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我是誰?或者說,我該以什麼身份在這個時代生存?
這個問題,也是鬱竺這些天一直在思考的。
宋代的戶籍管理製度,在一定程度上是寬鬆的。
城市經濟發達,人口流動性大,這就給鬱竺創造了便利的條件??即便冇有身份證明,也能以流民的身份生存,那她無需費勁心思去偷自己的“身份證”了。
隻要編造出一個合理的出身背景,逃離都監府這個樊籠,就可以自由生長。
為此,鬱竺這些天嘗試著給自己編了不少人設??什麼流落民間的高官子弟、隱世高人的關門弟子、因戰亂與家人失散的皇族後裔……但這些都被她一一否掉。
編得越詳細,越難以自圓其說,而且也不方便解釋她前後巨大的變化??畢竟武鬆是見識過之前的玉蘭的。
最終,鬱竺還是選定了大眾化的“失憶梗”,因為它恰到好處地留下了一片空白,讓她可以在日後根據需要,隨機應變地填充和完善自己的“過去”。
至於姓名,鬱竺本是一個驕傲的人,她想讓自己的名字,在這個時代留下一點印記。
於是,麵對第一個“聽眾”武鬆提出的疑問,鬱竺調整好狀態,開始講述自己已經完善了許多遍的腹稿。
“好漢可知,我本不叫玉蘭。十歲那年,我被牙婆賣與都監府。因為是被人用藥迷暈拐走的,醒來後,許多事情我都忘記了。”
“不過近些時日,倒是時常能想起一些模糊的畫麵,雖然我也不知道那些畫麵到底是什麼,但我至少記起了自己的姓名。”
“我想我或許還有些親人在世的,便想離了都監府出來找找,可我在都監府簽的是終身典,他們哪裡肯放。”
武鬆長期行走江湖,對於蒙汗藥倒是了解一二,用藥量太大的話,確實會有這個情況,甚至就此醒不過來的也有,又想起自己曾經在十字坡,也差點著了道……不過那都是往事了。
隻見鬱竺繼續道:“先前,我也並不知道他們想陷害好漢,那晚聽到聲音,真以為花園有賊人,又因先前被許配給好漢,隻想著叫好漢早些立些功,便指著好漢往那邊去,哪知……”
之後的事情武鬆後來也都知道了,他點了點頭,如此看來,這“玉蘭”確實也是個無辜女子。
隻是,她深受張都監養恩,張都監也不曾虧待於她,若是想要尋親,就算主人不放,也不至於積怨至此,為何她能如此決絕行這背主之事?
鬱竺像是知道武鬆在想什麼似的,幽幽的撩起自己的袖子。
晨光朦朧下,武鬆看得不真切,之見白玉般的臂膊上斑駁交錯著紅痕。
未等他看清,鬱竺就放下了袖子:“夫人嫉恨張都監偏愛於我,便經常暗示下人責打於我。且張都監雖說我最為心愛,其實還不是為了將我捧得高高的,好將我獻出去,拉攏他想拉攏的人,我在這府中,也是不堪其苦……”
“因此,我早就想悄悄逃離那處,隻是孤身一人,也冇本事翻牆爬壁,那阮進又日日來騷擾我。恰好那時好漢來了,我想到此前對不住你,如今你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斷不能叫你再身陷險境,便下了狠心……”
鬱竺這話半真半假,紅痕是她幾個時辰前自己用胭脂擦上去的,張夫人待她其實不薄,因此,她引開張夫人,也是為了救她一命。
不過作為養娘,在主人眼裡就是個玩意兒,要為不同的人提供“無償陪侍”也是真的。
武鬆聽了這話卻感同身受,暗道這張都監著實可惡,陷害自己也是這一招??假意捧得高高的,再狠狠摔到地上,甚是虛偽。
想當初,張都監要替蔣門神奪回快活林,直接來找施恩便是,搞這些彎彎繞繞,實在不是大丈夫所為。
因此,此刻對鬱竺倒是真的生了幾分同病相憐的感受。
見武鬆被自己的說辭打動,鬱竺繼續乘勝出擊:“我如今隻想起來,我姓名本叫鬱竺。鬱,是鬱鬱蔥蔥的鬱,竺,則取自天竺國的竺。隻盼好漢能念及我先前的一些好處,暫且收留我,讓我有個棲身之所。”
如今是個什麼世道,鬱竺心知肚明,官府欺壓百姓,豪強橫行霸道,她可不想“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跟著武鬆,憑借他天花板級彆的武力值,至少生命安全有所保證。
聽完鬱竺的講述,武鬆一時不做聲了。
朝暾初起,將道觀染得金黃,這般好晨光,卻襯得他心下卻一片淒然。
良久,武鬆歎道:“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我如今也是飄萍之身,談何收留。”
他想到自己在牢獄期間,施恩上下打點,幾番出入死囚牢,已是仁至義儘。
且聽聞前些日子,施老管營的身體每況愈下,如果冇有父親的助力,也不知施恩能不能將那快活林盤回來。自己若是這個時候去找他,豈不是給他平添麻煩。
鬱竺雖不知道武鬆這會兒怎麼想的,但她心裡也有自己的盤算。
自己綁定的不是經商係統,而是名將係統,若是投奔施恩,能帶兵打仗、完成係統任務的機會自然就不多。
此刻,她想到的是另外兩個人,於是裝作渾然不知地問武鬆:“好漢是打虎英雄,名聲可謂如雷貫耳,可有結識過什麼豪傑,能暫且避一避。”
經鬱竺這麼一說,武鬆想起張青孫二娘兩人來:“我來孟州的路上,在十字坡倒是……”
話說了一半,卻又想起孫二娘乾的勾當,因此有些忌諱,一時猶豫住了,不知道該不該往下講。
倒是鬱竺興致勃勃道:“十字坡?離這兒倒是不遠,往東不過一天多的路程,好漢若是有熟人,我們投奔那處也不錯。”
也罷,實在是無處落腳了。且有自己看著,鬱竺也算和自己有過命的交情了,想必不會告發孫二娘。武鬆努力說服了自己,便點了點頭。
一時無言。
鬱竺將包袱裡乾硬的餅子拿出來,灑了些水,用樹枝串著,在火上烤熱了分給武鬆。
此前在去恩州的路上,兩個公人對武鬆十分苛刻,一頓飯都不曾給,也就是昨天殺到鴛鴦樓,他才將那些殘羹胡亂塞了幾口填肚子,接著又是奔波一夜,此刻早已饑腸轆轆。
武鬆也不嫌餅子噎人,水都冇喝,就囫圇吞了下去。暫且充饑後,終是忍不住悲從中來。
他自幼父母雙亡,跟著哥哥艱苦度日,清河縣的人都欺負他們。後來,靠自己的一雙拳頭,才冇人敢來找麻煩。
自己打死老虎後,做了都頭,日子過得風生水起。於是他更相信拳頭說話,畢竟,這一切都是自己一拳一拳掙來的,不是嗎?
那段時間,他也想好好做事,努力往上爬,讓哥哥能過上好日子。於是他從不學那些遊手好閒的人,每日都去縣裡畫卯,承應差事,大雪天也不偷懶。
隻可惜,哥哥遭人害了,自己也不能顧惜一己之身,替哥哥報了仇,遭流放,為此,他不後悔。
施恩待他好,如果是替施恩奪回快活林得罪了人,哪怕丟了性命,他也無二話。
可是張都監騙了他,他是那樣全心全意為張都監賣命,但是對方卻想趕儘殺絕。
他的拳頭如此強大,打得死老虎,打得趴蔣門神,卻打不過張都監的蛇蠍心腸,打不散孟州道上上下下一片漆黑。
老天爺對他為何如此殘酷?
在那些狗官眼裡,他是賤命一條。難道在老天爺眼裡,他也是風中草芥一般嗎?
想著想著,武鬆冷硬的臉上,滾下一滴淚珠。
鬱竺剛把火堆滅了,一抬眼就捕捉到武鬆麵頰上掛著的淚痕。武鬆見狀,連忙用手擦拭。
鬱竺心下震動不小,自來到這個世界後,她始終以一種超然的姿態旁觀著這裡的一切,哪怕張都監等都是無比鮮活的人,也不免給她一種NPC般的疏離感。
自己穿越至今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攻略武鬆這個“著名”的NPC,以求活命,才好徐徐圖之,完成係統的任務。
她不記得原著中,除了武大郎離奇死亡,武鬆是否還哭過,隻是這突如其來的一滴淚,確實叫她不知所措。
鬱竺連忙低下頭,假裝專注地撥弄著火堆的餘燼,嘴裡卻是安慰武鬆的話:“好漢切莫悲傷,俗話說否極泰來,這等磨難或許就是為了成就好漢……”
半響冇有回音,鬱竺抬起頭,發現武鬆正盯著自己,像是想了很久一般,下定決心道:“以後也不必再稱我好漢了,你我便結為異姓兄妹,兄妹相稱如何?在這茫茫世間,你我皆是無根之人,若能彼此相互扶持,也算難得。”
武鬆要和自己結拜?鬱竺簡直喜出望外??武鬆這人雖然心腸冷硬,但是對於自己的親人朋友,卻能豁出命去保護。
用現在的話說,他屬於那種“小圈範圍內情感濃度極高”的人。
想到這裡,鬱竺哪有不答應的道理,張口就想喊聲哥哥,腦子裡卻浮現出那些大漢對著宋江一口一個“哥哥”的場景,頓時覺得有些彆扭,心裡權衡了下,喊了聲“兄長”。
武鬆點點頭,道:“若是以往,你我結拜,需得殺雞宰羊、祭拜天地神明,隻是如今情況特殊,這等虛禮日後找機會補上就是。”
鬱竺本身也不在意這些,她要的就是武鬆一個承諾,在這亂世中給自己的人身安全尋個保障,自是欣然同意。
又休息了片刻,日頭已經高照,驅散了些冬日的寒意。
武鬆活動了下筋骨,已無什麼不適的感覺,二人便離開雲隱觀,繼續向東趕路。
在宋代,平民百姓趕路多用驢車。
然而武鬆和鬱竺,一個在逃犯人,一個黑戶,實在是冇法租賃驢車,隻能靠雙腿走。
就這樣,足足到十月二十的傍晚,二人才趕到十字坡。
十字坡是東平府至孟州及汴京至滄州兩條官道的交叉路口,商業繁榮,人口稠密。
張青孫二娘的店,開在離十字坡有一段距離的莊上。
武鬆憑借著過人的記憶,終於在一片荒林中,找到了那株標誌性的柳樹。
那是一株四五人合抱不來老樹,上麵纏滿了枯藤,光禿禿的枝條低垂著。
樹旁有一條小溪,溪水在寒冷的天氣中慵懶地流淌。
樹下十數間草屋,最前頭的那個草屋,門扉輕掩著,酒簾子在寒風中招搖。
當初樹下那人,不見蹤影。
武鬆思忖片刻,讓鬱竺等在樹下,自己走上前,叩了叩門,高聲道:“哥哥,嫂嫂可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