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巨無霸套餐
跟隨著雪地上看不見的蹤跡(至少五條憐一丁點都看不出來),他們一路從苫小牧來到了劄幌。痕跡在劄幌電視台附近的站牌處消失無蹤,線索好像要斷在這裡了。
還好,隻是“好像”。
“歡迎光臨!”
店員熱情的問好聲是和邁過自動門時的風鈴聲一起響起來的。
五條憐抖了抖肩膀,把肩頭的雪留在門口的地毯上,這才走進裡頭。
距離站牌最近的就是這家漢堡店了,甚爾差遣她過來碰碰運氣??另外他也確實餓了。
“我要……不好意思,請讓我再看一看。”
五條憐仰著腦袋,在琳琅滿目的漢堡品種之間搖擺不定,看起來似乎是完全忘記了自己的正經職責。
“請給我三個巨無霸套餐,謝謝。啊,還有。”
好啦好啦,她才不會被繁雜的漢堡迷惑,徹底忘記重要的正經事。
“請問,您見過這個人嗎?”
她在厚重的防風服裡費勁地摸索了一陣,總算掏出了目標對象的照片。還好還好,照片既冇壓皺也冇怎樣。也要感謝委托人樂意出借照片??“用完之後燒掉或者扔掉都行,隨你們樂意吧!”委托人可是這麼說的。
不管怎麼說,能有照片就是好事一樁,否則不知道有多麼麻煩了。
五條憐搓搓手,指著照片上一臉陰鬱的男人。
“請問,您對這個人有印象嗎?他大概七天前來過這附近。”她不自在地笑笑,“是我哥哥,他離家出走了。他一向是個任性的家夥,但跑到北海道還是太誇張了一點。說實在的,我很擔心他的安全。”
謊言流利地脫口而出,配上不算太過成熟但至少已經不再稚嫩的演技。
負罪感?彆扭感?
抱歉,這些多餘的情緒,已經不會再在她的心裡停留了。
稱呼旁人、甚至是未曾謀麵的虛構的人為“哥哥”,這種事情她已經可以輕鬆地做到了。
店員數完零錢,這才望向遞來的照片。
大概是五條憐拙劣的演技當真打動了她,也可能是純粹的熱心腸在作祟,她眯起眼,很認真地看了一會兒,又很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兒,才踟躕著開口。
“好像,是見過呢。”帶著一點不確信的口吻,說出的倒是足夠讓人高興的答複,“上周有天臨近打烊的時候,見到了和照片上很像的男人,不過要再瘦一點,稍微邋遢……啊,我是說,稍微有點不修邊幅。”
店員小姐改口飛快,快到五條憐都冇反應過來她的用意,她就接著說下去了。
“他點了好幾份巨無霸套餐呢。”
“哦??”
是準備儲存著當乾糧嗎,還是純粹出於對巨無霸的熱愛?搞不懂。
“你看到他往哪個方向走了嗎?”五條憐裝出恰到好處的急切,實際上心裡並冇有那麼高興,“拜托了,我真的很想找到哥哥!”
後半句話說出口,她稍微有點後悔了??好像演得太過分了。不過依舊是還好還好,店員小姐完全冇有看出來什麼不對勁,隻在費心苦想著。
“我記得……嗯……”
啪嗒啪嗒,她用指節輕輕敲打太陽穴,像是要把回憶從裝滿記憶的腦袋中敲出來。
就這麼敲打了幾下,她當真像是恍然大悟了,“啊”一聲道:“拿走套餐之後,他去前麵搭巴士了!”
雖然恍然大悟是好事,可這條信息完全冇用嘛。
兜兜轉轉,好像又回到原點了。
五條憐努力不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不知是不是被看出來了,店員小姐也莫名急切起來,撓撓頭說:“我猜你哥哥坐上的應該一輛去其他城市的長途客車,因為那輛車看起來和一般的公交車不一樣嘛……抱歉,冇能好好地幫到您呢。”
“啊,冇有冇有。”五條憐趕緊搖頭,“謝謝您,您已經幫了很大的忙了!”
這可不是假話,也絕非演技。能知道目標對象登上了長途客車,五條憐現在對店員小姐懷揣著真情實感的感謝。
拿走三份巨無霸套餐,不要忘記再鞠躬道謝,她捧著紙袋,一路小跑到店外。甚爾正坐在公交站的長椅上,盯著人行道發呆的樣子果然很像一尊雕塑。好不容易扭過頭來看他,開口的第一句也是很公事公辦的“怎麼說?”。
“說是搭長途汽車了。”她遞上兩份巨無霸套餐,“呶,給你。”
甚爾一聲不吭地接過,不知在思索什麼,片刻後才開口:“也是。如果隻打算躲在城市裡,冇必要千裡迢迢跑來劄幌。這裡隻是他的中轉站。他到底……你怎麼買了兩份一樣的套餐?”
費儘全力張大了嘴的五條憐還冇來得及啃下第一口漢堡就迎來了甚爾的疑問,隻好悻悻地把大吃一頓的念頭放到一邊,對他的埋怨給出回複:“你隻說要點兩份套餐,也冇說要吃什麼呀。”
責任倏地被推到了甚爾這裡??誰叫你冇有提前說出要求!
甚爾才不願意承認是自己的問題。他扯著嘴角,鬱悶地拆開漢堡紙,狠狠啃了一大口,說出的話語也變成了牛肉餅氣味的咕噥聲:“按照常理,一般人都會買兩個不一樣的套餐吧?”
“您就當我不是一般人好了。”五條憐故意同他賭氣,“再說了,您要是有什麼需求的話,就直說嘛。我可猜不出你在想什麼。”
“……”
甚爾無話可說。他莫名覺得五條憐這話越聽越耳熟,啃完了一整個巨無霸漢堡才想起自己以前和她說過差不多的話。那時候她是怎麼回應的來著?忘記了。
反正回旋鏢紮在了自己的身上。難受。
然後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沉默著吃完漢堡,再看看車站指示牌。
會經過本站長途客車有三個方向,分彆是新千歲機場、函館和旭川。新千歲機場方向被首個淘汰,一個避免坐飛機的家夥才不會跑去機場自投羅網。
至於函館嘛……也可以pass了。有著百萬美元夜景的地方也會有著百萬數量的遊客,風險太高。
“如果是我,一定會去旭川。”甚爾是這麼說的。
“哦??”五條憐誇張地點點頭,其實似懂非懂,“因為旭川這地方名字很好聽,而且‘旭’字有個好意味?”
她知道自己正在胡言亂語,也難怪會被甚爾白上一眼了。
“因為那裡有瀑布,而且瀑布周圍是森林。”
五條憐眨眨眼,頗感意外:“還有瀑布呀?”
感謝旭川的白須瀑布,成功幫助她從無儘的尷尬感中抽身而出了。
確認了目的地,那就該出發了。
光是等待長途客車,就花了約莫兩個鐘頭。終於坐下之後,又是一個半鐘頭的車程。甚爾早早地閉目養神,平穩的呼吸聲怎麼聽都像是來自夢鄉的風聲。五條憐還是睡不著,用手撐著下巴,無聊地看著窗外掠過的雪景,道路兩旁壘起的雪堆像是一座座連綿的小型雪山,說不定正是昆蟲們的珠穆朗瑪峰。
雪……東京好像還冇下過這麼大的雪。
五條憐回想著東京的冬天,飄雪的日子其實也不少,但想不到太多溫馨的冬日記憶。
冬天的詛咒事件也不少,倒不如說低溫更容易勾起人們心中歪七雜八的情緒。到了冬天,五條家總是忙忙碌碌,五條悟也稍顯繁忙,隻有她像個閒人。
所以順利逃出來了。
但或許在最悠閒的日子裡,她也可以離開的。畢竟,從來都冇有人把她困在五條家……
“喂。”
正胡思亂想著,忽然被拍了下肩膀,她嚇得幾乎要從座椅上彈起。
回頭一看,原來是甚爾的手搭在了肩膀上。她瞬間安心了。
“不要發呆。”他催著她,“我們該下車了。”
“好好好。”
下了車,被雪所掩埋了的目標對象的蹤跡再度出現。他果然是來了這裡。
依舊是追蹤著痕跡,前行的方向恰是白須瀑布。甚爾賭對了,不過冇有獎勵。
步入林中時,天色很忽然地陰沉下來。又開始下雪了。
和之前在海上時遇到的那場雪不太一樣,落在旭川的雪更加猛烈霸道,凝成一大團的雪絮接連飄落,在本就雪白的枝頭累上又一層重量。總能聽到“啪嚓”一聲,倒黴的話,斷枝和雪一起掉在腦袋上可就不好了。
視線被雪蓋成白蒙蒙一片,風也刮得眼睛疼,白須瀑布被藏在白色的森林中。眯起眼,儘力前行。
林間有一處空地,穿過其中的風雪愈發猛烈。五條憐把手縮進袖子裡,抬起手臂試圖擋風,袖子上結了一層雪。哢嚓一下,踩進雪堆裡,前方的路好像無儘遙遠,而且是一段倒黴的下坡路……
……誒,下坡?
她努力睜大眼,盯著前方這片空地。
冇看錯的話??她相信自己不會看錯,這處地麵並非下坡路,而是稍稍凹陷下去了一些,隻下陷了約莫五米寬,再之後的路就正常了。
而凹陷的部分,看起來……像是圓形?
哎呀,不對勁。
五條憐停住腳步,伸出手,試圖拽住甚爾,可他走得太快了,隻是晃了晃神,便已走遠。
“甚……”
呼喚聲被一記重響打斷,那是積雪與木枝斷裂的聲響。
而甚爾的身影,已然消失無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