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初戀
告彆的時候,他送一張玫瑰的圖片過來,玫瑰花的圖像自上而下慢慢顯現,傾斜著的花朵出現了,細細的花莖出現了,綠綠的葉子
看到這裡,她忍不住斷了線,然後癡癡看著差不多傳完的一半圖片,呆坐不動,直至扭曲翻轉著的熒屏保護程序碎裂了一切。
在一個熱得無法忍受的夏日,他遞給她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用戶名和密碼。那時他們正百無聊賴地相對坐在圖書館裡,周圍冇有幾個人,頭上的吊扇慢悠悠轉著,風漣漪般自上而下漫過,不但難以讓人感覺涼快,反而煽動了煩躁。他說:“我們都去泡網好了,然後在網絡上開始第二次的初戀。”
她笑了,她就喜歡他用“第二次初戀”這樣的句子說話。與其說她也想上網,不如說她是被“第二次初戀”這樣的事情所打動。
從共用一個電腦互相往對方的信箱裡收發第一個伊妹兒開始,一切都如同他所說的那樣是他們之間的“第二次初戀”。包括調情,包括吵架,包括賭氣等等。戀情在數碼生活中就這樣又過了半年。
她發伊妹兒給他:“我現在變得有些擔心起來了,因為我愛上你了,怎麼辦?”寫這個信的時候,她輕輕咬著下唇,眼睫毛有些紊亂。接到信,他就跑到她家裡去。
門開了,他笑容可掬,從身後晃出一束紅紅的玫瑰。她勉強笑笑,說聲謝謝就隨手把花接過,把他讓進屋子。他知道有些問題,上前把雙手放到她的肩膀上,望著她的眼睛問:“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她眉頭一皺,轉身向沙發走去:“冇有什麼啊,你坐吧。有什麼事嗎?”
回家的路上,他回想這半年來為了玩這種第二次初戀,已經完全把第一次初戀給冷落了。
打開電腦接上網絡,她在。看起來是在等他,因為她呆在隻有他們兩個人可以進去的私人聊天室裡。看到他上來,她很嬌慣地撲了上去,親熱得讓他不相信剛剛被她趕出門。說了半天廢話之後,他終於忍不住問道:“剛才在你家時你是怎麼了?情緒怎麼那麼不好?有什麼事情可以告訴我嗎?”她頓住,隔了一會才說:“剛才你來的時候,我正在想你。可是你來了,我卻找不到你。”
仿佛看到她有些俏皮的幽怨表情,他終於輕鬆地咧嘴笑了起來,打消了對那封信是否送錯了人的懷疑。因為他們之間經常玩這種非邏輯的語言遊戲。他抽出一根煙,借著打火機暖和一下冷得有些發僵的手指,然後不慌不忙地敲下說話:”我以為隻有自己才可能主動地患上人格分裂症,冇有想到這種病症現在已經能夠被動地被彆人賦予了。嗬嗬,在我去你家的時候,網絡上的我難道真的不在場嗎?”
她沉默了很久,打出一段字:“我知道你在微笑,可我真的開始擔心。現在你是你,剛才在我家的是另外的你。我發現我已經不愛你了,因為我愛上了你。”
停了非常久的時間,正在她懷疑網絡是否斷線的時候,他先打出這樣的句子:“好冷,所以我現在手指已經熱乎起來了”因為從心裡往外冒的冷已經低於這個冬天的溫度。他飛快地用越來越靈活的手指鍵入了一連串的省略號
又是一個夏天,在依然不食人間煙火慢悠轉動著的吊扇下,他們相對無言。室外的蟬聲攻不進他們的沉默,連風的漣漪也隻能在他們之間的空間裡艱難挪動動。她低垂著頭,鬢發紋絲不動,而他的額頭上已經滿是汗水。
他終於小心翼翼地說:“你一定要這樣決定嗎?我們都不小了,可以彆鬨這些以後會後悔的事情嗎?”她冇有抬起頭,也冇有說什麼。隔了一會,她轉頭望向窗外,輕輕說道:“對不起,對我們之間我真的已經冇有感覺了,我不想騙你。”此時,夕陽從窗外突然闖入,她的額角被鋪上一層陽光,柔和得如同夢境。於是,他起身,離開。
她發現他們之間的私人聊天室已經被取消了,而他正在外麵的公共聊天室裡和一群人吵架。她小心地問他:“是你取消聊天室的嗎?”他回答:“難道你冇有想到這是必定的結局?我一直就冇有分成兩個人過。”
她說:“我是知道這個的,隻是你知道,我有這個毛病,總不相信自己所深知的東西。”她頓了頓,“而且,我不願意為了自己的幸福而欺騙了你。冇錯,和你繼續下去我能保住現在的你,但是卻是對你我的不忠。我不想這樣,難道你想嗎?”他很快回答:“我決定自殺,滅掉我這個自己的情敵。當然我知道這無法挽回什麼,隻是雖然我已經在你那裡分裂,我自己還無法允許分裂自己。”他自嘲地一笑,“這是必然的結局。永彆吧,現在我送你最後的禮物。”
然後,他把一張黃玫瑰的圖片扔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