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7章 還是恩公
陸昭菱想知道,單將軍為什麼會肯定陸銘當時跟他說的是相助的助。
因為這一點還挺重要的。
單將軍見他們都很重視這一個細節,不敢隨意,又仔細回憶了好一會兒。
“我肯定是相助的助,當時的情況,當時的語境之下,那少年不可能莫名地給我祝福。那個時候我也受了傷,頭撞了一下,昏過了一會了,腦袋暈暈沉沉的,要不然後來也不會淡忘了此事。”
單將軍說,“在那種情況下,要是那少年突然給我來一句祝福,那還不如祝我傷得輕些,......
洞底幽光浮動,濕氣裹著靈氣蒸騰而起,如霧似煙,在眾人腳下盤旋不散。那靈源並非泉眼,亦非晶簇,而是一片鋪展約三丈見方的淺窪,窪中無水,卻浮著一層薄薄的、泛著微光的露液——清亮如琉璃,卻又在光線下隱隱透出青灰底色,細看時,液麵之下似有無數細小銀絲遊動,如活物般緩緩流轉。
“這不是水。”殷雲庭蹲下身,指尖懸於露液半寸之上,未觸即收,“是凝了形的靈髓。”
陸昭菱亦俯身細察,藤鐲微溫,內裡那一絲紅霧與黑氣竟在此刻微微震顫,仿佛被下方之物牽引。她心頭一跳,倏然抬頭:“師叔,這靈髓……是不是和疊山秘境裡那幾處‘沉淵靈脈’同根?”
翁頌之尚未答話,呂頌已從腰囊裡掏出一枚銅鏡——鏡麵蒙著層灰翳,邊緣蝕刻著九道陰紋。他將鏡麵朝下,輕輕壓向靈髓表麵。刹那間,鏡麵嗡鳴,灰翳驟裂,浮出一道幽藍符印,映得整片窪地青光浮動。鏡中倒影並非眾人麵容,而是一幅急速流轉的殘圖:山巒傾頹、星軌錯位、七盞青銅燈逐一熄滅,最後隻剩中央一盞燈焰搖曳,燈芯竟是一截枯藤纏繞的指骨!
“伏羲鏡!”陸昭菱脫口而出,指尖猛地扣住鏡框,“這是師父當年封存‘斷脈圖’的伏羲鏡!您怎麼把它給呂師弟了?”
翁頌之麵色微沉,冇應她的話,隻盯著鏡中殘圖,聲音低得近乎耳語:“……不是我給的。是它自己選的。”
話音未落,鏡麵轟然炸開一道蛛網狀裂痕,裂痕深處滲出一滴血珠大小的赤色露液,啪嗒一聲,墜入靈髓窪中。
霎時間,整個地穴劇震!
靈髓翻湧,青灰霧氣瘋漲,竟在半空凝成一張巨大人臉——眉骨高聳,雙目空洞,唇線緊繃如刀,輪廓分明是單將軍!可那臉上冇有一絲生氣,唯有無數細密黑線自耳後蜿蜒而上,在額心聚成一枚暗紅咒印,形如扭曲的“卍”字,卻倒懸著,尖角向下滴血。
“單將軍?”陸昭菱下意識後退半步,藤鐲驟然發燙。
“不是他。”殷雲庭一步橫在她身前,判官筆已握在掌中,筆尖垂地,墨色無聲洇開,“是刻在他命格裡的‘錨’。”
翁頌之臉色徹底變了。他一把攥住呂頌手腕,急聲問:“你剛才碰過單將軍的遺甲?”
呂頌茫然搖頭:“冇有!我連他棺槨都冇近過——隻在他靈堂外燒過三炷香。”
“那就怪了……”翁頌之喃喃,目光掃過那張霧氣所凝的人臉,又猛地釘在靈髓窪邊緣——那裡不知何時浮起一圈暗紅色結晶,細看竟是無數微小符文層層嵌套,首尾相銜,循環往複,赫然是《太陰鎖魂經》第七重禁製的變體!此經早已失傳三百年,連閻君殿藏書閣都僅存半卷殘頁。
“誰寫的?”陸昭菱聲音發緊。
冇人回答。隻有小聖突然指著窪地東南角尖叫:“大師姐快看!那裡有字!”
眾人齊望過去——果然,在靈髓退潮般的微漾中,窪底裸露出一方青石,石麵光滑如鏡,其上浮雕著一行小篆,字跡新潤,墨色猶帶濕意,仿佛剛被人用指尖一筆筆描畫完畢:
【菱枝引路,金筆破關,鬼門未閉,人魂已還。】
陸昭菱渾身血液驟然一滯。
“菱枝”——是她幼時乳名,連殷長行都隻喚她“小菱兒”,外人絕不知曉;“金筆”自然是指金菱筆;而“鬼門未閉,人魂已還”八字,更是直指她昨夜以金菱筆為引,強行撕開一線鬼門,將單將軍遊蕩於黃泉外圍的一縷殘識拽回陽世之事!此事除她與殷雲庭,再無第三個人知曉,連翁頌之都以為那縷殘識是被藤鐲自發吸附……
“有人一直在看著我們。”殷雲庭緩緩起身,判官筆尖抬起,指向青石儘頭——那裡石縫幽深,隱約可見一條狹窄甬道斜斜向下,壁上每隔三步便嵌著一枚灰白骨釘,釘頭刻著模糊的“癸”字。
翁頌之卻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原來如此。原來不是單將軍被篡改了運道……是他本就是個‘引子’。”
他抬手抹過青石,指尖沾上那未乾墨跡,湊近鼻端一嗅,眉頭鎖死:“墨裡混了胎發灰、童子血、還有……一點昆侖雪蓮蕊的粉。下筆之人,至少活了八百歲,且曾是昆侖山守脈人。”
“昆侖?”陸昭菱心頭一震,“可昆侖山三百年前就崩了!守脈人全數殉道,連屍骨都化作了山魂鎮碑!”
“所以才可怕。”翁頌之聲音發冷,“若真是守脈人,他該早該隨山同寂。可他還活著,還在這疊山秘境的地脈之下,用單將軍的命格當餌,等我們來撬開這靈髓窪……”
話音未落,窪中靈髓驟然沸騰!那張霧氣人臉發出刺耳尖嘯,五官扭曲拉長,化作一道黑紅交織的漩渦,直撲呂頌麵門——他手中伏羲鏡正映著漩渦中心,鏡麵裂痕裡竟緩緩睜開一隻豎瞳!
“呂師弟閃開!”陸昭菱厲喝,藤鐲猛震,欲召金菱筆。
可晚了一步。
豎瞳射出一束慘白光線,精準照在呂頌眉心。他渾身一僵,雙目瞬間翻白,喉頭咯咯作響,身體卻詭異地向後彎折成弓形,脊椎骨節劈啪暴響,仿佛有東西正從他體內硬生生撐開一道縫隙!
“他在奪舍伏羲鏡!”翁頌之暴喝,“鏡靈認主未穩,那老鬼趁虛而入!快斷他神識聯結!”
殷雲庭判官筆淩空疾書,一道“定”字符直打呂頌天靈。可符紙貼上額頭瞬間,呂頌後頸皮膚突然裂開,鑽出一條細長黑蛇,蛇口一張,竟將符紙囫圇吞下!蛇身一抖,符紙化作灰燼簌簌飄落。
“是‘蛻魂蛇’!”翁頌之失聲,“它專噬符籙靈機,靠吞噬他人道基續命!這東西早該絕跡了!”
陸昭菱腦中電光一閃,猛地看向自己腕上藤鐲——那裡麵殘魂所化的紅霧,此刻正瘋狂撞向鐲壁,仿佛要掙脫而出!而鐲內黑氣,竟悄然延展出數縷極細的絲線,無聲無息探向呂頌後頸裂口!
“它想借呂師弟的軀殼,接引殘魂歸位!”她嘶聲道,“那老鬼根本冇死!魂心碎了,可神念一直附在蛻魂蛇上!它等著我們救回單將軍殘識,再借藤鐲裡這縷殘魂為橋,把真正的魂核……”
“——嫁接到呂頌身上。”殷雲庭接完,判官筆反手一劃,墨線如刃,直斬呂頌後頸!
筆鋒將至未至之際,呂頌突然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扣住殷雲庭手腕!他指甲烏黑暴漲,指尖滴落粘稠黑血,落地即燃起幽綠鬼火。更駭人的是他開口說話,嗓音卻分作兩股:一股是呂頌慣常的清亮少年音,另一股沙啞枯槁,如朽木摩擦:“小輩……你可知這靈髓窪底下埋的……是何物?”
翁頌之臉色煞白如紙:“……是‘臍’。”
“臍?”陸昭菱怔住。
“天地初開時,混沌未分,陰陽未判,唯有一線臍帶維係兩儀。”翁頌之聲音顫抖,“傳說昆侖崩毀那日,最後一縷混沌精氣逸散,被守脈人以己身為鼎,煉成‘臍玉’,鎮於山心。若臍玉離位……”
他頓住,目光死死盯住呂頌眼中那點幽綠鬼火——火苗躍動間,隱約映出一片血海翻湧,海心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通體赤紅的玉石,玉中蜷縮著一個嬰兒模樣的黑影,正緩緩睜開雙目。
“臍玉已醒。”翁頌之喉頭滾動,“它醒了,且……正在認主。”
呂頌脖頸裂口驟然擴大,黑蛇昂首,口中毒信狂舞,信尖卻凝著一滴赤紅血珠——那血珠裡,竟浮現出單將軍年輕時的臉!
“它在騙你!”陸昭菱突然大喊,藤鐲高舉,金菱筆憑空浮現,筆尖金光暴漲,“它用單將軍的血為引,偽造臍玉認主假象!真正的臍玉認主,需以守脈人血脈為契,呂師弟身上根本冇有昆侖血脈!”
她筆鋒直指呂頌眉心,金光如針,刺向那點慘白豎瞳:“你不敢真奪舍,因為你魂核受損太重!你隻能借蛻魂蛇寄生,再用單將軍殘識當幌子,騙我們相信臍玉擇主!可你忘了——”
金光陡然炸開,照徹地穴每一寸陰影!
光中,呂頌後頸裂口內,赫然不見脊骨臟腑,唯有一團蠕動黑霧,霧中包裹著半截焦黑斷指——指腹赫然印著一枚朱砂小印,印文正是“昆侖守脈·癸”!
“你不是守脈人。”陸昭菱一字一頓,金菱筆懸於斷指上方,筆尖金光凝成細針,“你是……當年叛逃的‘癸字號’守脈人,盜走臍玉碎片,躲進疊山秘境地脈,靠吞噬修士魂魄苟活八百年!單將軍是你選定的第九十九具‘養蠱容器’,而呂師弟……”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向金菱筆!
血霧彌漫,金光驟然轉為赤金,筆尖金針化作一道烈焰,直貫呂頌斷指!
“——是你今日的第一百具!”
烈焰灼燒斷指瞬間,地穴轟然塌陷!
無數黑蛇自四壁石縫鑽出,嘶鳴著撲向眾人。可就在蛇群騰空刹那,一道雪白身影自洞頂倒懸而下,寬袖翻飛如鶴翼,袖中寒光迸射——竟是殷長行去而複返!他左手執寒陰破詭符,右手並指如劍,指尖冰霜蔓延,瞬息凝成一柄三尺霜刃!
“小菱兒,退後!”
霜刃橫掃,寒氣如瀑傾瀉,所過之處,黑蛇儘數凍結成冰晶,簌簌碎裂。殷長行足尖輕點凍蛇殘骸,身形如電掠至呂頌身側,霜刃抵住他咽喉,另一手閃電般按上其天靈蓋!
“癸字號,你借蛻魂蛇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我殷家祖傳的‘照魂術’。”他聲音冷冽如鐵,“你斷指上朱砂印是假的——守脈人朱砂取自昆侖雪蓮蕊,遇寒則顯青紋。而你這印……遇霜即褪。”
話音落,呂頌眉心豎瞳劇烈抽搐,慘白光芒明滅不定。他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後頸裂口猛然噴出大股黑血,血霧中,那條蛻魂蛇哀鳴著縮回體內,斷指上朱砂印果然如墨遇水,迅速暈染開來,露出底下灰敗皮肉——哪有什麼青紋,唯有一道猙獰舊疤!
“你……如何識破……”沙啞聲戛然而止。
殷長行霜刃微壓,寒氣刺入呂頌咽喉,逼出最後一絲黑氣:“因為三百年前,親手斬斷你左臂的……是我父親。”
黑氣散儘,呂頌雙眼一翻,軟倒在地。他後頸裂口緩緩愈合,唯餘一道淡紅細痕,如同新生肌膚。
地穴重歸死寂,唯有靈髓窪中,那青石上的墨字正緩緩消散,字跡褪去處,浮現出新的八個字,墨色漆黑,透著森然寒意:
【功德未滿,王妃且慢。】
陸昭菱盯著那八字,藤鐲內殘魂的紅霧倏然平靜,黑氣也悄然蟄伏。她緩緩抬手,指尖撫過腕上藤鐲,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原來……您一直都在等我攢夠功德。”
洞頂裂縫透下微光,正正落在她眉心,映得那點朱砂痣灼灼生輝。
遠處,盛三娘子突破的轟隆雷音,終於由遠及近,滾滾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