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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

2025-05-16 作者: 肖霄

那一年,我還年輕.年輕的時候,很多人會相信美好的東西,也會相信愛情,我也是.

那一年學校操場邊有一棵櫻桃樹,春天時會開上密密的花,可是,開不長久,因為櫻花本身的不濟,也因為它長在了那些年少輕狂的孩子們身邊.那時我喜歡打籃球,喜歡遠射三分時球在空中飛行的弧度.我跳起來,落地,我的心中寧靜地仿佛四月無風的湖麵,我在等待球落網的那一瞬,一瞬的意氣風發.那時流行看《灌籃高手》,於是我的哥們兒管我叫四井,她也這麼叫,眉眼彎彎,很單純的樣子.我很喜歡看她笑,尤其是我得分的時候,如今想想,也許我是因此而喜歡打籃球.

那一年我是個不愛說話的人,朋友卻多.“因為你老實,所以他們信任你。”她說。臉上有著認真的表情。

那一年我喜歡散步,在夕陽落山的時候.其實,我隻有那時能散步,自修結束,這段時間夠我從教室走到食堂,然後把那些漸涼的飯菜吃完,然後散步回教室繼續自習.教室在西邊,一直往前能夠看到夕陽。她也住校,我會跟著她走,保持一定距離,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吃飯,最近的一次我看清了她吃荷包蛋加炒青菜.她愛把walkman塞在衣袋裡,扯出耳線聽歌,音量放的最響的時候我聽到她聽的是<大地的孩子>.她愛穿有大口袋的運動服,愛將手插在口袋裡拖著鞋走路,有時會仰起頭好象流鼻血的樣子卻從來冇撞到過比她腦袋硬的東西.

其實,我離她最近的時候不超過10厘米,我坐在她的後排.

那一年,美術課學畫素描,我喜歡鉛筆筆摩擦紙的聲音,因此我的素描總是得很高的分數.從靜物畫到模型,我總是一式兩份,而且確認其中一張要與另一張要高明許多,否則她會拿著她的畫指責老師不公,我很尊敬我的美術老師,於是我隻能犧牲自己.不過當畫到水彩時,我發現我開始厭惡美術了,我永遠調不出需要的顏色,我的畫紙總是狼籍不堪.作為回報,她幫我完成這些水彩作業.我畫輪廓,她上色,她總是會細心地調兩次色,但不管怎樣,她眼中的顏色總是溫和協調.我喜歡她調出的夕陽和天空的顏色,乾淨地像小時侯看的童話書。每次畫完畫,她的手指上都會沾上淡淡的顏料,斑斕的,她喜歡在桌麵上玩1、2、3的手指遊戲,手指跳動著,像一隻隻蝴蝶.她的畫能得到比我的素描更高的分數,她會很得意地對我笑,然後讓我請她吃早飯,可當我真的想請她吃時她卻說她吃過了早飯,於是那天我吃了兩盒酸奶兩塊蛋糕,我想她是愛吃的,因為我經常看到她去扔這種酸奶的盒子.

很快,兩個學期的美術課結束,我們再也冇有合作的機會.我保存了那些畫,以便珍藏起那些像蝴蝶一樣跳舞的美麗手指.不過,很久以後,我還是弄丟了它們.

那一年,學校的操場邊有一個豁口,跳過去便可到達一處被廢棄的工地,荒草叢生.偶爾會有球飛過牆,我們手一撐就跳過去,撿了球回來。課外活動時,我經常會勻出半節課,坐在那裡一條矮牆上發呆.我想的並不很遠,很多時候我會想起她的笑容,不是書上說的什麼”巧笑嫣兮”,她並不美麗,不過卻能笑地很生動,讓我覺得周圍的空氣都會被她的笑容感動地甜蜜起來.能永遠看到她的笑嗎?這是我第一次想到天長地久.

有一次,一隻排球飛過來,然後我就看到她很輕鬆地從豁口裡跳進來.我看著她,看著她的馬尾辮很俏皮地搖動了一下.她看到我,露出驚訝的表情.她說:四井,不去扣籃?我對她笑著搖搖頭:很累.她很不以為然:課外活動越來越少了,以後冇機會看你射三分了,去射兩個給我看.她歪著頭,頑皮地笑,露出牙齒.我就這樣傻傻地跳下牆,跟她走出豁口.那一場籃球賽,我一個三分球都冇丟進籃框.

春天來的時候,我喜歡經常路過櫻桃樹.會想起她,這樣燦爛.她總是熱熱鬨鬨跑來跑去,很熱心的樣子,可她真的快樂嗎?櫻花總是以最快的速度凋零,粗心的人會輕易錯過它的花期.

那一年喜歡海子,喜歡他劈柴,喂馬,周遊世界的幸福.我在她身後說:春天了。她猛地回頭,辮子掃過我的筆盒.很突然地,她說:這個冬天太長了,我長凍瘡了.我啞口無言,我仔細地用夾子分清我的試卷,努力從這裡越來越陌生的文字裡尋找幸福.一直很想寫:今天,我不關心試卷,我隻想你。這個春天結束的時候,我們就要分班了.

那一年櫻桃樹開花了,稀稀落落.又下了一場雨,便凋零地差不多了.某一天路過它,我摘了一朵開的正好的櫻花.我將它拿給她看,她喜歡了,嚷著讓我給她,我看著她,突然很想逗她,便不給,我想她會說很多好話來換這朵花的.可是,她冇有.她淡淡地轉過身說:那就算了.我錯愕了好一會兒,默默地將花夾入語文書.然後,忘記它.

終於分班了,我進了文科班,而她在理科班.高三上的時候,偶爾會有課外活動課,我打籃球,三分依然射地很準,而她拉著她的同學的手繞著操場一圈一圈地走,說著話,很少笑了.

聖誕節的時候,我寫了一張卡,走到她班級的門外,又徑直往前走,走到校門,將信插入信件袋.我走回我的教室,遇見她,她對我淡淡地笑笑,走過去了.我突然轉身就跑,取回那張賀卡.有些話,不該在現在說出,這樣的日子,我隻能關心我的試卷.我若無其事地再次與她擦肩,她冇有抬頭,如今她總是低著頭走路,口袋裡再也冇有waikman.

最後一次遇見她是在考場外,她微閉著眼.我輕聲叫她的名字,她仰起頭,粲然一笑,說:好運.那一天下雨,她的微笑從我心上經過,留下了陽光的痕跡.那三天的考試,我發揮的很好.

那一年的春天,她曾說,櫻花怎麼開地這麼美啊.那時我便想,若是十年後再看到它,它依然會如此天真地盛開一樹嗎?十年啊.

一直冇再見她,一直冇有參加同學會.大學的第一年打籃球扭傷了腳,此後就改玩乒乓了,我的乒乓也打地十分出色.然後,我有了女朋友,我們很相愛,會一起去遙遠的地方旅行。那些美麗的蝴蝶漸漸在我回憶裡褪色,淡淡地留下泛黃的痕跡。

還冇到十年的時候,我便遇見了她,帶著她的孩子,眉間有些疲憊之色.她先看見我,猶豫地打招呼,然後輕輕展顏,依稀存著當年的樣子.問她過地怎樣,她說就這樣過著,還能怎樣呢.年輕的時候會相信美好,漸漸長大時便會轉而相信現實.生活,大抵如此.

學校早已搬遷,原址修起了公園,鋪著大片的草皮。春天的陽光很溫暖,有孩子放風箏,我坐在草坪邊的石凳上微笑。我已經找不到當年種著櫻桃樹的地方.那本夾著一朵櫻花的書更是早已不見蹤影.

那一年的花開.那一年的深愛.那一年的,不再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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