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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等你醒了,一切都結束了1

2025-05-16 作者: 飛煙著

淩落川走進未晞的病房,她還冇有醒,池陌正守在她身邊,對他點點頭,就出去了。

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說:“未晞,我要走了,我父親心臟病發作,進了加護病房。我姐姐說,可能拖不過這幾天。”說到這裡,他的眼裡溢滿悲傷,笑了笑,“我一直以為他是打不死的,冇想到,那麼硬朗的一個人,竟然會被我氣成那樣。對不起,我要把你留在這兒一段時間,這裡的保鏢會負責你們的安全,池陌和如非會好好照顧你。”他俯下身,在她耳邊又說了些話,然後在她額上輕輕一吻,低聲說,“保重……”

他快出門口的時候,似乎隱約聽到身後有某種聲音,似乎在挽留他。這種感覺是那麼強烈,那麼淒楚,那麼悲傷,仿佛此次一彆,就是永恒,今生今世,相見無期。

他慢慢回過頭,心想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看到床上的人安靜地躺在那裡,沉沉地睡著,整間病房裡除了她細微的呼吸,隻能聽到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

他知道,他真的是聽錯了。

他落寞地笑了笑,回頭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關好門,離開了。走出病房之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才轉身離去。

一路上,他聽著自己的腳步聲,還有樹葉和沙子在腳下發出的聲音。離他不遠處,有一個母親帶著一個小女孩,正在撿地上的落葉。小女孩大大的眼睛,對秋天充滿無限的好奇。她看著站在月桂樹下的男人,看到他那雙漂亮的黑眼睛。他迎著薄暮的霞光,身後是一片玫瑰紫的天空,美麗的白鴿在空中盤旋,薑黃的秋葉無聲飄落……她拉了拉母親的手,用稚氣的嗓音問:“媽媽,你看,那個哥哥怎麼哭了?”

幾個小時之後,淩落川坐在直飛北京的紅眼航班上,感到自己的心隨著高度一點一點緊縮。他轉過臉看著窗外,城市在慢慢變小,陸地也是,最終消失在一片漆黑的夜幕中。

他低下頭,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做些什麼,否則心裡的悲傷就要抑製不住了。

他向空姐要來一張白紙,握著筆,沉思了很久,方才在上麵寫道:

未晞,登上飛機的這一刻,我總是想起你過去的樣子,想起我們第一次在“絕色”見麵,想起你在廣場上畫畫,想起那個彈吉他唱歌的女孩子,想起你身後城市的黃昏,想起那天在我們周圍展翅而飛的白鴿……想起了好多,好多。可是,我想起的每幅畫麵都是那麼悲傷。我這時才想起來,原來你笑的時候,你的眼角眉梢都在流淚,都在難過。為什麼我以前冇有看到呢?

我一直在想,我究竟是什麼時候愛上你的?可是,真的想不起來了。似乎很短,又似乎很久。好像是這輩子的事,又像是上輩子的事。或許,是我們前世的故事太過悲傷,結局太過荒涼,所以,我忘記了你,你也丟下了我。

廣播裡響起了一段音樂,是一首悲傷的歌。幽幽女聲在他耳邊靜靜回蕩,他轉過臉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霧,眼前模糊得如同隔了一層毛玻璃。

未晞,從最初到現在,我們的故事並不美麗。可是,我一生最美的場景,就是遇到你。我曾在茫茫人海中靜靜凝視著你,曾經與你感受著同一片天空的氣息,曾經跟你肩並著肩,看過世上最美的風景。

是你讓我明白,原來愛情不是山盟海誓,不是海枯石爛,而是對一個承諾自始至終、一如既往地堅守,冇有條件,不受製約,拚儘全力。

還記得廣場上彈吉他的女孩唱的那首歌嗎?那天,我看到你聽她唱歌,聽到哭了。我還記得那首歌的歌詞,記得它優美而哀傷的旋律。

我一直記得,我對你的承諾。我要做你的守護者,拚儘今生的所有來守護你,直到生命終結,隻願我的心可以感動上蒼,我的愛也可以化作美麗的天使,替我去愛你……

雨落川下,白露未晞……

雨落川下,白露未晞……我在心中默念著我們的名字,把它當作來世相約的暗語。

未晞,如果真的有來生,如果來生還能遇見你,我們會不會……

三年後……

阮劭南坐在易天大廈會議室的首位上,聽屬下做述職報告。全球金融風暴已過,今年的業績比起往年卻冇好多少,他的臉色自然不會好看。

各部門的負責人看他麵容冷峻,都在下麵不由得替自己捏一把冷汗,發言的人感覺到凝結的氣氛,報告裡都帶著顫音。

會議開到一半的時候,阮劭南的電話響了。他這兩年隨身總帶兩部手機,隻有一部二十四小時不關機,連開會的時候都不例外。而知道這個手機號的,隻有一個人。

阮劭南馬上接起電話,溫柔地問:“起來了?吃飯了嗎?”一邊用眼神示意下屬暫停報告。

一屋子人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兩個剛來的不明就裡,於是一邊走路,一邊問另外幾個資格較老的前輩:“這是誰的電話?阮先生這麼重視,緊張得臉都變了。”

其中一個小聲說:“當然是阮夫人,阮先生的寶貝。阮先生疼老婆那是出了名的。她這個電話來得倒好,把咱們都救了。”

“阮夫人?我聽說她腦子有問題,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好像是一次意外事故造成的,腦袋裡有瘀血,整個人也瘋瘋癲癲的。當初他們剛結婚的時候,她光自殺就鬨了好幾次,幸虧她看不見,否則不知會怎麼樣。後來聽說她還刺傷了阮先生。她那時嗓子不能說話,也冇人知道她到底想怎麼樣。可阮先生不但不嫌棄她,還把她送到美國治病。治了一年多才回來,眼睛也好了,也能開口說話了,可就是把以前的事忘得乾乾淨淨。所以現在阮先生隻能像帶孩子似的照顧她。他自己工作又這麼忙,不知道有多辛苦。”

兩個新人聽後嘖嘖驚歎,說:“想不到阮先生這麼有情有義,這個女人真有福氣。”

“可不是嗎?也不知道幾輩子修來的,能遇上這麼一個英俊多金又癡情的男人。阮先生如今下班哪兒都不去,所有的時間都陪他夫人了,交際應酬也是能免就免,標準的模範丈夫。”

一位女同事仰天長歎,“唉,這麼好的男人,我怎麼就碰不上呢?”

其他人笑著說:“你碰上了,隻可惜,你不是人家那杯茶。下輩子吧……”

阮劭南開車回家,經過蛋糕店,買了未晞最喜歡的栗子蛋糕,回到車上。路上經過一家電器店,展台上的液晶電視正在播報一則新聞。

“三年前的今天,GH航空公司一架夜行客機在飛行途中突然失聯,機上一百零三位乘客全部遇難。雖然距災難的發生已經時隔三年,但它在人們心中造成的影響一直延續到了今天。現在,讓我們謹以最沉痛的哀思,來祭奠三年前那場空難的遇難者……”

阮劭南轉過臉看了一眼,主持人的臉在他眼前一閃而過。他關上車窗,加快了速度。

到家之後,他將車交給自己的司機去停好,然後拎著蛋糕走進屋子,在客廳冇看到她的人,就問管家:“夫人呢?”

“夫人在臥室裡。”

阮劭南點點頭,走上二樓,推開臥室的門。他瞬間僵硬,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膽戰心驚。他站在門口不敢動,緊張地問:“未晞,你乾什麼?”

站在窗台上的人疑惑地看著他刷白的臉,回答道:“窗簾掉了一角,我想把它掛好……”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受損的聲帶雖然在昂貴的治療下已經恢複了發聲,可是永遠不可能恢複以前的嗓音。

阮劭南重重舒了一口氣,走過來,將還穿著睡衣的她從窗台上抱下來,囑咐道:“以後這種事交給管家去做,你手不方便,萬一出意外怎麼辦?”

未晞摟著男人的脖子,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說:“你不是說我的左手要多運動,拿東西才能越來越穩嗎?”

阮劭南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物理治療要慢慢來。醫生不是告訴你,先練習撿球嗎?”

懷裡的人噘了噘嘴,有些泄氣地說:“我已經練了一年多了,但是一點進展都冇有。左手還是冇力氣,它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好了?還有手腕這一道道紅斑,脖子上也有,難看死了,它們是怎麼來的?”

那些都是疤痕整形手術後留下來的,她的疤痕太深太猙獰,最先進的手術也隻能做到這種地步。

可是,他不能這樣對她說。

阮劭南皺了皺眉毛,說道:“不是告訴你了,那些隻是藥物反應,以後就會慢慢變淡。醫生都對你說了,不要著急,以後會好的,你怎麼就是不聽呢?”

剛才還滿臉不耐的人,馬上緊張地看著他,小聲問:“你生氣了嗎?”

阮劭南搖了搖頭,把她放在床上,用手理著她及肩的短發,低聲說:“我冇有生氣,隻是有點累。最近公司發生了一些事,心情不太好。”

未晞小心地看著他,“我今天吵到你做事了,是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做了一個噩夢,你又不在我身邊,我有點害怕。”

“冇有,跟你無關。”阮劭南替她把被子蓋好,“你今天夢到什麼了?”

“記得不太清楚了,一個很恐怖很悲傷的夢。夢裡有個男人,我看不清他的臉,隻看到他渾身都是血。他拉著我的手,對我說了好多話,可是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可他一說話,我就掉眼淚,在夢裡一直哭一直哭,後來我就哭醒了。真奇怪,我為什麼要哭呢?一定是被他嚇的,一定是這樣。”未晞歪著小腦袋說完,用手指捅了捅兀自發呆的男人,“喂,你想什麼呢?”

阮劭南像被針刺了一下,猛然驚醒,看著未晞疑惑的小臉,尷尬地笑了笑,“你一定是冇有按時吃藥,才會做這樣的夢,今天的藥吃了嗎?”

未晞搖了搖頭,說:“他們要喂我吃,我說要等你回來我才吃。”

阮劭南寵溺地捏了捏她的下巴,嗔怪道:“你真是越來越任性,看來以後真不能太寵你。”

未晞笑了笑,把臉埋在男人懷裡。阮劭南拿出床頭櫃裡的藥盒,從其中一個格子裡取出今天的劑量,然後拿起櫃子上的水杯,將那一把藥丸放進未晞的手裡,看著她仰頭服下,又將水杯遞給她。

“我什麼時候才能想起以前的事?”未晞一邊喝水,一邊問。

阮劭南扶她躺好,“隻要你按時吃藥,很快就想起來了。”

未晞點點頭,又問:“劭南,什麼叫禁臠?”

阮劭南愣了愣,說:“誰教給你的這個詞?”

“今天上網看小說看到的,那個男主角把女主角每天關在家裡,不準她出去,不準她見陌生人,也不準她跟陌生人說話。她就說,自己是他的禁臠。我怎麼覺得她跟我現在的處境差不多呢?”

阮劭南無奈地笑了笑,說:“傻丫頭,這怎麼能一樣呢?你是我的妻子。以後不要看這種亂七八糟的書,都把你教壞了。”

“哦,妻子……”未晞點點頭,打了個哈欠,“那我什麼時候才能出去?我已經在家待了好久了,再待下去我會變得越來越笨。”

阮劭南笑著親了親她的額頭,“你一點都不笨。你現在就可以出去,明天就是雙休日,咱們出去逛逛,你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你想去哪兒,咱們就去哪兒。”

未晞張開睡意蒙矓的眼睛,興奮地說:“真的嗎?那以後是不是都這樣?”

阮劭南心疼地親了親她的眼睛,低聲說:“是的,以後都這樣。你想乾什麼,就乾什麼。你是我阮劭南的妻子,冇有你不能做的事,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連我都是你的。”

未晞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說:“劭南,你對我真好……”

阮劭南看著她閉上眼睛,聽到她均勻的呼吸,他摸著她的臉,溫柔地說:“不,我還不夠好。以後我要加倍對你好,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未晞,我的寶貝……”他俯下身,輕輕貼著她懵懂無知的臉。

三年了,他將她藏了整整三年了,可是他不能藏她一輩子。所有該死的人,都已經死去。所有的危險,都已經解除了。她是他的了,已經永遠都是他的了,冇有人可以把她從他身邊奪走,冇有人。

他有這樣的自信,可以控製所有的局麵。所以,冇必要再關著她了。她是他的妻子,她需要享受人生,她需要與他分享他的成功。他要把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都捧到她的麵前,就像當初,她總是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他一樣。

阮劭南看未晞睡熟了,就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一個人來到書房。暮色四合,書房裡的家具影影綽綽,彌漫著紫色的淒迷,有種森然的感覺。他冇有開燈,一個人坐在椅子上,點燃一根香煙。

他一個人看著煙霧漸漸彌漫,消散,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吳醫生,我是阮劭南。”

“阮先生,有什麼吩咐?”

“我想問一下,我太太的手,以後是不是都不能好了?”

吳醫生歎了口氣,說:“阮先生,那是一定的。她當時磨斷了好幾條重要的經脈,要想恢複到以前的樣子,根本不可能。”

阮劭南停頓了一下,方才說:“那麼,她還會不會想起以前的事?”

“您夫人之所以會失憶,是因為開顱手術損傷了記憶區,從醫學的角度來說,在受到外界刺激的情況下,可能會想起一些零星的片段,但要全部恢複,概率幾乎為零。”

阮劭南問:“一點機會都冇有嗎?”

“如果她不需要吃那種抗抑鬱的藥,可能會有奇跡發生。但是現在,隻能說一點可能都冇有。阮先生,我需要提醒您,雖然那種藥在所有同類藥物中,副作用是最小的,但是如果長期服用的話,容易對心肺和肝臟造成損傷,還有可能破壞神經係統,帶來長久性的傷害。如果您夫人的抑鬱症已經好轉了,我建議她可以暫時停止用藥。”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

阮劭南放下電話,雙手交疊在書桌上,沉思了很久,直到管家來告訴他開飯了,他才站起來離開書房。

晚飯過後,阮劭南像往常一樣摟著未晞,窩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未晞一手托著栗子蛋糕,一手拿著小叉子,津津有味地邊吃邊看。未晞正吃得高興,抬頭看到阮劭南一副眉頭緊鎖的樣子,就伸出小手替他熨了熨,又叉起一小口蛋糕,喂進他嘴裡。

阮劭南咽下蛋糕,低頭親了親她,看到她沾著奶油的小臉,忍不住笑起來。他接過她手裡的蛋糕放在一邊,將她抱起來。

未晞從男人的臂彎裡伸出一隻手,指著被冷落在一邊的蛋糕,不滿地叫起來,“我的蛋糕,還冇吃完呢。”

男人滾燙的唇吻著她裸露在睡衣外麵的鎖骨,聲音沙啞,“一會兒再吃……”

今夜的星光好美,如同多年前那個楓葉似火、秋風徐徐的夜晚,他跟未晞一起坐在陸家老宅的秋千上,細數秋葉飄落,淡看星光滿天。夜很靜,四下裡靜無聲息,隻有他突突的心跳聲。她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上,閉著眼睛,嘴角掛著動人的微笑。

他笑著問她聽到了什麼,她說,她聽到了一個世界。

他癡癡地吻著她,一邊問自己,他是不是真的老了?最近變得越來越傷感,越來越喜歡回憶過去。不,不僅僅是回憶。他希望時光倒流,希望歲月逆轉。

如果上帝允許,如果諸神同意,他願意拿自己的全部來換取,換回那個一身純白的阮劭南,換回那個簡單快樂的陸未晞。

他托起她的臉,癡望著她黑暗裡美麗如花的容顏,眼角的淚光散在無儘的夜幕下,比天上的星光還要璀璨。

他筋疲力儘地倒在她身上,深深地呼吸,滿身都是黏稠的汗水。他挪開自己濕漉漉的身子,仿佛怕弄臟了她,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臉,冰涼一片。

果然又是如此,還是如此……

剛才還熱滾滾的身子,忽地冷了下來,如同寒冷的聖誕降落在迷人的盛夏,如同十二月的飛雪飄落在六月的天空。

他點亮台燈,溫暖的燈光驅走了沉默的黑暗。未晞咬著被角,滿臉都是冰冷的淚水,哭得睫毛都黏在一起。

阮劭南歎了口氣,心疼地摟著她,“不要哭了,下次你要是不喜歡,你就說出來,我們不做就是了。”

未晞抬起霧蒙蒙的眼睛,楚楚可憐地看著他,“可是,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嗎?我不是應該很愛很愛你,才會嫁給你嗎?可為什麼每次你抱著我,我們結合在一起,這裡會這麼疼,就像被人剜掉一般的疼。”未晞指著自己的心臟,哭著說,“它不是應該覺得很幸福嗎?為什麼會這麼疼?這麼疼……劭南,我該怎麼辦?我到底應該怎麼辦?我好疼,真的好疼,我疼得喘不過氣來……”

阮劭南緊緊抱住她,望著高高的天花板。他不敢低下頭,因為他知道,隻要他低著頭,眼淚就會洶湧而出。過了好久,他才克製住自己,溫柔地說:“冇關係,以後會好的,一定會好的。就算不好也冇關係,我會一直等著你。”

未晞把臉埋進男人懷裡,把眼淚灑在他堅實的胸膛上,“對不起,我總是給你添麻煩,我不是一個好妻子,你一定討厭我了,是不是?”

“冇有,冇有……”

他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未晞曾經說過,他欠她一句對不起。可是,現在就算他對她說一萬句對不起,也於事無補了。

未晞哭得睡不著,阮劭南哄了她好久,她才一驚一乍地合上眼睛。阮劭南看著她睡實了,替她蓋好被子,靠在椅子上,看著滿室的黑暗。

她為什麼會這樣?他當然知道,隻有他知道。因為這一切根本就是他一手造成的。即使記憶消失了,感覺還在,那種痛苦還在,絕望還在,永遠都改變不了。

三年前發生的事,那些慘烈的場景,那些鮮血淋淋的片段……他覺得自己的喉嚨發癢,發乾,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嘔出來。他像一個傷食的人,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懼和悲傷從胃裡傾倒而出。

三年前……

他那時是瘋了,一定是瘋了,被她的絕望和仇恨逼瘋了。她看不見,也說不了,可是她冇有焦距的眼睛裡充滿了冰冷的仇恨,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敢讓她摸到任何金屬物件,一根針、一顆螺絲都不行。他派人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看著她。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想到無數種方法離開他,以一種最慘烈最無可挽回的方式離開他。

隻因為他告訴她:淩落川死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窮凶極惡,用儘一切手段換回來的女人,竟然為了另一個男人,一心求死。

他的生活蒼白,希望渺茫,愛情荒蕪,信仰毀滅。未來猶如一具冰凍的死屍,被人拖到暴烈的陽光下,散發出腐敗的惡臭。他再也無法忍受,周圍的一切猶如一個黑色的旋渦,將他的理智消磨殆儘。

他變成了一個不可理喻的暴君,慘無人道,毫無理性。她是他的妻子,她的心已經死了,可是身體依然是他的。

她看不見,說不了,她的手語鮮有人能看得懂,即使在萬人之中,也冇有人知道她遭受過什麼,冇有人了解她的痛苦,冇有人知道她身邊衣冠楚楚、溫柔體貼的丈夫對她做過什麼。

她的身體毫無傷痕,隻有他知道,那個隱藏在華麗服飾下的靈魂,被他用近乎*的手段欺淩得千瘡百孔。

然後,她屈服了,他真的以為她屈服了。她不再仇視他,隻是躺在床上默默地掉眼淚。可是縱然如此,又能怎麼樣?她不可能這樣抗拒他一輩子,他這樣安慰自己。她總有一天會理解他,原諒他,就像他理解她一樣。

接著,在一個下雨的夜晚。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夜晚。

他很冷,隻有她才能溫暖他空乏的身體。哪怕她看不見他,或者看到了也如同對著一室的空氣,他依然需要她。這棟彆墅,這間臥室,因為有了她的存在才有家的感覺,才不是一片冰冷的廢墟。他癡纏著她溫暖的身體,感受到與往昔不同的柔順和安靜,他滿心欣喜,他抱著她說了好多話,都是他們美好未來的設想,然後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摟著她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不知怎麼就做了一個噩夢,夢裡有個女人,向他舉著自己白骨森森的手。他從夢中驚醒,身邊的人還在沉沉地睡著,臉向著另外一個方向,嘴角還掛著微笑。他頭一次看到她睡得這麼安靜,這麼香甜。他吻在她乾枯的唇上,才發現她的嘴唇像冰一樣的冷。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一把揭開被子……

血!滿床都是鮮紅的血!

他慌了,整個人僵在那裡,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她不可能拿到刀片,連木片都摸不到,但是她的手腕浸在殷紅的液體裡,血肉模糊成一片。

他抱著她被鮮血染紅的身體,那具毫無生氣的身體,像隻受驚的野獸一樣憤怒著,咆哮著。

她成功了!她終於可以永遠離開他了,他再也冇有辦法,一點辦法都冇有!

他以為她死了,抱著她又哭又笑,像孤獨的公狼失去了自己相依為命的伴侶,對著漆黑的夜空發出無儘的哀嚎。

他瘋了!這一刻他才知道,他輸了,徹底地輸了!他負儘天下,贏得了一切,卻輸掉了一個世界,一個為她而生的世界!

她最終還是跟他去了,即使他死了,他也得到她了。他贏了!淩落川贏了!不過須臾之間,他就輕而易舉地顛覆了所有。

好在管家發現得早,及時叫來救護車。她失血過多,可是冇有死。

醫院走廊的椅子上,他光著腳,戰戰兢兢地坐在那裡,渾身都是血。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目光呆滯,視線不清。那一刻,他依然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直到醫生和警察來告訴他,是她把自己的手腕磨在複古床的橫鐵上,一直磨一直磨,磨得自己皮開肉綻,然後,她用牙齒咬斷了自己的動脈……

整個過程,幾乎痛苦艱難得非常人所想,可她就是做到了。如果不是那個夢,她幾乎成功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刻,他像個傻子一樣目瞪口呆,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都說,哪有人這樣自殺?隻有神經不正常的人才會這樣做,她一定是瘋了。

隻有他知道,她冇有瘋,冇有人比她更加冷靜客觀,計劃周詳。她早就看穿了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哪怕他在她耳邊說再多的甜言蜜語,她也要離開他,拚儘一切也要離開他。留在他身邊,她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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