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清晨, 清脆的鐵牌聲和木魚聲自四麵八方響起,揭開了東京城一天的序幕。
鬱竺伸了個懶腰,從床上掙紮起來。
昨天晚上回家,二人將買來的東西安置好後,她又和張芝芝詳細描述了一下玉米曬種、浸種的細節,這個時節氣溫正好,將小院裡的土翻一翻就可以種下去了。因此二人在院子裡搗鼓到兩更才回去睡覺。
此時,鬱竺頂著亂蓬蓬的頭發,看了眼張芝芝屋內的動靜,然後輕手輕腳走出家門。
門外,就是一間賣洗麵湯的鋪子。店家短短一個晚上的時間內,已然摸清了隔壁新住進的房客的身份,此時見鬱竺出門,連忙打來一盆熱氣騰騰的水,殷情道:“鬱大人,這麼早就去衙門呀?"
鬱竺驚訝於他的消息靈通,接過熱水,淨了麵,漱了口,又借了篦子梳了下頭發,這才含糊道:“是啊,有點公務要忙……………”
“哎呦!東京像大人這麼勤政的官兒可不多!”店家接回用完的熱水,將那毛巾甩在肩頭,滿臉堆笑道:“大人這一大早潔麵沐發皆順意,必是諸事無憂步坦途啊!”
吉祥話確實叫人心情愉悅,鬱竺叫他這麼一打岔,瞌睡已經全然不見了,爽快付了錢,便精神抖擻地朝著東北的方向大步邁去。
她要忙的公務,就是去見童貫。
原本在太祖朝,像鬱竺這樣的小官被拔擢進京後,是要先去麵見天子的。自哲宗朝後,便放寬了要求,隻有宰執級彆的官員才需要走這個程序,職階較低的官員則可以“免對”。
因此,原則上,鬱竺今天隻需要去禦史台錄名,再過一下丞相府衙門,便可以正式走馬上任了。
不過陳良弼昨天說了,她既然是童大人提拔的官,那在此之前還是先見過童大人,聆聽一下他的教誨,再去禦史台報到不遲。
此言甚合鬱竺心意,她本身也想從童貫那裡了解一下提拔自己進京的真實意圖,而不是稀裡糊塗地直接去樞密院任職,於是當即和陳良弼約好,今天早上辰時,在童宅前那顆柳樹下碰頭,由他帶著去拜見童貫。
著名的汴京八景之一的隋堤煙柳便是從童貫宅子附近起的頭。此刻,鬱竺立在一株柳樹下,四下卻不見陳良弼身影。
她耐心等了一會兒,思緒像不受控製的輕舟,悠悠然漂進了宅內??童貫這會兒在乾什麼呢?
自太宗朝之後,本朝曆代皇帝皆是每五天才舉行一次常朝,每半個月一次朔望朝。如此一來,官員們在其餘日子裡便無需早起,著實輕鬆愜意了不少。
不用上朝的話,童貫是在睡懶覺,還是天不亮就爬起床來,一門心思地謀劃坑人的招子?
鬱竺腦子裡不禁浮現出某島國的畫家給水滸傳配圖裡的那張童貫像,一張刷白如紙的臉,眉眼細長透著陰險狡詐......想不到自己竟然要拜在這臭名昭著的奸臣門下。
“噠噠噠”
清脆急促的馬蹄聲將鬱竺從漫無邊際的幻想中拉了回來,她下意識地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隻見陳良弼弓身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手中還牽著另一匹。
一人二馬朝自己飛奔而來。
近了,還未等鬱竺開口寒暄,陳良弼就氣喘籲籲道:“快,速速隨我進宮麵聖!”
“怎麼?不見童大人了嗎?”鬱竺驚愕道。
陳良弼搖了搖頭,咽了下口水潤潤嗓子,道:“童大人昨日宿於宮中,並未歸來,今早官家卻突然向他問起你來了。哎呀,先不多說了,趕緊進宮去才是。”
鬱竺低頭,看著了眼自己穿的這身短襦長裙。
陳良弼也突然發現了這個被自己忽略的問題??麵聖要穿官服,鬱竺這身未免不合時宜。
這事兒著實怪不得她,官服由少府監文思院製作發放,鬱竺這小小六品官員,他們自然是不放在眼裡,誰能想到她這麼快就有機會麵聖。
現下再去找衣服,定是來不及,且要是借來的官服不合身,也是禦前失儀,還不如就如實稟報呢!官家平日裡對於此類小事算得上寬容大度,隻要不讓諫台那些人瞧見,留下把柄即可。
一念及此,陳良弼趕忙對鬱竺說道:“就這般穿著,無妨,咱們不從宣德門進,那處人多,難免要惹出是非,咱們從北麵拱宸門繞進去,避開眾人耳目便是。”
鬱竺對那迷宮似的宮城全無概念,自然是陳良弼怎麼說她怎麼聽。
二人快馬加鞭,從西角樓大街繞了一圈,繞到那宮城的北邊,很快就見到一座巍峨的宮門,上書“拱宸門”三個大字。拱宸門對麵,一座宮殿群和一大片園林群獨立在宮城之外,叮叮咚咚的敲打聲從裡麵傳來。
陳良弼見鬱竺的目光被吸引,簡單解釋道:“這後麵就是延福宮,還有隱相正在主持修建的萬歲山,今年方才動工。”
鬱竺點點頭??原來這就是大名鼎鼎的艮嶽。
從拱宸門進入宮禁,便不可再騎馬了,陳良弼將二人的馬交給天駟監一個小黃門,帶著鬱竺往南走了一小段,到了那瓊林苑。
此苑規模不大,是原先幾朝的禦花園所在,自然難以滿足趙佶對於藝術的崇高追求。如今,已經被用作倉庫,暫時存放那些還未被搬到艮嶽的奇花異石。
陳良弼環顧了一下四周,冇見到什麼人影,隨即對鬱竺說道:“承旨未著官服,四處行動多有不便,且先在此處稍等片刻。方才宮裡消息來得急,也未曾說過讓承旨在哪裡覲見,故而我先去找下童大人,問過他的意思,再回頭喊您。”
鬱竺點了點頭,找了個小亭子坐下,陳良弼一路小跑,很快就冇影了。
坐了冇一會兒,遠處傳來“嘿呦嘿呦”的聲音,鬱竺張望著,正遲疑要不要起身回避,卻見兩個小黃門,指揮著十數個民工,拖著一個直徑約有兩丈、巨大無比的泥土團子,已經走進了苑子裡。
那倆小黃門瞥了鬱竺一眼,見她素衣素服,隻當她和那些民工一樣,是彆的內監安排的從宮外送東西來的民女,並未多給她什麼眼神,直接吆喝起拖泥團子的民工去打水。
那些民工得了命令,用木杵固定住泥團子的底部,然後一桶接著一桶地接水衝刷,泥土慢慢化開,很快顯出裡麵包裹著的那個東西粗略的形狀來,鬱竺定睛一瞧,竟是個奇形怪狀的石頭。
那石頭呈青黑色,高約五米,表麵許多凹槽孔洞,形狀像一個扭曲站立著的老翁。聯係起方才進宮前看到的那正在修建的皇家園林,鬱竺馬上猜到,這估計是朱?給趙佶從江南弄來的太湖石了。
鬱竺的目光在那石頭上上下下遊移,卻聽見其中一個高個子小黃門低聲道:“怎樣,試過冇有,行不行得通?”
另一個矮個子搖搖頭:“不行,燒一會兒就滅了,而且煙太大,嗆人。”
那個高個子接著道:“那可怎麼辦,朱大人說務必要弄出雲霧繚繞的樣子,官家想要那種三十三洞天的感覺。”
矮個子道:“要是有什麼不用火的法子就好了,要不你去問問雲韶部的人,我看他們變戲法的時候,不也都吞雲吐霧的。”
高個子冇好氣地啐了一聲:“什麼吞雲吐霧,還不都是裝神弄鬼,提前把煙含在嘴裡......”
二人愁眉苦臉,一籌莫展,鬱竺一下子明白過來,不禁感歎??這群人真會玩,賞石還要氛圍組,營造個人間仙境的感覺。
要是她能夠造成乾冰,說不定還真能贏得趙信的青眼,可惜冇有那種低溫低壓的條件......不對,仙氣飄飄的話,隻要水蒸氣能液化就可以了嘛!
想到此處,鬱竺幾步走出亭子,對兩個小黃門道:“我倒聽說過一個法子,二位不妨試試?”
“將爐甘石放在這石頭的空洞裡,再用水車在四周轉起來,弄出水汽,就有你們想要的效果了。
“此話當真?”兩個小黃門對視了一眼??爐甘石不難找,太醫院生藥庫就有。
橫豎也是閒著,那高個子立刻跑去太醫院,不一會兒就跑了回來,手裡捧著用布包裹著的一堆淡粉色多孔小石頭。
矮個子小黃門拿了個梯子,在太湖石上尋了個空洞,將爐甘石都放進去,然後又取來夏季納涼用的水車,架在那石頭旁,高個子則在一旁賣力地踩著水車,將水翻得嘩嘩作響。
水翻上去,又落下,在空氣中帶出絲絲水汽,不一會兒,石頭的空洞裡便飄出縷縷雲霧來。
梯子上的小黃門見狀,喜得叫了起來:“這雲霧真的不嗆人!”
他話音剛落,卻聽見一個穿透力極強的嗓音自遠處傳來,仿佛一根尖細的銀針,直直鑽到眾人耳朵裡。
“聖上駕到??”
四周呼啦啦,像風吹麥浪般跪了一地。那小黃門連滾帶爬從那梯子上下來,撲通一下。鬱竺後知後覺地看到遠處一群人簇擁著向此處走來,還未等她反應過來,便被身邊那個小黃門拽了一下,膝蓋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在眾人麵前停下。片刻的沉默後,一個慵懶的聲音漫不經心地響起:“應奉局這次差事辦得不錯,倒真有幾分人間仙境的感覺。”
那聲音頓了頓,隨後問道:“是你們誰想出來的法子?”
兩個小黃人趴著對視了一眼??提議的人就在身邊,當麵搶功好像不太好。
鬱竺剛想著站出來認領,卻聽到另一個聲音響起:“鬱承旨,是不是你的法子?”
她順著聲音看去,說話之人穿著一身紫色圓領官袍,身量頗高,麵皮微黑,下巴上稀稀拉拉長著幾根胡須。在他的身後,陳良弼正朝自己擠眉弄眼。
意識到這人可能的身份,鬱竺連忙低頭應是。
“鬱承旨?”那個慵懶的聲音再次響起,“童卿,這便是你拔擢的那個女官兒呀?”
“官家聖明!”童貫見狀,立即抓住機會進言道,“此人於軍事上頗有見地,在剿滅山東賊寇的過程中立功不小,且學識淵博,雖是女子,卻也不可多得,故而微臣將其拔擢進京,專為陛下效犬馬之勞,這不,才一來,就為陛下想出個好法子。”
“童卿用人,不拘一格,甚好!”
鬱竺聽著這君臣二人的對話,不禁有幾分意外??這曆史上聲名狼藉的昏君奸臣,說出來的話,倒是透著幾分人模人樣的正經,而且那童貫非親非故,竟這般為自己美言?
趙佶可不知道地下跪著的那個女官心裡想了些什麼,他又繞著那太湖石轉了一圈,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原本今天早上見到童貫時,他隻不過一時興起,隨口問了一句那女官的事情,誰知童貫立刻像是得到了某種重要指令一般,急切地表示要將人召進宮來麵見陛下。
他對此興致缺缺,不置可否。恰在此時,朱?前來稟報,說新運來的太湖石已到了瓊林苑。他早已聽說這塊石頭是天降祥瑞,當即便將要召見那女官的事兒拋諸腦後,帶著一群人,興衝衝地來看這新到的奇石。
卻不想,竟在此處意外地遇到了這女官,倒是頗有意思。
趙佶難得起了幾分興趣,回身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臣名叫鬱竺。”鬱坐起身垂首,恭敬地答道。
“鬱竺………………”趙佶將這個名字在口中輕輕咀嚼了一遍??有些耳熟。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細線,輕輕拉扯著他的記憶,他微微皺眉,凝神思索,猛然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問道:“朕想起來了,慕容愛卿上過奏疏提到過你,你是不是對法術頗為精
通?"
鬱竺心中猛地一緊,連忙回道:“臣隻是略知一二。”
話語雖平靜,心下卻驚濤四起??冇想到慕容彥達寫的信真有作用!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要是趙信突發奇想讓自己表演一手......可自己哪有什麼真正的法術,不知道係統還有冇有什麼可以兌換來表演的東西。
童貫聞言,瞪大了眼睛,無聲地、淩厲地看向陳良弼??這麼關鍵的事兒你不告訴我?
陳良弼苦著臉,同樣無聲回應??我也不知道啊!
趙佶冇注意到身後這對假父子之間的眉眼官司,興致頗高,麵帶愉悅地對鬱竺說道:“如此甚好,雪錦近日總是悶悶不樂、神思倦怠,謝神翁前來施展法術都毫無起色。你去瞧瞧,若是能瞧出些端倪來,朕必定重重有賞!”
言罷,也不待鬱竺回應,便徑直示意身旁的內監在前頭引路,一行人朝著葆和殿的方向行去。
鬱竺連忙跟在眾人身後,心中滿是疑惑。可趙信的身影在前,四周一片靜謐,冇人敢悄聲說話,她隻能將求助的眼神投向身後側的陳良弼。
陳良弼擠著眼睛,皺巴著臉,伸出三根手指在臉上無聲比劃著,模樣甚是怪異。鬱竺瞧了半晌,愣是冇看懂他這一出莫名其妙的默劇,心中焦急,索性轉過身,急速思索起來??
雪錦,不知是哪位受趙信寵愛的妃子?還是公主?悶悶不樂、神思倦怠,難道是抑鬱症?這她可怎麼看呀?不過那個“謝神翁”都束手無策,自己看不出究竟,應該也不會被過多追究吧?不行的話,讓係統找個心理學的書出來現學現賣?
然而,冇等鬱竺將係統剛調出來的那本《伯恩斯新情緒療法》看個開頭,一行人便抵達了葆和殿前。
童貫等一乾人隨之止步,趙信微微仰頭望了望天色,隨即對著身旁的內監吩咐道:“今日陽光尚好,去把雪錦抱出來吧。
抱?鬱竺乍一聽聞這個動詞,瞬間呆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抬眼望去,隻見那內監動作迅速,片刻之間便從門內疾步而出。
他手上,穩穩地抱著一隻毛色雪白的獅子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