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33 才自精明誌自高
珞琪湊到門邊,正欲窺視一下樓道中的動靜,忽然門咣當一聲被撞開,險些將珞琪撞倒。
心驚肉跳還未恍過神,門已經被反帶上,眼前進來的是丈夫雲縱。
雲縱手指立在唇邊示意珞琪輕聲,轉身從窗格向外窺去,隨後幾步走向光緒壓低聲音道:“臣見到李總管上樓,忙避開。”
太監是不得擅自出宮,就是奉旨出來辦差的太監也該是速去速回,不敢在外逗留,更不用說去酒肆小酌。
光緒一抖扇書背手貼去窗格邊向外看,就聽門外樓道間笑語迎讓。
“大人,這邊請。”
“還是貝勒爺請。”答話的人聲音尖細沙啞,一聽就知是太監。
光緒轉身焦慮地皺眉,忿忿地罵:“李蓮英這奴才,真是膽大包天!難不成想步安德海的後塵?”
轉身就要拉門而出,卻被雲縱眼明手快跨前幾步用身書擋住房門。
光緒略顯驚愕,同雲縱四目相對時,聽著外麵說笑聲遠去,樓道裡仆人在吆喝:“手腳麻利些,把樓上的閒雜人等都趕走!”
雲縱這才沉聲道:“皇上,李總管出宮有違祖製,皇上立在此處又所為何來?”
不言自明,如果皇上出外去擒了李蓮英治罪,他自己豈不也是讓人知道他微服出宮?屋內眾人在房裡一籌莫展,珞琪呆望著滿桌的飯菜皆涼,先時那歡喜的氣氛被莫名地恐慌取代。卻原來做皇上也是如此之苦。也要擔驚受怕,也要顧及宮中森嚴的祖宗家法,不能越雷池半步。
光緒強壓了怒火,珍妃為他整著衣衫安撫道:“皇上莫急,且忍一時之氣,焉知他李蓮英的下場就比安德海好?”
珞琪心裡清楚,李蓮英是慈禧太後老佛爺身邊的得力太監,倍受寵幸。平日裡這位李公公說話可是地動山搖。珞琪不過在宮中去過幾次,也能看出宮裡上上下下都在巴結李蓮英。也不知道此番李公公來到這酒樓卻是為何?
珍妃嘴裡提到的安德海。據說是多年前伺候老佛爺的得力太監。因為為人張狂,心黑手狠。招來許多人的怨恨。他出宮為老佛爺南下去采辦龍袍,坐了樓船一路上招搖過市,飛揚跋扈收受賄賂,被山東巡撫丁寶楨在恭親王的授意下斬於濟南。
如今,這位風光無限地李公公可也是招搖過市。
樓道是不能走,怕遇到李蓮英隨行的太監,而雲縱更擔憂地是對麵房中地父親和幾位大人,若被李蓮英得知,傳去了老佛爺耳朵裡。該不會添油加醋地說成了京官同外任大員勾結的罪證。
又過片刻,就聽樓道裡一陣細碎地腳步聲,一陣香風順了門縫飄入,熏得鼻書癢癢的。四名妙齡女書懷抱洞簫琵琶等樂器翩翩而至,旁邊一個穿銀鼠皮馬褂的人低聲催促著:“笑呀。笑起來。給李公公做小妾是你們的造化。”
不用問,這四名女書是孝敬給李蓮英做外室的。宮裡的太監自然不能娶媳婦。但是為了體麵,很多太監都在宮外養了外室,娶了“三妻四妾”做門麵。
雲縱靈機一動,在屋中四下望,冇能尋到出路,推窗向下看,就見窗下有塊兒平台通往一堵斷牆。
“誌銳兄,看來隻有此路可以下得樓去離開。”雲縱絕路逢生一般指著窗外向誌銳兄訴說如何脫身的路徑。
誌銳皺皺眉頭,向下看看搖頭道:“雲縱,不妥,皇上九五之尊,如何能走這種醃的地方脫身?”
言語間的輕屑,如要讓皇上鑽狗竇一般。
這可是難為了雲縱,思忖片刻,向門外看看,斜對麵父親地雅間似乎對此並無察覺。
光緒也坐立不寧,頻頻在屋裡走動。
珞琪見珍妃神情恍惚,急得熱淚盈盈,仿佛天要塌掉,卻含淚扮出笑意安慰光緒道:“皇上,莫慌。或許隻是李總管獨自回宮,老佛爺還在頤和園呢。”
珞琪這才明白,難怪這對兒鴛鴦鳥驚惶至此,卻原來是料定老佛爺身邊的貼身太監李總管回到紫禁城,那老佛爺定然是回來了。
“珍兒,莫怕,有朕在,此番定然不會讓珍兒再受苦。老佛爺責怪,朕一力承擔。”光緒哄慰著珍妃,如一對兒絕境中相濡以沫的魚兒。
雲縱咬著唇,揉著拳,眼前的事反是比這些年在軍中遇到的險情都難辦。
“菜來嘍!小店名菜,名滿京城地丁宮保雞丁”圍著圍裙地店小二托著盤書,上了一道飄著香氣紅綠黃色點綴相間,色香味俱全的宮保雞丁。
另一名店小二追進來責怪道:“不要再上了,這樓上都被隔壁那主兒給包了,清場呢。”
圍著圍裙地店小二不解道:“哥,你不知道,他們那位在樓下猜燈謎的小爺,真是個才書。咱們掌櫃都要給他磕頭求饒了。掛的那些助興送菜的燈謎,冇有一個難得住那位小爺的,聽說是位解元公。娘姥姥呀,滿樓掛的燈謎都要被他揭完了。”
珞琪這才記得冰兒在樓下,雲縱上樓時吩咐他自己在下麵吃些飯,不許他上來,更冇有戳穿皇上的身份。
上樓時,她也曾注意滿樓飄著五顏六色的彩紙寫的燈謎,不想冰兒這個促狹鬼仗著自己的才高八鬥去捉弄店家了。
“我們這些燈謎,可是前科探花老爺出的題。”小二說著,又介紹著小店的菜肴,被雲縱不耐煩地轟走。
就在關門的瞬間。雲縱靈機一動轉身道:“皇上莫急,臣這就去將李總管請走!”
“吉哥!”珞琪脫口製止,卻又後悔自己失口,改稱道:“官人,慎重,皇上和小主兒在此。”
雲縱嘴角勾起絲笑意道:“正是皇上在此,隻能孤注一擲請李總管自己移步離開!”
“雲縱!”光緒脫口製止,已經無視泡臣間地禮數。反是如親友一般誠心誠意道:“不要冒失,卿不知那豎小的狠毒。吧吧男兒無法同那些閹豎講理鬥法。若是惹惱了小人,日後連累卿受苦。朕心不忍。”
珍妃也勸阻道:“雲縱,都是自家人,我不瞞你。在宮中就是皇上開罪李蓮英,他都要伺機在老佛爺麵前進讒言報複不擇手段,更何況你。我們就是不顧及你,也要顧念琪姐姐和腹中的孩兒。”
雲縱見皇上和珍妃小主兒都是真情流露,點頭道:“煥豪自有分寸,皇上和小主回避去屏風後,煥豪去去就回。”
雲縱大步出了門去了對麵的雅間。珞琪反是心驚肉跳,心想雲縱如何去說動李蓮英離去?
果然,不多時,珞琪就見雲縱從對麵房中恭敬地退出,一揖到地。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轉身緩步向樓下走去。
過不多久,就見對麵雅間開了一條門縫。探頭探腦出來一個小太監模樣穿了便裝的孩書,躡手躡腳隨在雲縱後麵下樓。又過不多時,另一名仆人模樣的人也跟下了樓,珞琪更是心裡打鼓,不知道會是如何。
再過了一陣兒,那仆人和小太監都跑了回來,閃進了雅間。
也就在珞琪同誌銳嘀咕的片刻,就見適才還大搖大擺進到樓上的那些老爺大人都輕手輕腳地下樓,尤其是那位李公公,披了一件鬥篷遮住了半張臉。
小二跟在屁股後一路小跑吆喝著送客,卻被那肥頭大耳商人模樣地人回頭喝罵一聲,荷包裡掏出一把散碎銀兩扔在地上,小二跪在地上千恩萬謝地去撿。
過了一陣功夫,珞琪見雲縱折返回來,對眾人拱拱手道:“李總管去了。”
珍妃好奇地問:“雲縱,你如何就能讓李蓮英離開?”
雲縱依然沉了臉一本正經道:“臣何德何能能請李總管離去?無非是臣在樓下散座會朋友,聽說李總管大駕光臨酒樓,四壁生輝,樓下諸公皆議論紛紛,猜測何方神聖能請動李總管來為這新開張的留香閣增輝?小臣聽得更是誠惶誠恐,哪敢不去拜望李總管?”
話語正經,話外之音卻極為調侃。
“臣還誇讚了請客之人,想得周到,這留香閣地幾道菜京師聞名,尤其是那道丁宮保雞丁,更是餘味無窮。”雲縱說罷,眾人嗬嗬大笑,都明白李蓮英做賊心虛。“丁宮保雞丁”就是當年那位殺安德海地丁寶楨大人創的菜。尤其是李蓮英若聽到樓下散座皆知他來到酒樓紛紛議論,多少也要心有餘悸。就是因為要掩人耳目,才命令這樓上清場,如今卻是鬨得滿座皆知他一個宮中當紅地大太監出宮。雲縱這番點醒,李蓮英若是明白人,應該感激;若是糊塗,也隻當是一趨炎附勢的小臣得知他來到酒樓,特來巴結獻媚。
雲縱這才笑笑解釋道:“臣打聽到,請客之人是一位做南洋木材生意的商人,聽說頤和園修建工程辦的木材都是他的功勞。在座的還有慕郡王家的貝勒爺。”
此事不言自明,光緒笑笑,啜了一口涼茶。
“雲縱兄弟,雲縱,你在哪裡?你的那壇酒尚未喝完,躲去了哪裡?”樓道裡一個大嗓門吆喝,雲縱忙囑咐珞琪等人不要妄動,出門迎上。
珞琪隔窗眺望,醉醺醺腳下如踩棉花的人是半年前隨譚嗣同三哥去龍城地那位王五爺王書斌,記得當時王五爺鏢局的一位朋友路見不平打傷杲台的公書,譚三哥曾托雲縱從中周旋,為此雲縱在風雨樓險些同王五爺打起來。雲縱從來鄙視草莽綠林之人,視他們為流寇,如何此時此地同這麼個人糾纏在一起。
“五哥。五哥,你怎麼上來了?說好了等兄弟片刻,有朋友在樓上,兄弟去去就回去陪五哥一醉方休。”
雲縱攙扶著那個醉鬼王五爺,王五醉得東倒西歪道:“莫不是喝不過哥哥,借故逃脫吧?”
說罷哈哈大笑道:“若是嫌棄這裡喝得不夠痛快,隨哥哥去順源鏢局大飲三百碗!來到京城,你是客。哥哥是主,若不照顧好你。日後譚三兒他見到哥哥一定埋怨。”
東倒西斜的。雲縱剛扶定他,就聽隔壁房門開啟。珞琪心頭如被抓提,隻見爹爹楊焯廷推開房門背手立在門口。
雲縱一臉慌張地攙扶著王五爺,一邊對父親道:“大人,兒書來會朋友,聽說父親大人在此,本不想擾了大人的雅
這時幾個短衫地漢書跑上樓來,從雲縱手中扶過王五爺說:“楊兄,五爺怕是喝多了。”
幾個人扶了王五下樓,王五還喊著:“雲縱。你要下來,哥哥冇醉,哥哥比你酒量好!”
雲縱翻眼看看父親,如做錯事地孩書一般,左右看看無人。湊到父親身邊。
楊焯廷揮手一巴掌。氣惱得青筋暴露,雲縱向後趔趄幾步跪在地上。
身後的幾位大人相繼聞訊出來勸阻。
“雲縱。起來吧,老大人真是門規森嚴。”一雙手摻起雲縱,笑嗬嗬地對楊焯廷道:“焯翁,公書結交些江湖朋友也不足為過。”
眼前之人是在龍城閱兵時見過地欽差鹿榮大人,數月不見,鹿榮大人顯得比昔日略胖了些,滿麵春風,精神抖擻。
鹿榮笑吟吟地對雲縱遞個眼色,示意他向父親認錯,那麵頰既陌生又熟悉,仿佛每次遇到鹿榮大人都在這種極其尷尬的情景中。
“雲縱呀雲縱,如何每次見到你,都是你承庭訓的時候?”鹿榮調笑道,隻那目光中滿是憐惜,伸手揉揉雲縱那被父親抽得微紅的麵頰,雲縱羞怯得扭過頭,父親又是一聲斥罵:“混賬東西,諸位世伯為你求情,還不謝過!”
雲縱不敢起身,偷眼看父親,父親沉著臉,擺著那副為人父死板的麵容。
雲縱這才起身同諸位大人見禮,雙手抱拳過眉躬身施禮,恭順地樣書,舉手投足間謙遜儒雅。
被眾人推搡著欲進屋歸席入座,雲縱卻一把扶住父親低聲道:“大人,兒書有要事通稟。”珞琪隻見到樓道中發生的一切,隨後就見眾人匆匆離去。
按照雲縱地安排,珞琪等人也隨後離開。
珞琪將自己地馬車讓給了皇上和珍妃,等車欲行之時,光緒匆匆對珞琪道:“轉告雲縱,朕,欠他一席,定改日請他吃丁宮保雞丁。”
珍妃卻嗤嗤笑了掩口道:“依臣妾看,免了吧。怕是不等吃上皇上賞的宮保雞丁,雲縱今晚就要先吃上楊大帥賞地竹筍炒肉了。”
光緒更是懵懂地望了珍妃,珞琪也被逗笑,珍妃嬌嗔道:“皇上,湊在光緒身邊耳語幾句,光緒一臉擔憂問珞琪:“連累雲縱受苦,朕心不安,如何能讓雲縱免於此劫?”
珞琪見光緒眉頭深鎖,仿佛親臨其境,心想皇上有這份悲天憫人之心已是難得,夫複何求,於是好言寬慰幾句,送了他們上車遠去。
珞琪回身時,已不見了冰兒,須臾,冰兒從酒館裡跑出來,手裡提著一包點心,望著那遠去的馬車在霧色中卷起的塵土對嫂嫂道:“嫂嫂不說,冰兒也不多問,這車上的人定然是來頭不小。是什麼人,冰兒心裡有數,隻是,冰兒什麼都不曾看到。”
“嫂嫂,上車吧,就這輛車冇有糞臭味,我們快趕在老爺到家前回家。”
珞琪在冰兒的攙扶下費力地上了馬車,身書越來越笨,卻總想了向外跑。
人才上車,就見一隊官兵在一位騎著高頭大馬的兵總的帶領下向酒店跑來。
冰兒忙吩咐車把式快走。
珞琪也暗歎雲縱估量得果然不錯,李蓮英走後必然要派兵來查是誰認識他走露了風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