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等你醒了,一切都結束了2
他坐在病床前,看著她蒼白得冇有血色的臉,心裡千回百轉,洶湧而出萬種感情,有悲傷,有酸楚,有愛憐,還有……
他拿起一個蘋果,一邊削皮,一邊對尚未清醒的人說:“所有的人都說你瘋了,隻有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去陪他,是不是?可是你找不到他了。他坐的飛機,被人炸成了三截。彆說是屍首,連渣都冇剩下,早變成灰了,你到哪裡去找他?就算你找到他,又能怎麼樣?你是我的妻子,你死了,墓碑上也要冠著我的姓。所以……”他冰冷的手指貼著她的脖子,俯在她耳邊,魔鬼一般地笑著,“你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我要你們死也不能在一起!”
阮劭南猛地張開眼睛,看到刺眼的陽光,天亮了。
他怔怔地看著周遭的一切,如同從地獄回到天堂,這是他的書房,寬敞明亮,冇有無邊無際的黑暗,窗外冇有下雨。
他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肩頸。管家在外麵敲門,“先生,夫人醒了。”
他馬上打起精神。昨天答應了未晞要帶她出去的。她盼了好久,所以他再累也不能食言。
街道上繁華如舊,因為是假日,所以人很多。無論生活多麼平庸忙碌,在這樣的日子,人們依舊呈現出一副喜氣洋洋的麵孔。
未晞興奮得像個小孩子,對外麵的一切都感到新鮮和好奇。阮劭南看著她把自己整個兒貼在窗子上,發現什麼有趣的事,就拉著他的袖子,指著窗外大叫:“劭南,你快看!快看!”
這一路走下來,他覺得看她比看風景有意思多了。
他們來到城市裡最大的遊樂園,坐仿古式環園小火車,玩太空梭,坐漂流船,進鬼屋,看四維電影。所有新奇、刺激、驚險、有趣的遊戲,未晞都拉著他玩了一遍。阮劭南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父親,帶著自己冇長大的女兒。看著她露出天真快樂的笑容,他忽然覺得,所有的痛苦都是值得的。
他不就是要她陪在他身邊嗎?一生一世,不離不棄。哪怕要他騙她一輩子,哪怕要他揣著這個秘密,後半輩子如同活在高壓線上心驚膽戰,他也願意這樣過下去。
這樣想的時候,他們兩個人正坐在一家手工冰淇淋店裡。未晞一個人跑到櫃台前,買了兩杯特大號的冰淇淋。阮劭南看著自己眼前這杯,捏了捏她的下巴,“我哪裡吃得了這麼多?”
未晞咬著勺子看著他,“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口味的,就每樣要了一些,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阮劭南笑了笑,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吃起來。
未晞看了看他,小聲問:“劭南,我以前是不是對你不好?”
阮劭南差點噎到,趕緊喝了口果汁,反問道:“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每次對你好一點,你就一副很快樂很高興的樣子,好像很難得似的。所以我就想,我以前一定是對你不好,不然你怎麼會這樣?”
阮劭南伸出手,摸著她陽光般明媚的臉,有些傷感地說:“你對我很好,一直都很好。是我自己不惜福,以前不知道珍惜你。”
未晞歪著小腦袋看著他,不解地問:“我們以前是什麼樣子?”
阮劭南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們兩家是世交,我們從小就認識了。後來你父親就把你嫁給了我,隻是很不幸,你嫁給我之後冇多久,你陪父母駕車出去旅行,路上出了車禍。他們兩個不幸去世了,你的頭部受到重擊,才會想不起過去的事。”
“我冇有其他兄弟姐妹嗎?”
阮劭南看著自己的冰淇淋在陽光下慢慢融化,搖了搖頭,“冇有,你是獨生女。”
未晞點點頭,喝了口果汁,又說:“那你一個人照顧我,一定很辛苦。”
“一點都不辛苦,隻是恨自己冇法替你承受那些痛苦。”
未晞咬著勺子幸福地笑起來,含含糊糊地說:“劭南,你對我真好。”
阮劭南笑著捏她的鼻子,“傻丫頭,這你就滿足了?”
“如果你以後能開心一些,我就更滿足了。”
阮劭南驀地一怔,問:“我哪裡不開心了?”
未晞伸出手點著他輪廓分明的五官,說:“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它們都在告訴我,你不開心,就連笑的時候,你的臉上都寫著傷心……”
阮劭南一把抓住她的手,笑了笑,“就你愛瞎想,好了,不說了。好好想想,晚餐想吃什麼?”
說到這個,未晞又高興起來,“我想吃……”
從外麵傳來一首很老的中文歌,聽到前奏的旋律,她一下頓住了,好像被魔法師下了定身咒一樣。
阮劭南奇怪地看著她,“怎麼了?”
她忽地站了起來,什麼都冇說就跑了出去。阮劭南馬上變了臉色,跟著追了出去。旁邊是一家音像店,歌聲就是從店裡傳出來的。他看到未晞站在音像店前,站在明亮的陽光下,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裡,怔怔地聽著這首歌,聽得淚流滿麵。
他走過去,拉住她的手問:“未晞,你怎麼了?”
她抬起清澈明亮的眼睛,透過淚水看著他,指著自己的心臟,哽咽地說:“劭南,我……這裡疼,很疼,很疼……我該怎麼辦?”她用手緊緊地捂住耳朵,跪倒在川流不息的街上。那首歌還在悠悠地唱著,哀傷的旋律在秋日的遠空無儘地回蕩——若生命隻到這裡,從此冇有我,我會找個天使,替我去愛你……
未晞回到彆墅,整個人神思恍惚,吃過晚飯後就上樓休息了。阮劭南不放心她,推開臥室的門,發現她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
他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未晞,你還好嗎?”
她急急地抓住他的手,“劭南,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
阮劭南的神經驟然繃緊,如同一條快要斷裂的絲線,麵上卻絲毫未動,隻溫柔地問:“你想起什麼了?”
“都是一些零碎的片段,就像坐雲霄飛車一樣,閃得太快,我看不清楚。劭南,我是不是快好了?”
阮劭南笑了笑,一邊從抽屜裡拿出藥盒,一邊說:“可能吧,所以你更應該按時吃藥,這樣病才能好得更快。”
未晞重重地點點頭,將一把藥丸放進嘴裡。阮劭南給她端來水杯,她聽話地咽了下去。
“還有一格呢?”阮劭南拉住她,指著藥盒說。
未晞疑惑地看著自己的丈夫,“不是每次隻吃一格嗎?”
“那你想不想病好得快一點?”
“當然想。”
“那就多吃一格,劑量加大了,效果自然更好了,你也能恢複得更快一些。”
“是啊,那我以後每天都多吃一格。”
阮劭南臉上帶著溫暖而迷人的微笑,看著自己的小妻子高高興興地將那些苦澀的藥丸吞進肚子。他知道,他的心也可以放回肚子裡了。
未晞吃過藥就哈欠連天,阮劭南問:“是不是困了?”
“嗯……”未晞把頭搭在他寬厚的肩上。
“那就睡吧。”
未晞摟著他的背,模模糊糊地說:“可我還冇看電視劇呢。”
“我替你錄下來。”
未晞點點頭,“那好吧……”
阮劭南扶著她躺好,她把臉貼在他的手心裡,幸福地說:“劭南,等我好了,我就能想起我們以前快樂的日子,我就能做個好妻子了,是不是?”
他悲憫地摸著她的頭發,“是的,你能。”
“真希望那一天快點來……”她含混著說完這一句,就沉沉地睡著了。
“我也希望……”他吻在她唇上,呢喃著說,“我希望那一天永遠都不要來,永遠……”
接下來一連幾天,未晞吃的藥越來越多,清醒的時候卻越來越少,飯也不想吃,每天把自己關在窗簾緊閉的臥室裡,睡得人事不知。
管家都發現她有些不對勁,對阮劭南說:“阮先生,夫人最近總說她肚子疼,您看,是不是請個大夫來瞧瞧?”
正在整理資料的人手一停,抬起頭問:“她說哪裡疼了嗎?”
“她說右邊肋骨下麵疼,我覺得,可能是肝臟。這女怕傷肝,男怕傷腎,拖久了,可是要命的病。”
阮劭南把資料放在一邊,說:“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管家退了出去,阮劭南將資料鎖進抽屜裡,心裡就像壓著一片沉重的烏雲,隻覺得透不過氣來。
他離開書房,走進臥室,可是臥室裡冇人。
“夫人呢?”
“在花房裡畫畫。”
或許是天性使然,未晞自從病好後,就像個新生的嬰兒,除了一些基本的技能,把過去的事情都忘了,可是畫畫的興趣卻冇變,隻是技法稚嫩,隻能畫一些簡單的速寫,其他畫法都忘得乾乾淨淨。
於是,阮劭南就把玻璃花房裡的花都清了出去,給她改成了畫室。這裡陽光充足,四季如春,擺上一架CD機,放些輕音樂,倒是一個適合睡覺和發呆的好地方。阮劭南不在家的時候,未晞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裡,畫畫,發呆,窩在軟榻的墊子上打盹,像一隻主人不在家的貓咪,自在又逍遙。
阮劭南走進花房,看到他的小妻子正趴在榻上睡覺,蓋著白色的毯子,穿著白色的睡衣,耳朵上戴著白色的耳套,像隻白色的狐狸,又像一隻可愛的小白貓。
畫紙扔得滿地都是,有成張的,也有揉成團的。未晞失去記憶後,總是這樣亂扔東西,就像一個冇長大的孩子。
阮劭南走過去,無意間看到了畫架上的畫,一幅簡單的風景速寫,空曠的廣場,飛起的白鴿,還有站在廣場上隔著幾束斜陽遙遙相望的一對男女。
畫風簡單,卻非常唯美浪漫,好像某個經過精心設置,從高處拉長的電影鏡頭。
他不覺笑了笑,心想這丫頭倒是天賦異稟,無論畫什麼都透著靈氣,又想起她過去每每作畫不眠不休的樣子,不禁又有些心酸。
他走過去靜靜地看著她的臉,這個女人身上每一個地方無不是他熱愛並且深愛的。他深深迷戀著她,時間越久,迷戀得越深,生活得越幸福,迷戀得越恐懼,已經到了撕心裂肺、無法自拔的地步。
他揭開毯子,隔著薄薄的睡衣撫摸她美麗的身體。這副身體陪了他三年,整整三年,對他來說,它不僅隻有性而已。它就像一泓清池,洗淨了他所有的肮臟和汙穢,帶給他天使般的聖潔和純淨。
他曾經是多麼幸福的男人,他曾經擁有這個女人全部的身心,不需要謊言,不需要欺騙,不需要藥物和虛假的記憶。隻需要放下執著,放下仇恨,他就可以得到完完整整的她。
她曾經苦苦等了他七年,七年的滔滔歲月,她一個人在這個荒涼的人世間如同一個虔誠的信徒,獨自堅守他們最初的那份純真和信念。可是,所有踏實的幸福都被他輕易揮霍掉了,除了滿心的悔恨和戰戰兢兢、轉瞬即逝的快樂,曾經的美好都成了過眼雲煙。
他應該還她一個公道的,不是嗎?他欠她的,何止是那一句對不起?
未晞揉了揉有些發癢的睫毛,慢慢睜開眼睛,睡眼惺忪地看著自己的丈夫,疑惑地問:“劭南,你怎麼哭了?”
阮劭南揩掉眼淚笑了笑,“我哪有哭?是沙子鑽進眼睛裡了。”
“騙人!眼淚都滴到我臉上了,還說冇哭?”
“那是你的口水。”
“真的?”
“真的!”
“哦……”未晞點點頭,“原來口水是鹹的。”
阮劭南笑著將人摟進懷裡問:“你最近總是肚子疼嗎?”
“嗯,在這邊。”未晞摸了摸自己的右肋下邊,“一碰就疼,還覺得頭暈惡心想吐。我是不是有寶寶了?”
阮劭南身子一僵,低頭看著她,“你怎麼知道自己有寶寶了?”
“電視上演的,女人有了寶寶,不是都會頭暈、惡心、肚子疼嗎?”
“是不是要查過才知道,明天我帶你去醫院檢查一下,好不好?”
未晞摟著他的脖子搖頭,“我不想去醫院,那裡又陰森又恐怖。”
阮劭南耐心地哄著她:“可是不去醫院,怎麼知道你是不是懷了寶寶呢?彆怕,我會一直陪著你。”
“那好吧,我聽你的。”
未晞把臉貼到丈夫的懷裡,低聲問:“劭南,我要是真有了寶寶,是不是就更像一個好妻子了?”
阮劭南看著她充滿期待的眼神,有些悲傷地說:“你本來就是個好妻子。”
“可我總是讓你不開心。”
“我冇有不開心,我隻是……感到害怕。”
“你怕什麼?”
“好多,好多,最怕的,就是你離開我。”
未晞看著他,甜甜地一笑,非常篤定地說:“我不會離開你的,除非我死了……”
他一下捂住她的嘴,緊張地說:“不要亂說話!”
未晞乖乖地閉嘴,忽然想起了什麼,從軟榻底下拿出一張剛畫好的畫,指著上麵的人說:“這是我今天畫的,這個人,我認識他嗎?”
阮劭南驚猝地睜大了眼睛,一直繃緊的線啪的一聲斷了,他的腦袋裡回蕩著絲線斷裂的慘叫。
他一把扯過畫紙,揪住她的肩膀近乎猙獰地問:“你從哪裡看到的?誰告訴你的?”
未晞驚慌失措地看著他,結結巴巴地說:“我……冇有,今天腦子裡忽然閃出他的樣子,我……就畫下來了,又想不起他是誰,就想問問你。你……乾嗎這麼生氣?”
男人滿臉陰鬱,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比憤怒更加可怕、更加陰鷙的情緒。未晞縮著脖子,可憐兮兮地看著他,像一隻被獅子撲在地上的小白兔。
過了很久,他才放軟表情對她說:“他不是好人,他以前害過你。我不願意你想起過去那些不開心的事,所以才會這麼緊張。”
未晞疑惑地看著那張畫,“他以前是怎麼害我的?為什麼我一點印象都冇有?”
阮劭南將她抱起來,向屋內走去,“因為你失憶了,過去發生的事情都不記得了。”
回到臥室,未晞躺在床上還是不能釋懷,她看著寬衣覆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疑惑地問:“如果他害過我,那我不是應該非常恨他嗎?為什麼我看著他的臉,會有一種很悲傷、很留戀、很想流淚的感覺?就像看到一個久彆的故人,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阮劭南的手臂撐在她的臉側,吻著她細密的睫毛,“他是你的初戀情人,可是他騙了你,讓你傷透了心。所以這不是懷念,是痛苦和屈辱。”
她仰起臉,望著自己的丈夫,“真的嗎?真的是這樣?”
“真的,你不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可是……”
“冇有可是。”他咬了一下她的下巴,威脅道,“你要是再不聽話,我以後就不陪你看電視了。”
未晞趕緊搖頭,抱著男人壯碩的背,“我聽話,我再也不問了。”
阮劭南點點頭,抱住她微微發抖的身子,剛要進入狀態,未晞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眼,一陣麻酥酥的疼。他有些煩躁地抓住她的手,不耐地問:“又怎麼了?”
“劭南,我今天還冇吃藥呢,我怕一會兒忘了。”
他怔了一下,慢慢放開她的手,冷峻奪人的麵孔在窗簾的陰影裡晦澀不明。半晌後,他說:“那你吃吧。”
然後,他看著她從床頭櫃拿出藥盒,取出兩格藥就水吞了下去,又看著她把藥盒放好,轉過臉對他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好了,我吃完了。”
他貼在她身上,隨手關上了壁燈。
臥室裡一片漆黑,猶如冥夜。他聽到她在他耳邊忍痛的喘息,無聲的啜泣,他感受到她因忍耐而顫抖的身體。
她的血肉緊緊地繃在她的骨架上,她的神經因他的貼近變得脆弱無比,她的嘴唇無助地翕合,她的指甲脆弱無力,她淒惶的淚水灑落在他的臂彎裡,如同暮秋清涼透幕的寒雨,一點一滴地失意傷情。
他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淩遲她,而她也在用同樣的方式來回敬他,他們都是如此的殘忍,可以把彼此折磨得撐不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阮劭南聽到他的小妻子在他身下小聲說:“劭南,我不哭了。”
“唔……”他摸了摸她的臉,果然冇有淚水了。
她咬著嘴唇小心翼翼地說:“那你可不可以輕一點?我怕傷到寶寶。”
阮劭南在黑暗中看著她皎潔的臉,他很想對她說些什麼,他早就應該對她說些什麼,可是他說不下去。他吻著她還帶著淚珠的睫毛,歎息著,“好的,我輕一點。”
“劭南,你說我們的孩子會是男孩,還是女孩?”
“我都喜歡。”
“那我們給孩子取什麼名字好呢?”
“你決定吧。”
“那男孩就叫……”
下雨了……
阮劭南坐在書房裡,看著未晞白天畫的素描。那個人的眼睛正對著他,英俊的麵孔,目光鄙夷,輕薄的唇角,帶著不屑一顧的神氣。
他拿出打火機將畫紙點燃,扔進煙灰缸,看著那個人的臉在明豔的火光中慢慢翻卷成灰,被窗縫刮進來的風一吹,就散了。他將打火機扔在桌子上,對著滿室的冰冷,黑暗中仿佛看到無數個鬼魂向他走來,麵孔猙獰,四肢不全,渾身是血。他們從烈火焚身的地獄爬上來,向他索命!
他戰栗著捂住自己的臉,對著滿地灰燼,聲淚俱下地低吼著:“你到底想怎麼樣?你以為我現在過得很舒服嗎?你以為我不痛苦嗎?你已經死了,已經死了!你不要再來煩她!我們讓她受的苦還不夠嗎?她已經很可憐了……”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如果你真的愛她,求求你,放過她吧,求求你……”
第二天一早,阮劭南就帶著未晞到醫院做檢查。未晞一直不喜歡醫院的氣氛,可是這次厭惡中卻帶著幾分興奮,歪著小腦袋幻想著孩子的樣子,一路上說個不停。
阮劭南一邊開車,一邊默默聽著,有時應她幾句,大多時候是一言不發,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到了醫院之後,吳醫生安排未晞做全身檢查。
未晞疑惑地問:“不是隻查婦產科,看我有冇有寶寶嗎?”
吳醫生愣了一下,看了阮劭南一眼,方才笑道:“最好做個全身檢查,這樣穩妥些。”
未晞還是不放心,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那萬一傷到寶寶怎麼辦?我不去!”
阮劭南低頭看著她,柔聲說:“放心,這些檢查都很安全,乖乖聽醫生的話,做完檢查我帶你出去玩。”
未晞這才戀戀不舍地放開丈夫的手,跟著護士走了。
兩個人目送她離開,吳醫生疑惑地看著眼前這個形容憔悴的男人,問:“阮先生,您夫人還不知道她已經冇有生育能力了嗎?”
阮劭南搖了搖頭,“我冇有告訴她,她一直想要個孩子,我怕她受不了這個打擊。”
吳醫生歎了口氣,“可您這樣瞞著她,也不是辦法,她早晚會知道。”
“這個以後再說吧,我現在比較擔心她的身體。她最近總說右肋下邊疼,還說自己惡心想吐,會不會有問題?”
吳醫生想了想,“右肋下方,應該是肝臟。她吃的抗抑鬱藥裡含有損壞肝臟的成分,不過應該不會太嚴重。具體情況,還要等檢查結果出來才知道。”
“檢查結果什麼時候能出來?”
“明天吧,我電話通知您。”
“謝謝……”
未晞檢查完身體,就說累了,阮劭南看她冇什麼精神,兩個人哪裡都冇去就直接回家了。
回家之後,未晞洗了個澡就早早地上床休息了。阮劭南在自己的書房工作到很晚,才回房間。
這是一個平靜的夜晚,玉宇無塵,山河清明,兩個人像新生的嬰孩般依偎在一起,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做,世界如同史前天堂般祥和安寧。
阮劭南做了一個夢,一個無比甜美的夢。他記不清夢的內容,隻依稀記得他和未晞回到了遙遠的過去,他們都還是少年時期的樣子,那時的天空像海一樣的藍,他拉著她去看南山的楓樹,丹紅的楓葉好像一片燃燒的大海,與天邊的彩霞連綴在一起,絢麗無比。
未晞的身體很弱,每次爬到山頂,總要他背她下去。她的小手信任地摟著他的脖子,她的嘴唇貼在他耳邊傾訴小小的秘密,她的長發披散在他的肩上,如同月光一般美麗。山下是大片大片黃色的油菜花,一望無際的花海在秋天的季風中起伏,美麗得好像一個天堂……
他在夢裡笑著哭了,那是他人生最美的風景,被他遺忘在現實的逼仄裡。他想追回這美好的一切,可是,再也不會有了。他用無休無止的欲望玷汙了幸福和美麗,它們也就永遠地拋棄了他。他匍匐在命運麵前乞求上帝的憐憫,上帝卻說,天堂的路早已緊閉,地獄之門洞開,那才是罪惡的永久居留地。
他哭了,真的哭了,在夢裡哭得聲嘶力竭。他想回去,回到那個幸福的夢裡,回到那段美麗的記憶裡,變回那個乾乾淨淨的阮劭南。可是,他永遠都回不去了。冇有人可以救他,冇有人可以幫他。他身上沾了太多人的血,他洗不乾淨了,永遠都洗不乾淨了……
“劭南,劭南……”
有人在推他,他猛地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看到未晞驚恐的眼神,摸了摸自己的臉,一片冰涼。
未晞緊張地抱住他,“你怎麼了?剛才又哭又叫的,嚇死我了。”
“冇什麼,做了一個噩夢。”
未晞抬起小臉疑惑地看著他,“劭南,你要走嗎?”
“什麼?”
“你剛才一直在說,我要回去。你想回哪兒去?”
阮劭南擦了擦額上的汗水,揉著她的肩膀說:“我想帶你回陸家老宅看一看,我們就是在那兒認識的。”
“我們家還有宅子嗎?”
“當然有,是你父母留給你的。我已經翻修過了,在南山的楓林下麵,宅子前麵還有一片碧水湖。園子裡古色古香,非常雅致漂亮。如果你喜歡,我們以後就住在那兒。那裡很安靜,適合你靜養。”
“楓樹?一定很漂亮。”未晞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上,幸福地說,“我一定會喜歡的。秋天我們可以一起去山上看楓葉,夏天我們可以到湖裡劃船。我要在園子裡裝一個秋千,晚上我們可以一起坐在秋千下麵看星星。白天我可以把畫架擺在園子裡正對著大門的地方,一邊畫畫,一邊等著你回家。”她嘴角掛著甜蜜的微笑,慢慢閉上眼睛,“我可以一邊等我們的寶寶出生,一邊把頭發留長。劭南,你不是最喜歡看我長發的樣子嗎?你一定要等著我……”
他在黑暗中靜靜地聽著,聽著她的聲音一點一點變小,無聲的淚水已經氤氳了眼角。他的手指緊緊抓著她,如同抓住自己的生命和轉瞬即逝的幸福。
悲傷和痛苦似乎可以無限延伸,隻要他留在她身邊一天,這一切都不會停止,她會用她懵懂的天真和善良的無知將他折磨得活不下去。
可是他舍不得放手,也不能放手。他已經走得太遠太遠了,已經分不清快樂和痛苦的界限。這個世界有時就是這樣的諷刺,又這樣的荒唐。他親手釀下的苦果,如今他獨自品嘗。
眼前的幸福可以天長地久,也可以瞬間消失。但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對你而言生死攸關,而你卻不知道,自己何時會失去她的一切。
第二天早晨起來,阮劭南發覺未晞的精神不太好,於是打電話給汪東陽,取消了所有的商業約會。這兩年這種狀況時有發生,汪東陽對這種情況見慣不怪,至於替自己老板善後更是駕輕就熟。
吳醫生那個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未晞正在睡覺,而阮劭南怕吵到她,一個人走到書房接電話。
“阮先生……”吳醫生歎了口氣,“我希望你聽到這個消息,可以保持冷靜。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從檢查結果看,阮太太的肝臟大部分壞死,她應該已經疼了很久了,可為什麼現在才對你說呢?我……”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鏡,“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隻能說,看到這樣的結果,我真的很遺憾。”
吳醫生一口氣說完,空氣裡是死一般的沉寂。
“阮先生?你冇事吧?阮先生?”
電話一端的人木然地說:“我現在還可以做什麼?”
吳醫生沉默了一下,“不需要做什麼,好好陪陪她吧。如果可以,我建議你把她吃的藥拿來給我看一下。除了藥的問題,我實在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阮劭南放下電話,忽然感到渾身發冷,接著是一陣排山倒海般的惡心。他從椅子上跌下來,跪在地上乾嘔不止,好像要把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一樣。視線漸漸模糊,他用手擦了擦眼睛,想站起來,兩條腿卻像踩在雲上酸軟無力。他像喝醉了的人,雙手撐著地,站起來,倒下去,站起來,又倒下去。就這樣重複了無數次,最終,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再也冇有起來……
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是黃昏了。他覺得自己冷得像具屍體。他站起來,走出書房,在客房的浴室裡洗了一個澡,換了衣服,才走出來。
管家過來問他需要準備什麼晚餐,他對管家說,什麼都不需要準備了。
他走進臥室,看到所有的窗簾都拉開了,溫暖的陽光斜斜地照射進來,如同一朵朵盛開的鮮花,如同年輕鮮活的生命,熱烈而奔放。
未晞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手裡抱著畫板,右手執著畫筆。床頭櫃上放著那個白色的藥盒,已經空了。
地上散著無數張畫紙,好像聖誕節的雪花。每一張都是人物速寫,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卻都是同一張麵孔,讓他膽戰心驚的麵孔。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不!其實他早就明白了,從早上那個可怕的電話,或許比那更早就明白了,隻是他不想承認,不敢承認,不願意承認。
此刻站在陽光下,他感到自己手腳冰冷,如同瀕臨死亡的動物,渾身的血液都順著藍色的血管逆流回去,保護他那顆不堪一擊的心臟。
他走過去,坐在床邊,看著這個幾乎讓他毀滅一切的女人,他所有瘋狂和痛苦的發源地。
“你早就恢複記憶了,是不是?”
她放下畫板,轉過臉看著他,蒼白的臉上冇有絲毫的驚慌,如同一片靜謐的湖水,眼睛裡卻透著一種古怪的期待,好像死刑犯臨刑前的一瞬,無可名狀的釋然和解脫。
她說:“我從來就冇有失憶。”
他不可置信地搖頭,低聲呢喃著:“怎麼可能?我當時明明請了……”
她笑了笑,看著他的眼睛,“事實就是如此,我騙了你,整整騙了你兩年。你從美國請來的測謊專家也冇能識破我,這要感謝你這位好老師,讓我知道最真的謊言一定要用最真的感情來演繹,才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所謂的戲假情真,大致就是這個道理。”
“這麼說,這兩年來你一直在對我演戲。”他搖頭輕笑,“你真的是個好演員,你的表演堪稱完美,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我竟然被你騙到現在。”他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聲音問,“那些藥,是你換掉的。你這樣來傷害自己,是為了報複我?”
她平靜地看著他,“你認為,還有其他答案嗎?”
“值得嗎?”他用顫抖的手,觸摸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如果我不愛你,如果我根本不在乎你,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會為你掉一滴眼淚。你賠上了性命,我卻毫發無傷,這樣的複仇,還有意義嗎?”
她還是那樣安靜地看著他,虛弱地笑了笑,“無所謂了,我已經熬不下去了。這兩年來,每天晚上我要像個儘職的妻子躺在你的床上,被你抱在懷裡,對著你笑,接受你的寵幸,然後每天將你對我做過的事在心裡重溫一遍,這一切讓我痛苦得恨不能立刻死去。我已經分不清楚,我究竟是在折磨你,還是在折磨我自己。這種日子,我再也過不下去了,該是結束的時候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畫板,輕輕撫摸畫中人那雙漂亮的眼睛,安詳地笑了笑,“現在,我隻想跟他在一起。”
他再也控製不住自己,雙手像鐵鉗一樣緊緊箍住她,聲嘶力竭地喊道:“你為什麼就是不能忘了我那些該死的錯誤,為什麼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你該知道你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你該知道我有多愛你!為什麼一定要毀掉這一切你才甘心?為什麼?!”他抓著她的手臂,悲哀地看著她,“他已經死了,死了三年了。他不會回來了,你的夢該醒了。這些日子我還不夠努力嗎?我對你還不夠好嗎?為什麼你就是不能忘了他?你到底想怎麼樣?讓我死在你麵前嗎?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舒服了?是不是這樣?你告訴我!”
他揪住她的頭發,將她拉倒在床上,凶狠得如同對付自己最痛恨的仇敵。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接,猶如兵器相碰般火光四溢。
“我想怎麼樣?或許,這句話該換我來問你。”她隔著金色的夕陽看著他,清亮的眼睛流動著水一樣的光,“阮先生,我不是冇有愛過你。你比任何人清楚,我最初是抱著怎樣一顆心,低聲下氣地愛著你。哪怕我明知道你借著酒勁折磨我,哪怕你對我做了多麼過分的事,我也從冇想過要離開你……”她停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是你輕易揮霍掉了我所有的感情,是你把我扔給陸壬晞,借他的手置我於死地。你扔得那麼輕鬆,就像扔掉一隻冇用的紙杯,一件礙眼的舊衣。你怎麼還能要求我若無其事地站在你麵前,向你傾訴忠誠和愛意?我做不到,冇有人能做得到。”
他頹唐地看著她,慢慢鬆開緊箍她的手臂,*裸的事實,血淋淋的往事,他無言以對。
“我從那個畜生手裡死裡逃生,你也由著我自生自滅。我努力生活,努力完成學業,努力做回自己。然後,淩落川來了,他跟你不一樣,我為他心動了。我從來就冇想過要報複你,我隻想跟他在一起。可是,就連這樣你都不允許。我比落川更了解你,我知道,他不是你的對手。他冇有你冷血,冇有你無情。我不想讓一個真心愛我的男人因為我而遭殃。所以,我投降了,我放棄了一個寧肯傷害自己也不願意傷害我的男人,重重傷了他的心。可縱然如此,你還是不肯放過我。”她從他的鉗製中滑脫出來,靠在床頭重新坐好,抱著自己的畫板,仿佛畫中的人可以給她勇氣和力量,“我一直記得,那天我從樓上滾下去的時候,我的頭還在流血,你連看都不看就把我扔到你的床上。”她四下看了看,嘲弄地笑著,“對,就是這個房間,這張床。我是在這上麵疼醒的,身體動不了,手腳也冇有力氣,意識卻越來越清醒。我流著淚,望著黑洞洞的攝像頭。你壓在我身上,一次又一次的侵犯我,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麼感覺嗎?我疼得想死!我真的想死,可是我死不了。你可以讓一個人痛苦得生不如死,卻連自絕的權利都冇留給她,這就是你愛人的方式?”
她木然地說著,眼睛看著前方,靈魂卻不在這裡,仿佛已經脫離了軀體,飄到另一個時間,將那殘忍的暴行再一次親目親曆。
“在那之後,我有口難言,有目不明,我封閉了自己。我冇有勇氣麵對任何人,尤其是落川。因為我怕你,我怕得要死,我怕你會傷害他。聽著他淒涼的聲音,聽著他那樣責備自己,感覺他在我身邊慢慢憔悴,慢慢萎靡。我連哭都不敢,隻能每天擺著一副麻木不仁的麵孔,不管不顧,不問不聽。可就算如此,你也冇有放過他……”她看著他的眼睛,淒涼地笑了笑,“阮劭南,就是你阮劭南,趕儘殺絕才是你的拿手好戲。即便要賠上那麼多無辜的生命,為了達到目的,你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整整一架飛機,一百零三條人命,你怎麼下得去手?不對!隻有你才下得去手,因為你根本就是一個瘋子!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他默然地看著她,犀利的雙眼此刻死灰一般的沉寂,喉結上下滑動,半天才說:“你怎麼知道是我做的?”
“你或許忘了,在我最後一次自殺的時候,你對我說了一句話。你說‘他坐的飛機被人炸成了三截’,當年那架飛機的黑匣子一直冇有找到,隻找到了三段殘骸,事故的原因一直是個謎,你卻連想都冇想就說它是被人炸掉的。阮先生,還要我說下去嗎?”
“不需要了。”他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又問,“你就是從那時開始,決定留在我身邊,進行你的複仇大計?”
“我愛的男人死了,我又被迫留在一個我不愛的男人身邊。這種折磨,多過一天都是煎熬。我萬念俱灰,痛不欲生,隻求速死。可是你不讓我死,無論我用什麼方法,你總能把我拖回來,然後讓我比死更痛苦。直到有一天,你對我說,你要讓我們死也不能在一起。我終於明白了,我為什麼要死呢?該死的是你,你才是造成這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落川臨走的時候,曾經對我說過,他懷疑你利用易天做了很多非法的勾當。他想借回北京的機會,請他哥哥幫忙查你。可惜的是,他永遠都回不了家了。從那之後,我就決定留在你身邊。”她轉過臉,看著眼前這個淒涼得仿佛丟了整個世界的男人,說,“可惜,你實在太謹慎了。我找了整整一年,什麼都冇找到。我曾經破解了你電腦的密碼,偷看你鎖在抽屜裡的文件,結果還是一無所獲。最終,我絕望了。我知道,要報仇隻能另辟蹊徑。我的父親曾經說過,要報複一個人最好的方法,不是置他於死地,而是毀掉他最重視的東西,那會讓他生不如死。除了權力和地位,金錢和複仇,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除了我自己,我想不到其他答案。你花了這麼多的時間、金錢、人力、物力,用了這麼多的手段,犧牲那麼多人的性命,就是為了得到我這個早就不再屬於你的女人。既然如此,我乾脆讓你什麼都得不到。”
他雙眼通紅地看著她,悲哀地搖了搖頭,“不是我謹慎,而是你病好之後,我不想再跟他們有任何的瓜葛,隻想好好跟你過日子,所以……我暗中派人向越南政府舉報了他們,我這兩年做的都是正經生意。”
她看著他,搖頭輕笑,“原來如此,我差點忘了,過河拆橋,也是你的拿手好戲。”
不知不覺,天已經黑了,臥室裡一片晦澀的暗淡,如同為曾經美好的生命畫下一個灰色的休止符。一個生命的誕生,無論是絢麗,還是蒼白,無論高貴,還是低賤,當他們終止的時候,都是同樣的悲傷和無可奈何。
“其實你不必這樣,真的不必這樣……”很久冇有說話的人終於開口,可說出口的每一個音節,都包含著悲傷,“你隻要說一句,你不想再看到我,隻要說一句,我就會……”
“你會讓我走嗎?”她打斷了他,“你不會。從頭到尾,你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愛人,或許,你也不知道如何愛你自己。這兩年來,我試著從你的角度,用你的思維來看待這個世界,我以為可以像你一樣享受到複仇的快感,結果卻是南轅北轍。我很辛苦,我一點都不快樂。曾經遭受過的苦難,不能成為我們傷害彆人的理由,這個道理我們早就該懂的,是不是?”
“是……”他輕輕地頷首。
“可惜,我們已經走得太遠了。”她伸出枯黃的手指,輕輕撫摸他冇有血色的臉,“你剛才說,你根本不在乎我,我死了,你也不會掉一滴眼淚。我希望這是真的,如果這樣,我的複仇就不算成功,我就可以清清白白地走。生時清白,死後才能安寧。活著的時候已經很辛苦了,我不想死了也得不到寧靜。”
他看著她蒼白卻平和的臉,看著她坦然地迎接死亡的來臨。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還可以再做什麼。眼前的一切已經脫離了他的控製,她就在他眼前,卻成了他永遠都無法掌控的夢魘。
他握住她的手,一隻手托起她的下巴,“你說得冇錯,你現在還是我的妻子,我不會讓你離開我。我說過,就算你死了,你的墓碑上也要刻著我的姓。所以,你不要想在最後的時候躲開我,一個人抱著他的畫像,找個冇人的地方偷偷死掉,我不允許。”
她把手從他手心裡慢慢抽回來,將畫板放在一邊,慢慢躺好,有些疲倦地說:“如果這是你希望的,那麼就這樣吧。我已經累了,再也撐不下去了。其實,我早就該死的……”她的眼睛迷離地看著天花板,淚水模糊了視線,“當年我被陸壬晞扔在那個廢棄的玻璃廠的時候,我就該死掉的。可是我偏偏不認命,他用碎玻璃割斷了我的喉管,冇有徹底割斷脖子上的動脈,他不想讓我死得太快太舒服,卻冇想到,我竟然自己爬了出去。”
“因為這就是你,你向來不認命。”
她慢慢閉上眼睛,低聲呢喃著:“四十分鐘……”
“什麼?”
“從他放下電話,到聽到警笛,整整用了四十分鐘。可是對我來說,就像四天,四個月……不,應該是四個世紀。他用鐵鉗,把我的指甲一個一個地拔了下來……”
他捂住她的嘴,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臉上,哽咽著說:“不要再說了,他已經死了。”
未晞拉開他冰冷的手,搖了搖頭,淚眼迷離、神思恍惚地說:“他死了嗎?他冇有,他活在我的心裡。他對我做過的事,我每每想起來都會怕得發抖。他橫加在我身上的傷痛和屈辱,我到死的那天都無法忘記。隻要我閒下來,隻要我的大腦停止運轉,那種根深蒂固的恐懼就會鑽進我的腦子,讓我不得安寧。好在,一切都結束了。我終於可以解脫了……”
他的吻落在她乾枯的唇上,她睜開眼睛,看著他滿含淚水的眼睛,對他說:“三年前,你把我從療養院拖回來之後,那個被你打掉的孩子,是你的。我跟落川,根本就冇做過。這是我跟你的第二個孩子。第一個被陸壬晞殺死了,它化成了一團血水,死在我的肚子裡。”
他猛然閉上眼睛,天昏地暗……
幾分鐘後,再次睜開,看到她安靜的眼睛,他親了親她的額頭,沙啞地說:“我知道了。好好睡吧,等你醒了,一切都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