在裡頭睡著,我娘倆全你忠名就是。”
“不勞你動手,也算夫妻一場,最後給我留些體麵......”
一通話念,罷詞,抬手挽了挽霜鬢上簪著的一朵紅梅。
這是今明在院子裡摘的。
聽她之言,萬般慚愧,李士淳滿腹詞話堆到嗓子眼兒,可卻再是說不出。
最後一程矣......
閣老頹喪身形,罷了,罷了。
手中那柄遊龍劍,這會子也提不起來了,混是一隻枯手死命拖著,晃蕩蕩,再是緘口邁了門出來。
仇怨不得消。
李閣老悵然抬目,卻又是見得身前院內雪地裡,老管家突兀跪著候命。
瞬來,李士淳眉目擰得更深。
心說,今早,婢仆們早就給足了銀兩,叫他們散了。
對外隻言府裡鬨了時疫,各尋活路也就罷去。
都這工夫口兒了,他怎還在......
“你......”李士淳欲言又止。
“老爺,我跟您大半輩子啦。”
“老了老了,我也走不動了。”
“常言呐,都講一個有始有終,甭管什麼事兒,至少,能給你搭個伴不是?”
不待李士淳聞言駁口下。
忽地,猛然聽見外頭砸門。
哐哐哐――
“開門!開門!”"
老管家知結果,也不言語,隻嘴角一列苦笑,翻頭迎去開那府門。
等是門自外朝裡搡開,一陣急促腳步釘靴之響。
馬銘祿、秦旌領人馬大步流星闖進府中。
“李士淳,接旨!”
鐵甲鏗鏘,銘祿悵然煞氣,刻不容辯,單學脫了聖旨在手,盛氣淩人。
可換,對過兒李士淳聽得此話,卻放聲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哈……”
“匹夫,可識得此劍否?”
“這柄遊龍劍,乃當初先帝所賜。”
“臨贈時,先帝有話,說此劍贈良臣,望你替朕守好這大明之脊梁。”
“哈哈哈哈哈……”
“如今脊梁斷了,還要此劍何用?啊?何用啊?”
“哈哈哈哈哈……”
正既銘祿、秦旌對眸,相顧不知怎言刻。
突然,李士淳劍鋒內指,寒氣撲麵,一咬牙自刎於府院正中。
那一刻,銘祿、秦旌同時愕然,目光越去,半晌就原處。
望內宅,當下李府,燈火全熄,黑洞洞,宛似一座枯墳。
空空蕩蕩閣老府,除卻滿塘凍死的殘荷,院栽殘梅之外,竟也再無甚旁個景致。
直待容後銘祿令言,禁軍兵勇闖府抄家,才於後屋裡,發現一老一少另兩具屍身,皆已服毒自儘,不複可活。
老妻說過,紅梅最賤,反倒捱得住苦寒。
她種了滿園,如今應了景,都開來,紅豔豔的,倒像是用血澆就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