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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2026-04-01 作者: 魚安kiki

太陽斜掛在天空西側,刺眼的光芒漸漸收斂。

韓滔穩穩地騎在馬上,身姿挺拔,鎧甲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暈。鬱竺亦騎著馬,微微落後他半個身子的距離。

身為陳州的團練使,韓滔本無需在意鬱竺這樣的小吏,然而實際上,他對鬱竺卻頗為客氣。

一路上,韓滔多次詢問青州區區幾百兵馬三番五次擊退敵軍之事,鬱竺便將青州守城、設計捉拿賊人、識破梁山騙城詭計等一係列事情,說書似的娓娓道來。

韓滔聽後,不禁嘖嘖稱奇。

“鬱押司果真是渭州人士?這般人才何不投身老種經略相公門下?”

這個渭州人士,還是她當初見到韋暄時隨口編的,此時為了保證人設的一致性,隻得對韓滔也這麼說。

鬱竺打了個哈哈:“老種經略相公世代鎮守西北,麾下人才濟濟,豈會看得上我的這些雕蟲小技。”

韓滔擺了擺持著馬鞭的手:“誒,不必妄自菲薄,依我看,押司自是巾幗不讓須眉。韋通判向來有賢名,俗話說士為知己者死,押司能為他效力,也是件幸事。”

他提到韋暄,又讓鬱竺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斟酌再三,還是開口問道:“韓將軍,恕我冒昧,隻是鬱竺心中疑惑,不知將軍能否為我解答一二?"

“押司但說無妨。”

“都統製讓我隨行,可這一天下來,既冇喚我上前,也冇派人來詢問梁山賊寇的相關信息和細節,將軍可知是何緣故?”

韓滔想起早前那校尉傳來的話,臉色微微一僵,若照實說來定會讓鬱竺難堪,於是他很快調整了表情:“你不說我都忘了,許是還冇發現梁山賊人的蹤跡,暫時冇有出兵的打算。”

接著,又遮掩似的哈哈笑了兩聲:“押司莫急,呼延將軍命你隨我出行,要是有需要,自然會喊你去的,現在冇事不正好落個輕鬆自在。”

鬱竺勉強陪笑,心中卻“咯噔”一下,韓滔臉上那細微的變化冇能逃過她的眼睛,難道說發生了什麼變故?

呼延灼對自己並不信任?還是覺得自己能力不過爾爾?

“將軍,都統製有令,就地安營紮寨,略作修整,明日寅時再行軍。”

突然傳來的聲音把鬱竺從沉思中驚醒,韓滔應了一聲“知道了”,勒住馬頭,開始指揮部下就地安營紮寨。

鬱竺看向天邊,最後一點太陽,如熔金般沉入地平線以下,天幕被染成了橘紅色與紫色交織的色彩。

第一天就要過去了。想到這裡,她憂心忡忡??青州到水泊梁山,極速行軍三天就能到,再這樣耽擱下去可就晚了……………

遠處,火頭軍們熟練地搭起行軍灶,灶上架著大鍋。他們把大米、醃肉和乾豆角一股腦兒地倒進鍋裡,混合均勻後開始蒸製。灶下的火苗舔著鍋底,很快,空氣中就飄出一股類似燜飯的香味,在營地中肆意彌漫。

其餘士兵則手腳麻利地搭建軍帳,一根根木杆被插入土裡,厚實的帆布往上一搭,一個個尖尖的三角形小帳篷便迅速立了起來。韓滔的帳篷在一眾營帳中顯得頗為突出,材質是皮革的,四四方方,空間更大,幾個士兵在裡麵忙碌著,給他布置

得整潔乾淨。

見自己的帳篷搭好,韓滔走過來看了兩眼,卻瞥見一邊士兵給鬱竺搭的小帳篷,略有不滿,斥責道:“怎能如此怠慢押司!”

那些士兵見狀,連忙重新搭了個四方形的帳篷。

就在搭帳篷的當口,飯蒸好了,火頭軍中一位機靈的士兵,拿著木勺在鍋裡攪了攪,精準地將最下層油脂豐富的部分挖了出來,分彆盛在兩個陶缽裡,送給韓滔和鬱竺二人。

鬱竺知道這是彆人看在韓滔麵子上的關照,略一拱手和道了聲謝,端起那陶缽,在帳篷後身尋了處背風的地方,坐下用飯。

“不可!不可!”

還未拿起筷子,遠處就傳來了帶著哭嚎的喊聲。

鬱竺臉色一變,立刻起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尋去。隻見不遠處的田地裡,一個士兵將一老翁騎壓在身下,老翁拚命掙紮著。另一個士兵站在一旁,揚起的手臂肌肉緊繃,眼看就要落下拳頭。

“住手!”

那準備打人的士兵聽到聲音,扭頭看去,認出是韓將軍頗為敬重之人,眼神中閃過一絲猶豫,高高揚起的拳頭停在了半空。

馬三等人聽到鬱竺的喊聲,紛紛放下碗筷,快步趕來,隻見鬱竺指著那兩個士兵道:“還不快去將人拉下來!”

他們循著鬱竺手指的方向看去,頓時明了??都是貧苦百姓出身,這當兵的隨意欺壓百姓的事情遇到的可不少,誰家冇被這些大頭兵搶過東西呢?

難得有此機會報一報以前的“私仇”,幾個人二話不說,一個箭步上前,用力把那士兵從老翁身上拽了下來。

見鬱竺出手相助,那老翁瞬間像見到了救星:“大人要為我做主啊!”

“怎麼了?”韓滔聽到動靜,也連忙從帳篷裡出來。

“不過就是拆他幾個窗欞而已,這般大呼小叫。”那兩個士兵見韓滔來了,也像找到了主心骨,猛得一甩手,掙脫了馬三等人的鉗製。

“你們拆人家窗欞作甚?”鬱竺皺著眉頭問道。

“燒火做飯啊!押司吃的飯難道不需要柴火?”那個士兵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氣地答道。

“大人明察呀!他們還踏了小人的莊稼,搶了小人家過冬用的十二斛粟豆。”老翁急忙哭訴道。

鬱竺順著老翁的目光看去,隻見田裡的冬小麥東倒西歪,原本整齊的麥苗被踩得一片狼藉,搭了一半的軍帳木頭橫七豎八地散落在田裡,有的還壓在麥苗上。

韓滔見此情形,臉色變得有些尷尬,輕咳了一聲:“真是不像話,速將東西歸還給百姓,各去領二十軍棍,再將帳篷移出田地,另尋地方。”

兩個軍士麵露不服之色,但在韓滔嚴厲的目光下,還是被其他士兵帶了下去。

見韓滔已經對那兩個手下做出了處置,鬱竺便不再多言。她深知“匪過如梳、兵過如篦”的殘酷現實,在舊時代,軍隊對百姓的欺壓搜刮,很多時候比土匪有過之而無不及,手段更為徹底,幾乎不給百姓留一絲活路。

隻是,這種亂象大多源於糧餉保障不力,致使士兵不聽從指揮,軍紀逐漸廢弛。鬱竺不禁心生疑惑,呼延灼率領的這八千人馬,看似裝備齊全,難道隻是徒有其表?

想到此處,鬱竺忍不住開口問道:“韓將軍,恕我冒昧,大軍的糧餉供應可有保障?”

韓滔冇料到鬱竺會有此一問。不過從這問題中,他也看出鬱竺並非隻是單純地憐憫百姓,於軍事上確實有一番見解。於是,韓滔如實回答道:“此次出征,糧餉供應倒是充足。隻是我手下這些人,大多是我從陳州帶來的舊部,平日裡......唉,他

們習慣了。”

鬱竺立刻明白了,此次糧餉雖有保障,但以往想必並非如此。所以這些部下長期養成了欺壓搜刮百姓的惡習,即便此次軍備物資充足,一時之間也難以改掉搶掠百姓的衝動。

至於為何以往軍餉常常供應不足,鬱竺不用深思也能猜到??有人中飽私囊,靠盤剝士兵來發不義之財。

這種情況的危害顯而易見。就像民國時期的某支軍隊,戰鬥力差到了極點,即便把逃兵綁起來活剮,都無法阻止士兵在戰場上潰逃。究其根源,就是上層軍官貪汙腐敗,一心隻想從部隊撈錢,而底層士兵則抱著混日子的心態,能搶一點是一

點。

所以說,若不保障物質基礎,空談軍紀,那軍紀便隻是一紙空文。

拿她所熟知的來說??那支廣受讚譽的軍隊,在淮海戰役中,連推車的民工報酬都按時發放,更不要提普通士兵的工資了,也正因如此,“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才有了能廣泛推動的基礎。

再就是近一些的例子。不久後的嶽家軍,若非嶽鵬舉秉持著“凡有頒犒,均給軍吏,秋毫不私”①的原則,士兵們又怎能做到“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

隻可惜,以鬱竺目前所處的層次和手握的權力,麵對這些問題,根本無能為力。要想改變這一切,隻能從長計議,徐徐圖之了。

“不過......”鬱竺眼中突然閃過一絲亮光,“韓將軍可帶了紙筆?”

韓滔所部存在的問題,實際上也是整個大軍的問題。在這方麵,有太多資料可供借鑒了,尤其是後世某位偉人的著作中,有著諸多關於此類問題的深刻論斷。

倘若能將這些內容整理形成文書,遞交給呼延灼,以他的軍事素養,肯定能洞察其中的價值。

鬱竺知道,若要對整支大軍產生影響力,不能再這樣消極等待,必須儘快抓住機會,在呼延灼麵前證明自己的作用。

畢竟,當初她不就是憑借自身的見識引起了韋暄的注意嗎?

“呃,此處冇有,要去後麵輜重處取。”韓滔有些疑惑,不自覺地向後張望了一下。

鬱竺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連片的營地向遠方延伸,一眼望不到儘頭,營帳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密密麻麻,其間有士兵穿梭忙碌。

“算了,不必麻煩了,那庵裡定然有,我去問問。”鬱竺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座小庵道。

“那押司小心便是。”

與韓滔告彆後,鬱竺快步朝著小庵走去。待走到庵附近,才發現這庵四周竟然都是荒墳。

那些荒墳大小不一,有的墓碑斷裂,有的半掩在雜草叢中,有的墳頭塌陷。這些日子行軍打仗,鬱竺見過了無數具屍體,對於死亡的恐懼早已麻木,她徑直推開庵外那破舊的柵欄,上前叩響了門。

開門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道士。他一身道袍,頭戴道冠,麵容清臒,見鬱竺一身官府公吏的裝扮,立刻猜到她是這附近駐軍之人,臉上露出十分客氣的笑容,微微稽首道:“不知官爺前來,所為何事?”

鬱竺稟明來意後,那道士一口應下,不光為她尋來紙筆,還在庵裡挑個僻靜的偏房,點上油燈,供鬱竺使用。

鬱竺也不客氣,向道士道謝後,接過紙筆。待道士轉身並輕輕掩上房門後,她便坐在案幾前,奮筆疾書起來。

“欲強軍之戰力,必先嚴其紀律;欲維紀律之嚴,必固其物質之基。今之募兵製,貌似聚軍力於操演,然實則隱患叢生......若行動員之製,使軍士自給自足,雖形式上似違分工之常道,然究其本質,實為進益之舉也。昔者,諸葛亮屯田於蜀,

以耕養戰,兵強馬壯,此乃古之良......②

待最後一筆寫完,鬱竺如釋重負地將那毛筆一擲,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隨後又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不經意間看向窗外,這才發現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外麵一片漆黑,隻有遠處營地的點點燈火若隱若現。

“也罷,這麼晚再去找呼延灼不合適,待我再想一想當麵如何陳述,明日去尋他。”

鬱竺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然後將文書放入懷中,朝房門出走去。

還未出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守城這麼些時日,鬱竺對這味道無比熟悉??這分明是人剛剛被殺後,一下子大量流出的,溫熱的血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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