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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六十、獵場(shang)

2025-05-16 作者: 聶小西

六十、獵場(上)

二人對望,他臉上笑容清澈,又帶了一絲稚氣。  我心中一時百感交集,低聲道:“你就是皇上北巡之時,救了皇太孫一命的趙衡?”

當日朱棣在蒙古與瓦剌作戰,曾帶了皇太孫朱瞻基前往,亂軍之中,朱瞻基與大部失散,幸得一兵士勇入敵營將其救出。  這兵士後被晉升得封,就是趙衡。  我卻萬萬料想不到,趙衡就是當年趙家村那個農家子趙狗兒。

趙衡笑了起來,道:“是。  ”

我道:“你怎麼會到了這裡?”永樂六年,我曾和朱高煦一起回過趙家村,然而整個村都已成了一片廢墟,杳無人煙。  我原以為他們全家都已不在人世了。

趙衡臉上笑意淡去,緩緩道:“是漢王殿下救了我和我母親的命。  ”

頓了頓,又道:“當年大軍來襲,趙家村成了戰場,****之間,村中人死傷過半。  父親也死了,母親帶著我逃了出來。  北方經年戰亂,早已蕭瑟貧窮。  我和母親一路向南乞討而行,終於來到南京。  後來……”他微笑:“便碰到了漢王殿下。  ”

他看著我,笑嘻嘻地道:“我竟冇想到,當日流落村中的大哥哥大姐姐,居然會是殿下和王妃。  ”

他眼裡露出一絲頑皮,十多年了,如今他應該也將近二十歲,卻似乎仍然是那個調皮可愛的小男孩。

我忍不住微笑:“你母親好麼?”

他神色有略微的暗淡:“母親前年過世了。  ”他微笑:“殿下引我入了軍中,如今我已能自食其力。  母親走地時候,十分安然。  ”

我失笑道:“你現今前途遠大,又怎能是自食其力而已?”輕聲道:“可惜不能見你母親一麵。  ”

心下略略悵然,遙望遠處,隻見朱棣等人正策馬奔逐,意氣風發。  手持禦弓,一身戎裝。  遠遠望去,一片明黃刺目。  人群之中。  朱高煦亦隨駕驅馬而行,二人隔著人群遙遙相望,他臉上浮起微笑,明亮清揚。  我不由輕輕歎了口氣。

——便好像做夢一般。

低聲道:“他從來都冇有告訴我這事。  ”

趙衡但笑不語,二人並騎而立,趙衡淡淡道:“王妃,過不了幾日。  我就要去杭州當差了。  ”

我隻覺恍惚,喃喃道:“杭州?”

他微笑道:“當日王妃曾講過杭州西湖,說那是一個很美的地方。  如今竟然真的有緣可以去那裡,衡覺得很開心。  ”

我柔聲道:“衡兒,你如今該有二十歲了罷?”

他道:“是。  ”

二十歲。  連他都已二十歲了,時間過的真是快。  眼瞧著自己也二十八歲了。  就這麼倏忽之間,仿佛是倏忽之間,十五年都過去了。

當年跑去德州尋找朱高爔的那種孤勇。  如今可就早已蕩然無存了。

我揚一揚頭,微笑著道:“衡兒,世間最難得的是什麼,你知道麼?”

他道:“揚名立萬,忠勇孝義。  ”

他說的慷慨激昂,我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  他道:“姐姐覺得不是麼?”

我搖頭微笑道:“一個好男兒自是應該如此。  然而這世上卻有更重要地事。  那就是心安理得。  倘若一個人不能夠心安,那便是名垂千古又能怎樣?”

轉頭看著他,柔聲道:“衡兒,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他亦看著我,想了想,方緩緩道:“姐姐是為我好,衡自然明白。  ”

天邊斜陽微落,彩霞滿天。  我靜靜地站在那裡,風吹起,寒冷而蕭瑟。

朱高煦站在我身旁。  頎長地身影淡漠平直。  再不需要言語。  原來彼此的心意,自然都是明白的。

“——不要再將衡兒也拉入這是非之中。  ”我低聲道。

他微笑。  沉默不語。  目光在我臉上停留,良久、良久,似乎有憐惜、似乎有憂傷、或者,還有些彆的什麼。

我隻是不轉身、不回頭。

他輕歎了聲,微笑道:“你就這麼不信我。  ”歎息著緩緩起身欲要離去。

然話音未落,一陣疾風挾帶著空氣中嘶嘶的低鳴聲裂空而來。  他怒喝一聲,迅疾轉身朝我撲來,我微微一怔,猶未回過神,整個人已被他攬入懷中。  身旁驚叫聲呼喊聲起,隻覺得抱住我的雙手一緊,然後,鬆懈下去。

眾人紛紛攘攘地奔了過來,我怔怔而立,朱高煦卻已軟軟地癱了下去,倒在地上。

他的臉色慘白,毫無生氣,嘴角滲出一縷血絲。  後背上,赫然是一支羽箭,正深深刺入脊背,傷口處是刺目地鮮血。

我低低驚喚了聲,蹲下身去,顫聲道:“二哥!”

伸手去扶他。  然而抓不住、抓不住。  他的身子下滑,滑倒在地上,他的臉上浮起一絲微笑,他低聲道:“彆怕。  ”然而他的聲音是那麼輕,輕得被四周擁擠過來的人聲掩蓋,細若遊絲。

此時方才回過神來,心那麼痛,那麼恐懼。  所謂心痛如絞,痛到了極處,便是錐心刺骨。

眾侍衛們早已將他抬起,朱棣厲聲道:“太醫在哪裡?”有人跪地磕頭道:“奴才該死。  ”又有人叫嚷道:“有人畏罪自儘了!”紛亂成一片,我低聲道:“二哥!”他的神色仍極力的鎮定,卻承受不住漸漸昏厥過去。  血流得越來越多,那麼多、那麼多,漫地都是鮮紅的一片,從冇有過地孱弱。  我踉蹌著朝前追了幾步,叫道:“二哥!”聲音已幾近哭泣而淩厲。

身旁一人扶住了我,輕喚道:“王妃。  ”我恍然回首,趙衡的臉龐都已顯得模糊,麵上冰涼一片,用力吸著氣,道:“為什麼會這樣?”

趙衡低聲道:“據說是一個侍衛發錯了箭,那人已畏罪自儘了。  ”

不能這麼巧,怎麼可能這麼巧。  然而又能怎樣,假若他出事,這人生才真的是寥如死灰。  仿佛是極大的諷刺,他最後對我說的話竟是——你就這麼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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