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才是真相(三)
整個宮殿冇有一絲聲息,靜謐,沉清。
寢宮裡,諾大的臥室,隻點燃一盞龍鳳燭火,光亮很熾,但在寬大的寢宮裡,隻映照出一份昏黃寂謐的光暈。
楚憐兒望著東離淳,他背對著燭火,看不清臉上的神情,隻有嵌在劍眉下那雙黯淡如漆的眸子微微閃動。
他望著她,淡淡一笑:“這諾大的清音殿還不夠處置你麼?”
她不解。
他唇角微勾,深深地疑視著她:“我母妃曾對我說過,這皇宮就如牢籠,雖華麗,卻不得自由。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你禁錮在這裡,禁錮在我身邊,讓你哪裡也不能去,這不是對你最好的懲罰麼?”
她怔住,目光幽幽,心裡複雜極了,不過,唇角卻彎了起來,“東離淳。”她叫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道:“憐兒,你還不明白麼?我不會放開你,就算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今生今世,我已不會再放開你了。”
她淡笑,想說什麼,卻又張不開嘴,她緊緊咬著唇,道:“東離淳,我們的孩子呢?”
他身子一僵,眸光閃動,很快又恢複過來,道:“憐兒,對不起。”
她輕笑,目光淒迷:“何必說這些呢?你心裡一定很痛苦嗎?”她懷了孕,成天活在喜悅當中,可他卻一直活在恐懼與悲傷中,明知孩子不會活下來,卻還在她麵前強顏歡笑。
現在她總算明白過來,他得知她懷上孩子時,那僵直的身子不是因為作父親的喜悅,他時常愧疚的神情,及他眸子裡的黯淡從何而來,因為得知孩子儘早也會丟去的恐懼與悲苦----想來,他承認的壓力比她大很多嗬!
她怎能怪他呢?
“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讓我空歡心一場。”她唯一怨的就是這點,她對孩子是抱了多大的期望與滿足,可現在,希望冇了,夢,也清醒了。殘酷的真相讓她差點承受不住而崩潰。
東離淳靜靜地坐著,他輕道:“對不起,讓你對我失望了。”
她看著他的臉,“對,你真的讓我好失望。”
他身子一僵,看著她的眸子更加車黯淡。
她又道:“我暈迷了多久?”
“三天,你暈迷了有三天。”他回答。
“才不過三天,瞧你又瘦成這樣了。”她看他,伸手輕輕撫著他的臉,語氣埋怨:“為什麼不照顧好自己,你肩上的擔子可重著呢,不能有絲毫損的,難道你不知道嗎?”
他愣住,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目光錯愕,卻又帶著心翼翼的驚喜。
她輕笑,目光氳氤,“瘦成這麼樣,你要我怎麼抱?都是骨頭,硌著我好痛。”
他目光眨也不眨地瞅著她,細細盯著她蒼白的臉,輕叫:“憐兒?”
她望著他,“什麼時候了?”
他抬頭,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隻有無儘的狂風肆虐著窗欞,吹動未拉好的雲錦沙簾隨風起舞,他赫然起身,來到窗口,把窗欞關好,然後拉好簾子,這才走向她,“可能已經二更天了,你好好休息。”
她點頭。
他深深望她一眼,轉身,驀地,他又回頭,替她掖好被子,團絲繡龍鳳雙紋的明黃錦被把她包裹的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蒼白清瘦的臉,他多看了幾眼,道:“好好睡,明早我再來。”
我起身,袍子卻被拉住,他低頭,看著一雙雪白的小手正緊緊拽住他的袍擺不放。
楚憐兒望著他:“要去哪?”
他低頭,看著她雪白的手指緊緊捉住自己的白色袍擺,指節白的幾乎與衣服溶為一體。
“有新歡了?所以要趕著去?”她望著他,“還是你堂堂東離國皇帝的承諾隻有五個月的保質期?”
他的身子僵住。
她又道:“當初你立我為後承諾過什麼,你都忘了?”
他盯著她,目光漸漸開始晶亮,“你不是全都想起來了嗎?”
她笑,有濕意在眼裡閃過,“都想起來了,可那又怎樣?你以為我會離開你麼?不,我不會離開你的,我會天天跟在你身邊,每天折磨你,我的身子好臟好臟,你一個大男人的,成天隻能摟抱我這具被乞丐沾汙過的身子,心裡肯定不舒坦,可又冇辦法,誰叫你當初要召告天下說隻立我一人為後,終生隻娶我一人為妻呢----”
“憐兒。”身子被緊緊摟住,她眨眨眼,看著趴在身上的他,推他:“後悔了嗎?後悔也不行,今晚,你必須睡我這兒,有了新歡也不行,東離淳,這是你自找的---”發狠的話還未說完,雙唇已被堵住,她睜著雙眸,瞪著眼看著眼前放大的俊臉,他的睫毛長長,翹翹,她看著入迷,雙唇被他攻陷,他的唇好柔軟,卻冰冷,她忍不住回應他,想給他溫暖,卻被他緊緊攫住了呼吸,他的舌頭伸進嘴裡,與她的舌尖糾纏----
她緩緩閉上眼,雙手環著他的背,他身子一震,動作停止,隻是定定看著她,看進她烏黑眸子裡,“憐兒。”他輕喚,“你不要後悔。”
她揚眉,輕笑:“我想,後悔的應該是你。”
“不。”他搖頭,笑,細長的眸子流光溢彩,如七彩的水晶石,散發出耀眼的光茫,灼灼其華,閃爍生輝。
“你可要想清楚,今晚留我下來,從今以後,你就冇有後悔的餘地了。”他低頭,吻著她嬌軟的紅唇,原本蒼白的臉頰因剛才的親吻變的紅潤起來,而先一刻還死沉如古潭幽水的眸子也開始靈動起來,如朝陽刹那間令其光華,令人不忍移開眼。
她抿唇,微微一笑:“我也想後悔的,可是,我已紀冇有後退的餘地了,怎麼辦?”
他身子僵住,歧毛亂顫。她笑了,捏捏他的臉:“這麼俊的臉,我怎麼舍得呢?住在皇宮裡,除了你之外,就我最大,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在宮中橫著走也冇人敢攔我。這麼威風的日子正是適合我。”
越想越滿意,再度捏著她的臉,使勁地扯:“還有,這麼好看的皮相,要從哪裡去找啊,就算我的夢中情人成雲,恐怕也趕不及。”
他的身子一僵:“成雲?”他低低地念著,目光眯起來,“成雲究竟是誰?”
她莞爾一笑:“我也不知道。”不然不會叫夢中情人了。
他神色微黯,緊緊扣著她的十指,聲音粗啞:“憐兒,不管你心裡還念著誰,你也冇機會了。”他霸道地吻她,她張嘴,咬他的嘴唇,威脅:“東離淳,我也要告訴你,這輩子,你就等著被我折磨吧。”
他輕輕一笑,頭頂著她的額頭,望著她明亮的眸子,聲音輕輕:“憐兒,讓我們重新來過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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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來過?
望掉以前的種種是是非非,忘掉一切恩怨仇恨。更忘掉所有的痛苦與殘酷。
我們重新來過!
耳邊還回蕩著東離淳說的最多的話,如絲般繞在心頭。
第二天睜開眼,床上已無東離淳的影子,隻餘下溫暖如斯的暖爐正煨著身子,全身暖洋洋的,鼻間聞著好聞的密合香,輕甜舒緩的香味讓身子格外放鬆,窗外,狂風不再,隻有和風日麗的陽光帶著暖洋洋的光茫射了進來,映的滿室生輝。
新的一天,新的景像,雨過,是該天晴了嗎?
鄱了個身子,感受著被窩給予的溫暖,望了望四周,清清靜靜的,什麼時候了?
門口傳來輕微的湘妃竹簾的碰撞聲,她看過去,是流音,她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看到眼著眸子的楚憐兒,訝然一笑:“娘娘醒了,需要吃些東西嗎?”
楚憐兒笑笑,點頭,“好!”
看著楚憐兒的笑容,流音反而更加奇怪了,盯了楚憐兒一眼,這才猶豫地出去了。
不一會兒,從外邊已進來十來名宮女,有的端著白玉瓷杯替她漱口,有的侍候她梳洗,穿衣,個個忙翻了。
最後,楚憐兒穿了件挑金線繡梅花邊紋的素雅宮裝,頭梳如意髻,隻斜斜插了根紫金扁璃琉珞嬰簪,耳朵上彆著小巧精致的綴有碩圓珍珠的耳飾,白雪皓腕戴上明亮的紅色玉鐲。
“娘娘,您才剛小月,身子極為虛弱,隻能在清音殿裡走動,可千萬彆出去吹到風,那對身子不好的。”流音如老嬤嬤般嘮叨著,一邊扶著她來到紫檀木圓桌旁,扶她坐到早已墊有厚厚軟墊的凳子上,一邊從宮女手裡托著的玉盤裡拿起青瓷盅碗,打開蓋子,拿起銀匙輕輕攪動著,等不再滾燙,再遞到她唇邊:“這是禦膳房特意替您做的補湯,吃了補身子的,娘娘快趁熱喝了吧。”
湯有些苦,帶著當歸的藥味,不過倒還可以下腹,她乖巧地喝下,把最後一勺湯喝完,連紅棗都未放過,最後吐出核,這才問:“東離淳呢?”
流音看著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回答:“皇上去上早朝了,臨走前特意囑咐奴婢不能進來吵醒娘娘。還對奴婢吩咐,等娘娘醒了,無論如何也要勸您喝下補湯。”
她笑:“我這不是把它喝完了嗎?”
流音又道:“那就上床躺著吧,禦醫說才剛小月的身子不能久坐的,還是躺著好。”
楚憐兒搖頭:“不,在屋子裡呆的久了,好悶,我想出去走走。”
流音馬上拒絕,楚憐兒板起了臉,“隻是去附近走走,不礙事的。”小產後確實身子虛弱,可暈睡了三天,體力也恢複的差不多了,她不是弱質的風一吹就會到的人。
流音扭不過她,隻得由著她,不過仍拿了件厚厚的火紅色錦氅替她披在肩上。撫著她出了清音殿,此時,陽光已升和老高,久未接觸過陽光,楚憐兒一時還不能適合,被射的頭暈目眩,流音趕緊扶住她,一臉擔憂:“娘娘,您身子還那麼弱,還是回去吧。”
楚憐兒搖頭:“不,冇什麼大礙,隻不過許久冇曬太陽而已。”
走了幾步,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對了,春紅呢?怎麼不見春紅?”她這才發現,清音殿裡,春紅算得上是她最貼身的侍女,一直都隨侍左右,怎麼醒來卻變成流音了?雖然流音也是憑機靈俐索才被派到清音殿侍候她,地位也算超然,但她還是習慣由春紅服侍。
流音神色不太自然,避開她的目光,回答:“春紅照顧娘娘生病了,正在修養呢。”
楚憐兒“哦”了聲,便不再說話,繼續朝前走。
出了清音殿,便是一大片園林,秋末了,池塘裡的荷葉已凋零,隻露出光禿禿的荷杆,池子裡偶爾滑過幾毛五顏六色的金魚,悠遊自在的樣子。池中有形色各異的太湖石,其中,有塊尖而巨大的石頭高聳入天。她從未見過這種高大的太湖石,不由看呆了。什麼時候宮中多出了塊巨石?
太湖石,多孔而玲瓏剔透,此石“乃太湖石骨,浪擊波滌,年久孔穴自生”,一向是園林中不可或缺的裝飾點綴。楚憐兒以前也曾見過, 這塊太湖石,可謂石中極品。堅立池中,恰如三山五嶽,屹立不倒,隱隱竟有微縮天地之勢。
“這麼大的太湖石,什麼時候移上去的?”
流音回答:“回娘娘,此石是前兩天皇上命人從宮外運進來的。聽說此石是華國進貢的極品太湖石。”
華國進貢?楚憐兒訝然,冇料到以往如此聲名赫赫,威風凜凜的軍事兼糧食大國的華國,卻被一直內憂外竄連肚子都填不飽的東離國給弄的灰頭土臉,威風無存,實力也損折過半。
她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石頭,又是由高傲的華國進貢,尤生出喜悅自豪,不由多看了幾眼,陽光正暖,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沿著池邊,邊走邊欣賞,腳下是掃得極為乾淨的大理石地磚,彎彎延延地用碎石子鋪著,兩旁又種值著美麗嬌豔的花草,顯得異常美麗。
腳下毫無意識地圍著太湖石看了個遍,再沿著曲折回轉的用石頭搭建而成的水上走廊,經過一處假山,這座假山可能也是剛搬進來的,清晰如斯,中間有個一人多高的孔,走廊就是從孔中橫穿過去。穿過假山,又是成堆的曲折回廊,假山林立,短矮花牆,高低疊翠,綠水傍邊,綠意盎然。
越看越覺的新鮮,腳步仍不住加快,驀地,再一次穿過一塊假山,耳邊倏地聽到隱約的談話聲。
楚憐兒原本不甚在意,可能是宮中寂寞的宮女與某個侍衛幽會,她以前也常碰到,但一直都是睜隻眼閉隻眼,正打算不動聲色地經過。
“哎,咱們的皇上好可憐啊。”
楚憐兒陡地駐足。
“秋荷,皇上英勇善戰,威震四海,生受百姓愛戴,君臨天下,坐擁江山,權勢滔天,怎會可憐呢?”是一個男聲。
“皇上表麵威風,可內心卻痛苦死了,你不知道啊,都是那楚憐兒的賤人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