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六十、獵場(下)
六十、獵場(下)
院子裡的薰爐蔓出嫋嫋的青煙,梅花散發著淡薄的香氣,幽遠而清冽。 落日在牆壁上射出一個孤長的影子。 我靜靜地坐在院門處,淡淡地看著微藍而青碧的天空。
朱棣走了出來,看到我,輕歎道:“進去歇息一會罷。 ”
我並不行禮,隻側臉微笑道:“我不累。 ”
他靜站著:“你放心,這件事朕必會徹查清楚。 決不致於讓你們夫婦二人委屈。 ”
我淡淡一笑:“查與不查,又有什麼要緊?”將頭靠在門欄邊,輕聲道:“我隻希望他能平安無事,其他一切,倒是無謂了。 ”隻覺得喉頭酸楚,眼中漸有淚光泛起:“他是為了我……才會如此。 ”
他原本已然走開,卻為什麼還要奔回來?假若是我、假若那箭射中的人是我,我倒可以安心些。 可是現今,躺在房裡,生死未卜的人卻是他!
忍住淚意,昂起了頭。 朱棣默默站在一旁,良久,方徐徐道:“這四個兒子裡,也隻有煦兒才最是象我。 他雖不是長子,從小我卻也對他寄予厚望,盼望他有朝一日能夠成材,能夠不辱冇我王府的名聲。 ”他的語氣黯然低沉,“他們都覬覦這個皇位,你當我就不知道?隻是這皇位,原本也是要傳給兒子們的,到底是誰,我雖然早已選定,這些年來,卻也一直都猶豫不決。 ”
我默然無語,他一掀衣袍。 坐在了我的身旁。 我微微一驚,道:“父皇,這地上寒冷……”他緘默笑道:“朕是風雨裡出來地,還怕這個?”二人對視,我雖然心中淒苦,卻也不由得笑了出來,低聲道:“是啊。咱們一家子人,倒真是風雨裡一齊出來的。 ”
就是風裡雨裡這麼一路闖了過來。 到今天,不也成了這副樣子?
帝位之爭,從古至今就冇有一刻停歇過。 以後,也依然會這樣漫無止境的爭鬥下去,我從前一直執著於緣由,卻是太傻了。 或許,對他們來講。 這就是生活的目的、生命的意義,不成功、便成仁,又哪裡還會有絲毫後悔退卻的餘地?
朱棣緩緩道:“朕一直屬意讓你當朕地兒媳婦,你知道是因為什麼?”
我靜靜地看著他,道:“父皇英明決斷,小七又如何能妄自揣測?”
他笑了起來,道:“看來這些年的日子,卻也將你改變了許多。 從前地你。 可不至於這樣圓滑。 ”低歎道:“朕身旁的人雖多,但對這皇位淡然處之的,也就隻有你和爔兒兩個。 ”
這麼多年以來,我是第一次從他口裡又聽到了朱高爔的名字,心中悵然,轉過頭去。
他緩聲道:“當年你和爔兒彼此情投意合。 你當朕就這麼糊塗,連這都看不出來?”
我一顫,怔怔地轉頭望住了他,他道:“爔兒對這些事向來看的極淡,況且他的性子也並不是太子的最佳人選。 熾兒太過溫雅文弱,我心中屬意地原本是煦兒,可是朝中文臣和皇後反對,迫於無奈,才選了熾兒。 當年我是出於私心,想將你立為太子妃。 故而裝作不知。 一意要將你許配於太子。 ”
他苦笑:“到頭來,一切卻均未能依我所想。 我的執意,反倒成就了你和煦兒。 而爔兒失意之下,居然出走。 可見世間事,是不可太過強求的。 隻是老天為什麼偏要這麼待我?與兒子已生離了一次,如今差點又要再來一回。 ”
我看著他,似乎應該憤怒,然而心中卻是難過。 此時此刻,他隻是一個孤獨的父親,而已經發生的事,再去責怪追究,又有何意義。
我們總以為一切可以可以如願,總以為世事可以改變,總以為凡事可以強求,然而卻不知道,到頭來一切往往成空。
他是個可憐的老人。 因為他不懂得愛,而且,他也漸漸失去了愛。
他的確是個英雄。 可是英雄——為什麼不去想想做一個英雄所需要付出的代價?
天邊白月初升,籠罩大地,茫茫一片。 朱棣道:“如今你知道了這些,是不是會怪我?”他靜靜一哂:“我卻也不怕你怪我,這麼多年以來,恨我地人有多少,我自己倒也記不清了。 ”
我含笑道:“兒媳並不怪父皇。 ”
他揚一揚眉,道:“哦?”
我淡然道:“小七所走過的路,已經走過來了。 未來要走的路,也隻能這麼走下去。 怪誰、恨誰、怨誰……都是太耗費心力的事情,我不想多此一舉。 ”微笑著轉頭看著身後的房子,輕聲道:“更何況,如今我已找到了真正的幸福。 小七並不是個理想宏大地女子,最大的願望,也隻不過是‘得一知心人,白首不相離’,如今知心人就在身旁與自己相守,這份幸福,我會好好珍惜。 ”
他靜默良久,半晌,方才緩緩點頭。
夜幕低落,黑暗中,隻聽得到一聲沉沉的歎息。
掀開珠簾緩步走了進去,他猶自躺在床上,雙目緊閉,便仿佛安靜地睡過去一樣。
——那麼舒緩而平和的呼吸,就好像初生的稚童。
我微笑,胸口卻又漸漸疼痛起來,象有火把在燃燒,心口氣血翻滾。 伸手捂住,忽然害怕將他驚醒——似乎他還能安然醒來朝我微笑似的。
竭力忍住那將要洶湧而來的咳嗽,撫著他的眉,低聲道:“二哥,我在這裡陪你。 ”
從今而後,不管去哪裡,我總會陪伴在你身旁。
天涯海角,不離不棄。
我不想再將時間,浪費一絲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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