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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2026-04-01 作者: 魚安kiki

趙佶登基之後其實經常在宮禁中召集築球賽,殿前司諸班直和宮中的供奉官不少都是善於蹴鞠之人。隻不過,以往他都是以“裁判”的身份在場外旁觀,像如今這般親自下場,著實是許久未曾有過的情形了。

高俅很快就選出了三十人,分為左右兩軍,左軍穿著紅錦襖、右軍穿著青錦衣。大宋以左為尊,趙信自然是要任著左軍的球頭,高俅二話不說將那青錦衣套在身上。

崇政殿前有一片開闊的空地,向來是宮廷內蹴鞠的場所,宮人們得了消息一早將這裡清掃得乾乾淨淨。空地的四角紮起了花花綠綠的彩旗,兩端旋立起木質的球門,用絹布蒙住了風流眼。

內監們在西側紫宸殿的簷下搭了椅子,宮嬪們蓮步輕移,珊珊而來,一個個雲鬢高聳,衣帶飄香,嘰嘰喳喳輕聲議論著,不時掩口輕笑,儼然一幅宮廷仕女圖卷。

空地處東南角,靠近宣佑門的地方,一眾官員和內監也都齊聚於此。

最前頭,坐在那海棠局腳鼓凳上的便是蔡京,這還是鬱竺頭一回見到這位聲名狼藉的大奸臣,他此時已年逾古稀,看起來卻老得像幾百歲,上眼皮耷拉下的褶皺,幾乎要將整個眼睛的凹陷全部蓋住。是以,他獲得了唯一的坐著觀賞球賽的資格。

站在他身側的是童貫、梁師成、張迪、楊戩、藍從熙等人,再往後,竺和藍?、陳良弼等紮堆擠在一起,朱?也在他們之間。

雖然身為“六賊”之一,名氣頗為響亮,但朱?的官銜實則很一般,不過是隨州觀察使、慶遠軍承宣使,這都是虛銜,甚至比不上鬱竺這個樞密院承旨的職務,但這絲毫不影響朱?深受趙佶的寵信,在諸多場合中,他依舊能夠得享特殊的待遇。

他們身後的宣佑門外,便是二府三司所在之處,一麵高高的宮牆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結界,將普通的外廷官員攔在了外麵??他們有的官階比朱?高上許多,也還不夠格來觀看官家蹴鞠呢!

在這萬眾注目下,趙佶一身紅錦襖,故作風流倜儻地邁步而來。

宮中築球賽向來都是五十籌定勝負,高俅怕自己體力不支,借口為官家龍體著想,削減為三十籌,趙信對此意見倒是不大。

鳴笛擊鼓後,築球賽正式開始了。

球由左軍球頭,也就是趙佶開出,傳給蹺球,緊接著在正挾、頭挾、左竿網、右竿網、散之間傳送,過程中不得落地,最後傳回球頭,也就是趙佶腳上,由他將球射過風流眼,如此便計一分。按照規則,這期間右軍也可以搶斷球,在己方

按照相應的順序傳送,由高俅射眼。

這被選出來的三十人都是“國家足球隊”的頂尖高手,平日裡在蹴鞠場上那也是各展神通,難分高下的角色,隻不過從未和官家蹴鞠過,因此有些束手束腳,尤其是高俅率領的右軍,球自官家腳上踢出,哪裡敢去搶。就這樣,眨眼的工夫便已結

束了七籌,這七籌竟全是趙信將球射過風流眼。

見此情形,眾人自是一片喝彩叫好。其中以朱?最為活躍,愣是從人群後麵使勁兒往前擠,殷勤地和拾球的小內監搶起了活計,他本就愛耍寶,又無要緊官職在身,蔡京等人看他自然也和看樂子似的。

又是這般幾個回合,不多時,十五籌的較量便結束了。

縱觀這上半場的戰況,除了右軍抓緊左軍傳球失誤的一次機會,勉強有所建樹,其餘的籌數全被左軍收入囊中,呈現出了一邊倒的局麵。

連連得分展露球技,趙佶自然是高興,但心裡又隱隱有些不太過癮。他自詡高手,所追求的是那種勢均力敵,你來我往,互不相讓的酣暢較量,最後再技高一籌勝出,如今這種碾壓之勢,著實缺了些趣味。

因此,趁著中場休息的當兒,他將高俅喚到身邊,頗有些認真道:“高卿,可不許再讓著朕了,拿出好本事來,朕記得你從前那蹴鞠的本事在東京可是數一數二的,且放開了手腳,與朕儘情比試一番。”

高俅苦笑一聲:“官家這可真是折煞微臣了,並非是臣有意藏拙,實在是官家技藝精進不少呀。”

他是有苦說不出??如今這局勢縱容有他技術退步的原因,但更多還是被隊友所累,這些人不像他早年時常陪著官家蹴鞠,知道官家喜歡旗鼓相當的較量,一個個瞻前顧後,生怕贏了官家犯下一個大不儘的罪名。

可眼下又能怎麼辦呢?

總不能直接把這些人召集起來,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你們都好好踢,彆太拘謹了,和官家踢得有來有回些,等官家踢得儘興了,差不多的時候再稍微放點水就行了吧?

高俅暗暗歎氣,和他笑中帶哭的表情不同,一眾臣僚和內監處的氣氛很是熱烈,連蔡京都從椅子上顫巍巍站了起來,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地朝著官家大獻殷勤,溢美之詞似波濤洶湧。

鬱竺眼瞅著這奉承的氣氛正濃,也趁機到:“陛下今日風采當真叫臣等當大開眼界,如今才算明白了什麼叫龍躍於淵,高太尉也是漸入佳境,依微臣看,何不踢滿五十籌,以官家的身手,便是八十籌也無礙呀!”

此言一出,高俅臉色僵硬,心裡暗叫不好,還未及出言反駁,卻聽見朱?興奮得有些變了調的聲音響了起來:“陛下,都承旨所言,真是說到微臣心坎兒裡去了!微臣平日裡就盼著能有機會在官家身邊時時伺候著,隻恨多了個“物件'不得如願,

這才往返東京和江南,雖說也是為陛下儘忠之事,但哪能比得上此刻為您鞍前馬後,一睹官家您的風采?這才三十籌,微臣球都撿不了幾次啊!"

他除了搜集花石綱,平日裡無所事事,雖說陛下鐘愛奇花異石,可老是靠著這一個途徑去討好陛下,也怕時間長了失了歡心,正想借此機會表現表現,所以一聽到這話,立馬就順著杆子往上爬。

隻是朱?這馬屁拍得實在惡心,連平日裡見慣了阿諛奉承場麵的蔡京等人,都覺得有些過頭了,在場宦官等一眾確實冇有那'物件'的,不由得麵露尷尬之色。

然而這等低俗的話卻令趙佶極為受用,他被逗得哈哈大笑,還親昵地拍了拍朱?的胳膊肘:“好!就依卿所言,今日難得如此儘興,那就踢滿八十籌吧,高卿,你可不許再推辭了呀!”

鬱坐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幕,目光落在朱?身上,若有所思??這位“買辦”之子,極儘諂媚之徒,倒是出乎意料地“有用”。

不多時,眾人又重新回到蹴鞠場上,球在一雙雙方頭牛皮靴間傳來傳去,右軍中有些聰明伶俐的,看出了官家的脾性,開始儘力敞開了踢,一時間形勢有些焦灼,一籌球能來來回回傳個五六十回不落地,直看得旁觀眾人目不暇接,不時發出陣

陣驚歎之聲。

這可就苦了高俅,這群人當中,當屬他體態最為圓潤,三十籌尚可咬牙支撐,五十籌已是力不從心,八十籌全然難以接續。

可偏偏眾人都知他高俅是靠著蹴鞠這門本事一路起家,要是就這麼認輸下場,且不說官家心裡會怎麼想,旁人指不定會在背地裡嘲笑他,連自己的看家本領都丟了。

如此,這位禁軍統帥也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在場上強撐著,幾乎是吊著一口氣,臉色愈發慘白,喘息聲也愈發粗重。

場上有人狼狽儘顯,場下也有人姿態奇怪??朱?,他的左臂似乎直住了,一動不動地掛在身旁,每次撿球都是用右手托起,後來甚至不知從哪兒找了塊黃羅絹纏在左臂上。

鬱竺差不多是在比賽進行到五十籌之後,才留意到朱?這處不對勁,她疑惑的看了眼身邊的藍?,卻見對方一臉忍俊不禁的表情,突然福至心靈,想起他和自己說過的朱?在肩上繡金手印的事情,頓時心下了然。

......

漫長的八十籌踢完,耗時長達一個多時辰,最終還是趙信“一枝獨秀”率領左軍摘得桂冠。隻不過他踢到後麵也漸漸瞧出了些端倪??高俅這廝無論體力技術都退步明顯,不是他的對手了。

雖說總體上踢得還算儘興,但畢竟少了一點酣暢淋漓快感,心中總歸是留了那麼一絲遺憾。

趙信剛從蹴鞠場上下來,一旁的梁師成趕忙上前,熟練地從小內監手裡接過件紗羅披風,小心翼翼地給趙信披上。

對於這些近臣細致周到的伺候,趙信早就習以為常,站定後,吩咐內廷備下給參賽的諸侍衛和供奉官賞賜,轉頭卻注意到了朱?的手,不禁疑惑道:“愛卿這是怎麼了?方才不是還好好的,可是不小心傷了?”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異,朱?卻絲毫不以為意,腆著臉道:“官家方才撫摸過微臣的左臂,這隻胳膊可就金貴無比了,自是不能叫其他人輕易碰著了,便是自己也是亂動不得的,微臣恨不得將這條胳膊給供起來才好呢!”

趙佶聽了這話,先是微微一愣,繼而哈哈大笑起來:“勉之,你可真是朕的一件大活寶啊!”

這是相當親昵的稱呼,官家既如此說了,眾人無論心中作何感想,都必須附和一番,一時間都將朱?奪得天上有地下無。

鬱竺作為在場官員裡,除了朱?之外品級最末之人,自當識時務,順時勢,趁著這皆大歡喜的氣氛,將眾位上官一同吹捧一番:“陛下身邊有這諸多賢臣良將,各展其能,各儘其責,心懷赤誠,如眾星拱月,此誠為陛下洪福,亦是我大宋千秋萬

代之幸呀!”

這話一出口,在場的眾人都覺得悅耳舒心,可就在這一片歡聲笑語之中,趙信的心裡卻悄然泛起了一絲彆樣的念頭??

各展其能?

高俅那廝有什麼“能”?他明明知道朕對蹴鞠喜愛有加,怎麼還任由自己的球技退步成這樣呢?莫非是對朕的喜好不再掛懷於心了?還是說他仗著以往的功勞穩坐其位,如今便開始懈怠了?

趙信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皺。

不過周圍的吹捧聲實在是太過熱烈喧囂,像一陣接著一陣的暖風,很快就把那剛剛冒頭的疑慮如輕煙般吹散殆儘。

趙佶微微搖了搖頭??不會的,都是追隨朕多年的肱股之臣,哪一日不是對朕忠心耿耿的?定是朕今日多慮了。

這般想著,他麵上又重新掛上了笑容,繼而又心安理得地沉浸在這一片熱鬨歡騰的氛圍中。

在藍從熙、張迪等諸位宦官的前呼後擁下,趙佶款步朝著西側行去。紫宸殿下,諸位後妃目光殷切,翹首以盼。外臣見此情形,知道不宜久留,拉著藍?迅速說了兩句悄悄話,便也一同告退,藍?隨後快步跟上了他養父的步伐。

後宮之中,除了皇後因為身體抱恙受不得風寒外,其他的如喬貴妃、慕容貴妃等一種妃嬪,還有各才人,美人等儘皆前來觀賽,此刻鶯鶯燕燕地站了好大一群。

近些日子,官家到後宮的次數較以往少了許多,這些妃嬪們心裡頭本就盼著能多與官家親近親近,為了觀這場蹴鞠,一個個都精心裝扮了一番,此刻見官家前來,自是格外熱情,可謂是亂花漸欲迷人眼。

趙佶剛從蹴鞠場上下來,身上還帶著些許汗津津的潮氣,正想著尋個清淨地方歇一歇,哪承想剛走到這兒,就聞到空氣中飄來濃烈刺鼻的脂粉香風,瞬間感覺膩歪得很。

他看著這六宮粉黛,微微皺了皺眉??終究還是少了些“韻”味兒,因此原本還有些應付這些妃嬪們的閒情逸致,頓時一下子消散得無影無蹤,心裡頭莫名地生出一股厭煩之意,當下便轉身,頭也不回地說道:“叫禦澡室準備著吧。”

張迪雖不明白官家為何突然改了主意,但侍奉禦前多年,深知此時不該多問,趕忙應聲道:“陛下放心,早就已經吩咐下去備好了。”

趙佶微微點了點頭,默不作聲朝坤寧殿的方向走了一會兒,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又開口問道:“你們平日裡時常在民間走動,可知道在哪個地方觀看棘盆獻藝效果最佳?”

張迪對於這種問題張口就來:“哪裡觀賞效果也難與宣德門上相媲美呀,旁人又怎會有陛下這般絕佳的觀賞視角呢?”

趙佶對於這個回答不甚滿意,微微皺了皺眉頭。一旁的藍?察言觀色,突然想起先前鬱竺悄悄交代自己的話,當下眼睛一亮,連忙湊上前道:“陛下,奴婢知道有一處絕佳的地方,便是那豐樂樓。此樓去年秋冬的時候翻建了一次,如今那三層上

臨街的閣子,可謂是彆具一番景致,憑欄而望,視野開闊至極,坐在其間觀看盆,那景致是纖毫畢現,定能讓陛下儘興!”

藍從熙冇想到平日裡默不作聲的養子,這會兒竟突然出聲搶答,心裡不由一緊。

趙佶聽聞藍?這話,倒是來了興趣:“這天下第一樓’朕倒是早有耳聞,卻一直未曾前去一探究竟。既如此,藍?,便著你去將這地方妥善包下來,以備朕觀賞棘盆之用吧。”

藍?一聽,頓時滿心歡喜。因先前在葆和殿,鬱竺邀請陛下提前一觀棘盆時,隻有他和高俅在場,因此當下諸位也隻有他才能猜到陛下此刻安排的用意,加之他還是頭一遭為陛下經辦這般差事,到底年少心性,一時興奮之情難以自抑,竟冇多

思量,便脫口而出道:“那奴婢還得向陛下討個手諭,請高太尉將地方騰出來才行呢。您有所不知,那豐樂樓所有臨街的閣子呀,都被太尉給包下來啦!”

他話音剛落,藍從熙便臉色一變,一巴掌劈頭蓋臉打上來:“糊塗東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貴為天子,天下四海皆是陛下的囊中之物,哪有讓陛下紆尊降貴,向臣子討要一處地方的道理!你這話是怎麼說的,真是越發冇規矩了!”

趙信見此情形,微微抬手製止了藍從熙,緩聲道:“莫要如此,他也是一時無心之言,所說倒也皆是實情,罷了罷了......張迪,此事便交由你親自去辦一趟吧。”

他嘴上雖是這般說著,可臉色卻已有些陰沉了下來。

手諭?

藍從熙所言的確在理,他貴為天子,坐擁這萬裡江山,如今卻要為了這麼一處觀賞的地方,去向自己的臣子討要嗎?

高太尉,高.......

趙信心裡默默念著這個名字,方才蹴鞠場上生出的那一絲疑慮,此刻又漸漸地在心底升騰了起來,如同一團揮之不去的陰霾,縈繞在心頭??這個跟了自己將近二十年的人,是真的恃寵而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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