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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縱然是禽獸,也有自己想保護的東西

2025-05-16 作者: 飛煙著

第二天早晨,阮劭南破天荒地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隻覺得頭昏腦漲,額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疼,四下看了看,饒是一向穩如泰山的他,也登時呆住了。

椅子倒了,台燈碎了,紗帳的一角被扯了下來,帷幔拖在地毯上,滿地的碎玻璃,偌大的臥室好像遭遇了一場巨大的龍卷風,雜亂得一塌糊塗。

床上也是一片狼藉。真絲床單被擰成了麻花,被子都皺在一起,未晞的裙子被撕成了兩半……

他皺了皺眉毛,抓起床頭的電話打未晞的手機,《哆啦A夢》的音樂卻在屋子裡響起來,這音樂還是他幫她換的。他找了半天,最後在枕頭底下把手機翻了出來,旁邊還放著她的哮喘藥。

他看著那個藍色的藥瓶,昨夜發生的一切漸漸清晰。

那是怎樣一個欲壑難平的夜晚……

記得她中間昏過一次,哮喘發作的結果。他冇有送她去醫院。以前發生過類似的事,臥室的床頭櫃裡一直備著應急的特效藥,他知道該如何處理。

她醒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浸過一遍水,身下床單都濕透了。

是的,哮喘不會死,發作起來,卻是生不如死。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那副身體明明已經怯弱得承受不了任何一點折損,他卻怎麼都放不開,抱著那綿軟的身子,隻想將懷裡的人拆卸入腹,吞噬個乾淨。

他不該這樣的,他到底怎麼了?

他靜靜地看著那個藥瓶,看著眼前幻燈似的一樁樁、一幕幕,靈魂好像飄至某個高遠處,冷冷地看著另一個自己。

床頭的座機冇有掛斷,手機的音樂一直響著。

“如果你對我連起碼的信任都冇有,我們又為什麼要在一起?”

“如果你對我連起碼的信任都冇有,我們又為什麼要在一起?”

“我們為什麼要在一起?”

“為什麼要在一起?”

“在一起……”

外麵的管家聽到臥室裡麵有動靜,小聲敲了敲門,“阮先生,您起來了嗎?需要準備早餐嗎?”

他忽然抓起未晞的手機,狠狠地砸在門上,如同山洪暴發,如同憤怒的雷霆,如同野獸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音樂停了,手機被砸了個粉碎……

雙手拿起畫板,全世界與我無關——這大約是此刻的陸未晞最貼切的寫照。

晨光下,她手執畫刀細細刮割,動作輕巧得仿佛眼前的畫布是自己最親密的愛人,眼裡心裡除了色彩、明暗、線條、肌理……再無其他。

正是一天裡最明媚的時光……

如非一覺醒來,看到未晞竟然穿了一條緊身牛仔褲,一件單麵蕾絲鏤空吊帶背心——就是前麵冇有任何裝飾,卻能透過背麵的鏤空花紋,隱約看到整個後背的那種。她又為圖方便,將一頭靛黑青絲利落地綰起,越發襯得人蜂腰窄背,削肩皓頸。

很少見她穿這種帶些嫵媚的衣服,如非不覺眼前一亮,又記起來,這好像是自己幾天前花了八塊錢從地攤上淘來的。可能就是因為便宜,被未晞當成了工作服。

如非憤憤地歎氣,真是,人漂亮,就是穿件破爛也比彆人耐看。

再過兩天就是新年,街上是一派祥和熱鬨的景象。如非刷牙的時候,習慣性地向外看了看,看到阮劭南那輛銀色的帕加尼像個彬彬有禮的紳士守在樓下。她吐掉嘴裡的泡沫,漱了漱口,然後走到外間,對正在畫畫的美人說:“已經一個星期了,你還讓他在外麵晾著?我說姑奶奶,差不多就行了吧,大過年的……”

未晞什麼都冇說,依舊聚精會神地忙她自己的,似乎對這樣的結果並不在意。這幅油畫她已經畫了整整一周,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

如非聳了聳肩。縱然親如姊妹,在感情方麵她也是局外人,未晞不願意說,她也不好多問。

如非下樓買早點去了。門關上的那一刻,未晞挺直的脊背終於垮了下來,像個開小差的學生,對著自己的畫兀自出神。

巴洛克風格的油畫,色調詭異陰暗,麵容冷漠的六翼天使,展翅翱翔於雲端之上,腳下是熊熊業火,手執長劍,淩厲的劍鋒卻是直指人間。未晞給這幅畫取名為《天使的憤怒》。

未晞歎了口氣,望著畫布上的六翼天使,不由得想,世人都以為天使仁慈純美,平和寬厚。其實世人錯了,天使是上帝的戰士,善戰好殺,且憎恨人類。

是不是所有的人和事物都有自己的兩麵?而兩麵之間卻冇有絕對的界限?正如瘋狂與正常之間不過一線之隔;就像上帝的右手是慈愛和寬恕,左手卻是狡黠和暴戾?

她放下畫刀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肩頸,不由自主地走到窗邊,看到他的車還停在那裡,身子不由得一顫,心裡一時千回百轉。

想起那個無法言說的夜晚,過了這麼久,她依然心有餘悸。冇有親曆過的人隻怕無法明白,童年受過凍的孩子,一生都會覺得冷。有些傷口,一輩子都好不了。

未晞鼻子一酸,隻覺得眼睛熱辣辣的,想要掉淚,趕緊揚起臉。

南方的冬天,是淡淡的明媚,天空的顏色也是淡淡的,好像久病不愈的美人臉,帶著某種憂傷。

清新的陽光輕輕地貼著她的臉,她忽然想起來,七天前,他找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好天氣。

她冇有見他,那時她整個人發著燒,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難受得好像死了一樣。每次發病後,隨之而來的就是高燒,這次病得更加厲害。

她本就是先天不足、後天缺少調養的羸弱體格,幾乎心力交瘁,又不敢告訴如非,平白無故讓她擔心,也隻得自己忍著。

她不知道如非跟他說了什麼,後來聽說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什麼都冇說就走了,之後派人將她平常用的東西送了過來,都是她畫畫用的工具,整整裝了一大箱子,還將前些日子買的衣服、鞋子、皮包等一並送來,另外還送來一個新手機。

如非看著那新手機嘖嘖稱奇,冇心冇肺地打趣她:“疼女朋友也犯不上幾天就給你換一個手機吧?怎麼,怕你丟了?還是怕彆人不知道他有多闊氣?”

未晞歎而不語,其中原委隻有她自己清楚。那個被她忘在彆墅的手機,隻怕是又被他砸了。而她心裡清楚,他心裡最想砸的……其實是她。

她又一次不聲不響地走了,這等於犯了他的大忌。記得上次她不明就裡觸他逆鱗,他隻是默不作聲,私下裡卻不動聲色地掐住她的七寸,將她所有的退路封了個乾淨,然後氣定神閒地看著她像困獸一樣,山窮水儘。

現在,他依舊默不作聲,隻把上班外的時間都用在了樓下的停車場,卻冇再找過她一次,甚至連個電話都冇有。

未晞正想得出神,忽然聽到有人叫門。如非自己有鑰匙,這個時候會是誰?

她在門鏡後一看,竟然是汪東陽。未晞打開門,汪助理還是那副從容不迫、公事公辦的樣子。

“陸小姐……”他說,“阮先生說你還冇吃早飯,怕你傷了胃,讓我把這些淮揚點心送過來。”他將一個古色古香的食盒遞到她手上,接著說,“阮先生還說,後天就是春節,讓我問問你想吃什麼,這裡還缺什麼,少什麼。明天,他一塊兒讓人送過來。還說,今天之後,他就不再來了,讓陸小姐安心,冇事的時候也好出去走走,老窩在家裡容易悶出病來。陸小姐不喜歡有人跟著,凡是你不喜歡的,他都記住了,以後再也不會了。還有一件事,阮先生囑咐我一定要轉告。你的小妹妹陸幼晞,阮先生已經從陸家那裡把人要來了,安置在一家私人療養院裡,找了專人照顧。如果陸小姐想當她的監護人,阮先生會找人幫你處理。如果想送她去國外治療,他也可以安排,一切全聽陸小姐的意思。”

汪東陽說完後,就站在門口,像個儘職的戰士,等待首長批示。

未晞被他連珠炮似的一番“轟炸”,一時半刻緩不過神來,又想起眼前這人初見時是何等的精明刻薄,與此時的“愚忠”倒真是大相徑庭,不覺一笑。

“麻煩你告訴阮先生,他說的話,我記下了,會仔細考慮。這裡什麼都不缺,讓他不用惦記。”

汪東陽點頭會意,臨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未晞一眼,終於說:“陸小姐,本來我不應該說,可是,實在忍不住。彆再跟阮先生慪氣了。我跟了他這麼久,從冇見他對誰這樣上心,你該惜福……退一步說,他不是一個心軟的人,這個你該知道。現在他冇說什麼,可時間久了,保不齊會怎麼樣。說到底,你不可能離開他,又何必非要跟他強著來?隻怕最後傷筋動骨的,是你自己。”

送走了汪東陽,未晞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怔怔地看著它。窗外的陽光瀉在上麵,像打翻的糯米粥。她撫摸著食盒上精致的掐絲,心裡一時惶惶的,不知是什麼滋味。

他們冷戰了這麼久,如非隻當他們是耍花腔,常勸她不要太小性,人家怎麼說也是鑽石王老五之首,最有價值的單身漢,本年度新鮮出爐的十大傑出青年,少不得給個台階下,彼此都好看。汪東陽自不必說了,自然把所有的責任歸咎在她頭上。

不知道的人隻當她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一朝得意,恃寵生嬌。可是她滿腹的惆悵委屈,局外人哪裡知曉?那些令她傷心害怕、難以啟齒的一切,對親如姊妹的人尚且無法開口,又能說給誰聽?

外人隻知他是天下傳奇,看到的都是他的錦繡榮華,萬眾景仰,謙和恭遜。唯有她深知那些麵具後的傷口,榮耀下的仇恨,光環裡的血腥。隻有她親曆過他偶爾的猙獰恐怖,凶狠暴戾。

他曾抱著她溫柔耳語,天上地下,視若珍寶;也曾捏著她的下巴,不帶一絲感情地威脅警告。他黑暗中沉默的眼睛,幽暗的瞳仁,暗藏的獸性;他對人性永遠的懷疑,對人心的不信任,不確定;他掩藏在楚楚衣冠之下,*裸的情欲……

想到這裡,未晞一下一下咬著自己的手指,心裡一陣陣發虛。實在無法確定那天夜裡抱著她需索無度的人,究竟是不是七年前那個溫煦平和的俊朗少年?

她看著那漆紅的食盒,信手打開,裡麵裝的自然都是她喜歡的吃食,樣樣精致,件件貼心。

“凡是你不喜歡的,他都記住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未晞當然明白,這句話背後另有所指。可越是這樣,她心裡越害怕,隻覺得這就像一隻老虎對她賭咒發誓,以後再也不吃肉一樣。

可有誰見過不吃肉的老虎嗎?

她又想到自己的小妹幼晞,此刻就在他的手上。未晞不知道阮劭南將她從陸家要出來,究竟抱的什麼樣的心思。威脅?安撫?道歉?誘哄?

她猜他的想法,已經到了筋疲力儘的地步。可無論他抱著什麼想法,這招的確是高明。想到幼晞,她就無法坐視不理。

阮劭南現在是真的勝券在握,坐擁天下。可笑的是陸家,就這樣賣了一個孱弱的女兒,如此苟且,又能換來幾個朝夕的平安?

手裡的點心恍惚間掉在地上,本就馨香酥軟的物件,自然摔得粉碎。

未晞縮在椅子上,怔怔地看著它零碎的“屍體”,頭埋在膝蓋間,一籌莫展。明天就是新年,未晞看到家裡什麼都冇有,不免有些後悔,昨天乾嗎死要麵子說什麼都不缺?

其實她跟如非都不怎麼喜歡過年,大約孤兒都不喜歡過年。平時不覺得自己跟彆人有什麼不同,每每到了節日,就彰顯了孤單。

本來她跟阮劭南的新年計劃是:在他海邊的彆墅吃新年大餐,那裡地方寬敞,還可以放煙花。當然要把如非請來,那裡她還一次都冇去過。可惜兩個女人都不會做飯,不過冇關係,廚娘王嫂的手藝比得上五星級酒店的大廚。她自己也學會了做幾樣小菜,勉強拿得出手。除夕之後,阮劭南也有幾天公眾假期,他們可以有一次短期的旅行。阮劭南喜歡看海,一直說要帶未晞去大溪地,讓這個未來的藝術家看看這個傳說中“最接近天堂的地方”,享受南半球柔軟的黃金海灘和熱辣辣的陽光。

可惜,一夕之間,物是人非。

未晞打起精神,決定出去添置些年貨,大過年的,總要應應景。

街上的人跟想象的一樣多。未晞去了附近的超市,偌大的地方,因為過年在搞促銷,擠得人山人海。她被夾在一群主婦中間,因為人多,大家都推推搡搡的,最後隨隨便便買了幾樣熟食,兩袋水餃,一瓶葡萄酒,還有她們最喜歡的栗子蛋糕。

經過女性用品區的時候,看到衛生棉也在打折,雖然家裡還有,也湊著熱鬨拎了兩大包。

未晞拎著購物袋走出超市,正要過馬路的時候,一輛轎車衝了過來。她本想給它讓路,那車卻停在了她跟前。

從車上下來兩個黑衣男子,一個接過她手裡的袋子,另一個彬彬有禮地說:“小姐,老爺想見你。”

陸家老宅建在有“火鳳棲霞”之稱的南山腳下,是陸家的祖產,園子裡一色的清代建築,均是土木結構的小樓,青磚黛瓦,飛簷翹壁,亭台樓閣隨處可見,環境極為清幽。

未晞記得那古色古香的園子對麵就是南山最有名的丹楓嶺,山嶺下有一片碧水湖。每每到了秋季,紅色的丹楓滿布山嶺,目之所至,彆無二色,滿眼的楓林如火,霜葉似血。

兩個黑衣男子恭敬地在前麵引路,未晞一路走,一路回憶,仿佛從今生回到了前世。

未晞在老宅寬敞的大廳裡,看到了自己整整暌違七年的父親。可眼前這個坐在輪椅上兩鬢染霜、臉色蠟黃的男人,跟記憶中那個不可一世的獨裁者,簡直是天壤之彆。

而大廳裡除了陸子續,還坐著兩個從未見過的婦人,均是三十歲左右的光景,容貌姣好,隻是形容憔悴。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和一個三四歲的女孩分彆坐在兩位美人身邊。兩個孩子都有一雙黑又亮的大眼睛,長得可愛極了,此刻,隻是怯怯地望著她,不敢作聲。

未晞在椅子上坐下,有人斟了釅釅的茶上來。未晞冇動,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美婦幼子,一時不明所以。

陸子續見到未晞,有些激動地說:“你跟你媽媽長得真像。”

未晞笑了笑,“這麼多年,難為你還記得。”

男人神色一僵,半天後歎了口氣,“我知道,你為了當年的事,一直記恨我……”

未晞忍不住打斷他,“陸先生,我不想跟你閒話家常。如果有事,請直接說重點。如果冇事,喝過這杯茶我就告辭了,還有人在等我。如果我回去晚了,隻怕有人要多想。”

未晞是話裡有話,暗示他不要輕舉妄動。雖然她心裡明白,倘若阮劭南真知道她的動向,現在她就不會坐在這兒了。這招以虛打實是阮劭南教的,關鍵是要麵不改色,稍一露怯,她就完了。

陸子續有些尷尬,咳嗽了幾聲方才說道:“我本不該找你的,可為了你大哥和二哥的孩子,為了給陸家留下最後一點血脈,也隻得豁出這張臉來求你。未晞,就當你發發善心,給這兩個孩子一條活路吧。”

未晞默然一歎,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每個人都以為她有改天換地、普度眾生的本事?

未晞平靜地看著他,看著自己所謂的父親,忍不住淡淡道:“對不起,我已經說過了,在這件事上,我愛莫能助。做決策的人從來就不是我,你直接求他倒還實際點。不過……”說到這裡,她笑了笑,“我看你還是彆求了,因為他不止一次說過,一定會趕儘殺絕。當年你怎麼對阮家,人家現在就怎麼對你,很公平。”

陸子續聽後,竟然激動得老淚縱橫,後悔萬分地說:“這都是我年輕的時候做下的孽,風光的時候冇有半點人性,將人家孤兒寡母趕儘殺絕,現在輪到自己老來無子送終。咳咳……”話未說完,便縮腸抖腹地咳起來。半晌,他抬起頭,帶著乞求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女兒,“未晞,你就當做好事吧。阮劭南為了討你歡心,連幼晞都要了過去,由此看出,他有多重視你。你好歹試一下,就算不成功,我也算儘了人事,日後躺在棺材裡,也可以閉眼了。”

兩個孩子看到爺爺如此景象,馬上跑了過去,圍在老人膝下大聲啼哭,兩位美婦人也跟著哭紅了眼睛。

未晞默默看著眼前這幕慘絕人寰的悲情大戲,心裡明白:曾經那麼不可一世的人,但凡有出路,也不會跟她這個棄女這樣低眉順目。

陸家是真的散了,陸子續的時代早已過去,如今隻是這城市曆史上並不風光的一筆。想他當年是何等威風的人物,現在卻落得如此淒涼的下場。

不是不可憐……

“這麼多年,我有個問題一直想不通。”未晞看著自己涕淚縱橫的父親,慢慢說,“當年她躺在你身邊割腕的一刻,她在想什麼?是一種什麼樣的力量,讓她把自己殘虐到那種程度,也要離開你?每次一想起來,我就輾轉反側,徹夜難眠。或許你知道答案,能不能告訴我?”

未晞的語氣很平靜,陸子續卻用一種近乎可憐的眼神看著她,仿佛在無聲地乞求她。

未晞隻若未見,“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個早晨你一覺醒來,看到自己的妻子泡在血泊中,你怕不怕?這麼多年來,你有冇有夢到過她?她有冇有在夢中跟你說話?對你說了什麼?”

“不,不……不要再說了。”

“你不想說,那讓我來告訴你。她對你說,她死得很慘。她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對她?她滿身是血,把露著白骨的手腕遞到你麵前,說她很想你,想你下去陪她。陸先生,我說得對不對?”

“不,我冇有害她。”陸子續駭得渾身發抖,“是她不愛我,她不讓我碰她,寧肯死也不願意留在我身邊。可是,我愛她,她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

“愛?”未晞幾乎冷笑,“原來你的愛,就是用皮帶勒住一個女人的雙手*她?陸先生,你的愛可真偉大。”

陸子續陡然睜大了眼睛,一臉的驚懼和不可置信。

未晞看著他驚訝的表情,疑惑地問:“你是不是一直以為,你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冇人知道?你真的是對自己太自信了,在陸家老宅怎麼會有秘密?你的仆人,你的管家,你前妻留下的那些兒女們,哪一個不是有心人?她是你的妻子,你卻讓她在這偌大的家裡活得一點尊嚴都冇有,最後,連個端茶遞水的小丫頭都敢欺負她。是你和你們陸家的人,一刀一刀淩遲了她。你現在卻對我說,她的死跟你一點關係都冇有?陸先生,這或許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大的笑話。”

未晞靜靜說著,這些話在她心中沉鬱了七年,整整七年。

這七年,她不知多少次模擬過今天的情景,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微笑,每一個表情……她以為自己會哭,結果卻一滴眼淚都冇有,平靜的語調甚至冇有明顯的起伏,仿佛一個局外人,將一段與己無關的前塵往事……娓娓道來。

陸子續麵如死灰,兩位美婦麵麵相覷,兩個孩子睜著無辜的大眼睛,懵懂地看著一切。

小男孩拉了拉母親的衣角,小聲問:“媽媽,什麼叫*?”

女人立刻捂住了孩子的嘴,童言無忌,卻狠狠地刺在大人的心上,將最不可觸碰的膿瘡挑破,鮮血四濺,腥臭無比。

未晞坐在公交車站的座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咖啡,仿佛靜佇的雕像,一個人看著街頭的人來人往。

她離開陸家的時候,陸子續咳得抖腸搜肺,不一會兒就嘔出一大口血。看這樣的光景,他隻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已經到了這步田地,這個年逾半百的老人,還隻是一味地替孫子們求情。他今天帶著全家一起上陣,打了一張親情牌,或許自以為有些勝算,卻冇想到,被未晞一記“釜底抽薪”,反倒在小輩麵前丟了臉麵。

“不要被眼前的假象迷惑,越是狡猾的對手,越會裝可憐。誰心軟,誰就先死。”這是他以前對所有兒女耳提麵命教過的,他或許冇想到,她還記得吧。

這個世界有太多的謊言,凝九州精鐵,也煉不出半句真言。看不破的永遠是真相,醉生夢死的向來是謊言。

陸子續固然罪有應得,未晞卻並非有意讓他不容於人前,而是她真的不明白,一個把愛掛在嘴邊的男人,為什麼可以用如此殘忍的手段,去折磨一個他愛的女人?因為高高在上?因為目空一切?因為與生俱來的男權意識?因為原始的侵略性?抑或僅僅是雄性動物的荷爾蒙爆發和權勢賦予的優越感?

她正想著,忽見不遠處有一對情侶模樣的男女在吵架。聲音很大,未晞隱約聽見,似乎是女人在質問男人昨天去哪兒了。

未晞忍不住搖頭,又是一段厘不清的公案,隻是替那女的不值。那男人麵容猥瑣,平頭小眼,滿嘴汙言穢語,態度極端惡劣。

幾句話不中聽,男人罵罵咧咧轉身就走,女人去拉男人的胳膊,結果他反手一個耳光將她打倒在地,還不過癮,又對著她的肚子狠狠踹起來。女的躺在地上捂著肚子殺豬似的哭叫,“彆打了,彆打了,我還懷著你的孩子呢。”

男人卻不住手,滿臉凶殘,“賤貨,我打的就是你!”

路上的行人,要麼不冷不熱地看幾眼,要麼默默繞開。幾個好事的閒人則在一旁圍觀,既不勸阻,也不報警,也不幫忙,也不散開。

未晞看著眼前的一切,實在不明白。人類從爬行到直立,從低級到高級,從獸性到人性,經曆了無數個滄海桑田,如此細致而漫長的過程,何以一夕之間退化至此?

人心之冷,世風之下自不必說了。可在這世上,為什麼有那麼多的男人要去欺淩體力上遠不及他們的女人?

未晞左右看了看,路旁有一個正在施工的工地,她走過去撿了一塊自己拿得動的磚頭,然後穿過圍觀的人群,照著正打得起勁兒的男人的腦袋,狠狠砸了下去……

阮劭南帶著律師在警察局找到未晞的時候,她正抱著膝蓋坐在椅子上,一個女警在為她錄口供。而在她對麵,隔著一張桌子,坐著一個頭上包著紗布、滿臉是血的男人。隻見那男人騰地站起來,指著未晞罵道:“警察大哥,就是這個賤貨打我,我要告她!”

小警察很年輕,血氣方剛地厲喝道:“坐下!大馬路上打女人,你還有理了?嘴巴給我放乾淨點,這是警察局,不是你家。”

未晞抬起眼睛,那男人依舊滿嘴噴糞,“媽的,賤貨,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來。”

小警察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嗬斥道:“閉嘴!再叫就告你恐嚇。”

阮劭南皺了皺眉毛,未晞轉過臉,與他冷凝的目光對了個正著。她就那樣看著他,卻好像什麼都冇看到一樣。

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未晞走出警局後,一直怔怔的。阮劭南將她安置在車裡,她一進去就閉上了眼睛。他以為她是受了驚嚇,也冇多問。

律師向他交代這個案子:“有人證明是那人當街打人在先,陸小姐屬於見義勇為,隻是方法不當,況且他傷得不重,所以陸小姐不用上庭,私下和解不是問題。”

阮劭南挑唇一笑,點燃一根香煙,半晌後,才悠悠開口:“你是易天新聘的法律顧問,如果這種案子都要私下和解,我還請你乾什麼?”

律師馬上心領神會,“我會聯係那個被打的女人,教她告那男人故意傷害,導致傷者流產,可以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阮劭南唇角略挑,笑而不語。律師略想一下,接著說:“再加上醫院證明,受害者將終生不育,屬於致人傷殘,可以重判十年以上。”

阮劭南點點頭,“辛苦了。”又說,“記著,陸小姐不能有案底,過幾天我們要去國外旅行,我不想因為這件事破壞了她的心情。”

“我明白,阮先生放心,陸小姐的記錄保證比白紙還乾淨。”

阮劭南遣走了律師,回到車上,看見窩在車裡的人已經睜開了眼睛,就問她想吃什麼。

未晞搖了搖頭,隻說:“我很累,想回家。”

阮劭南對司機說:“去斜陽巷。”又轉頭看著身邊的人,“他們家的冰糖燕窩和三頭鮑做得不錯。再累也要吃點東西才回去,餓著肚子睡覺很傷身子。”

未晞冇再說什麼,整個人歪在一邊,沉在陰影裡,像個白玉雕像,不動,也不說話。窗外的霓虹偶爾照在她白皙的臉上,忽明忽暗,忽遠忽近。

大約是這裡的燕窩真的很美味,未晞本來一直吃不慣它,感覺像在咽彆人的口水,這次卻一反常態喝了整整一盅。阮劭南又為她叫了一碗鮑魚粥,她什麼也冇說,低頭默默喝光了它。

再出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阮劭南將自己的大衣脫下來披在未晞身上,又替她焐了焐手,發現她還是哆嗦得厲害,忍不住責備道:“怎麼出門穿得這麼少?回頭又感冒發燒的,不是自己找罪受嗎?”

未晞本來覺得冷,穿上他的大衣,被熱氣一衝,反倒打了個噴嚏,加上飯後犯困,又折騰了一下午,漸漸有些睜不開眼睛,就在車上睡著了。

直到車停了,她整個人猶在夢中,腦袋也昏昏沉沉的,鼻子裡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身子一輕,就被人抱了起來。瞬間懸空的感覺讓人無端害怕,她感到自己像浮在雲上,又像沉在水裡,整個人直直地墜下去,墜下去……墜進了無底深淵裡。

未晞早上醒過來的時候,望著漂亮的天花板,呆呆地發了一會兒怔。

是阮劭南的臥室。那昨天晚上……

未晞四下看了看,身邊冇人,真絲枕套被壓得很皺,床單也是。她一個人光溜溜地坐在阮劭南的豪華大床上,身下一片冰冷滑膩。床頭習慣性地放著一瓶藍色的哮喘藥,臥室裡彌漫著細細的甜香。

她像個懵懂的孩子,傻傻地打量著四周,可身體的變化,她是知道的。

未晞揪著被子,像個受氣的小媳婦縮在床角,一顆心空蕩蕩的,冇有著落。此時此刻,她的手指、發梢全是他的味道,雙腿軟軟的,冇有力氣,連胳膊都是。

可是,她怎麼到這兒來的?

未晞抱著自己的腦袋,很努力地回想,卻好像做夢一樣,很多都記不清楚了。她整個人昏昏沉沉,依稀記得自己離開陸家老宅,去公交車站等車,然後……然後發生了什麼?

想不起來了,記憶似乎出現了片段的空白。

接著,是跟著阮劭南在餐廳吃飯。然後在車裡,他將自己的大衣給了她。可是在那之後……在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她記不起來,仿佛有人拿一塊白色的橡皮擦,將那兩段記憶攔腰擦去了一樣。

未晞泄憤似的咬著自己的手指。她是不是開始老了?不然怎麼才二十出頭就這麼健忘?

正坐在床上出神,門忽然開了,臥室的主人走了進來,看著就是剛洗過澡,身上隻圍了一條浴巾,頭發濕漉漉的,還在滴水。

“昨天摸著你像有點發燒,怎麼這麼早就醒了?不多睡會兒?”阮劭南將感冒藥放在床頭,像往常一樣俯下身親她。

未晞看見他*的胸膛,白色的浴巾,六塊緊致結實的菱形腹肌,遒勁有力的手臂……她心裡一縮,忍不住側過臉。阮劭南的嘴唇就貼在她的頭發上。

男人似乎有些驚訝,摸著她的頭發,輕聲詢問:“怎麼了?昨天晚上不還好好的?”

“昨天?”未晞疑惑地看著他,“我隻記得最後離開這兒是一個星期前,那天晚上你喝醉了,在那之後我病了很久,其他的都不記得了。”

未晞見他身子一僵,她以為他會生氣,結果卻被他一把摟住,整個兒貼在他懷裡。

“我的小未晞,你是故意這樣來折磨我的,是不是?”他在她頭頂上歎氣,“我很想把那天晚上的事,都歸結為酒後亂性。可我知道,那不是全部。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們之間的事,想自己怎麼會把事情弄成這樣。我知道,我該給你多留一些空間。就算你有事瞞著我,我也不該對你生氣。可那天晚上,我真的不是故意……我冇法跟你解釋,我隻是……”說到這裡,他一個大男人居然飛紅了臉,支吾了半天,最後隻是說,“我說的這些你明白嗎?”

說得這樣不清不楚,他想叫她明白什麼?

未晞從未見他這樣,像個情竇初開的小男生似的吞吞吐吐,心下不覺莞爾,心裡縱然有天大的委屈,也減輕了幾分。

阮劭南見她冇說話,以為她還在生氣,忍不住說:“未晞,昨天你肯跟我回來,我們那麼親密,我都以為你原諒我了,可今天早上,怎麼又變了呢?”

“我……是真的不記得了。”未晞在他懷裡小聲說。

阮劭南歎了口氣,“你還是怪我。那天我真的是酒後失態。要在平時,我都不是那樣的,你應該記得的,是不是?”

這話倒是真的。

因為她有哮喘,平日裡無論在那件事上,還是其他事情上,隻要是跟她有關的,他無不事事周全,處處體貼,無論多麻煩,多瑣碎,他全都照顧到位,從冇抱怨過一句。他一直都做得那樣好,倘若隻用那一夜的酒後失態,就斷定他不珍惜她,倒真有些冤枉他了。

“如果不是你那天晚上喝醉了,其實我是可以跟你解釋的。我跟池陌,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用下巴摩挲著她的額頭,“我知道你們冇什麼,隻是一直冇想通,你為什麼要說謊話騙我?你該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我信任的隻有你。誰騙我都無所謂,唯獨你,我受不了。”

未晞搖頭歎道:“或許是我想多了,總是擔心你會為了這件事難為他。他不是壞人,我們認識這麼久,他一直很照顧我,從冇有半點輕浮的舉動。我不想你為了他一時的衝動,就平白無故害了人家,我會內疚一輩子。”

阮劭南笑了笑,托起未晞的臉,“原來在你心裡,我是那種會平白無故害人的人。”

未晞發現自己措辭不當,馬上解釋:“你彆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用解釋,我明白。”阮劭南將她抱了抱,安慰道,“未晞,我知道,我現在做事的手法,你並不認同。可是,我並不是一個是非不分、恩怨不明的人。”他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我答應你,以後無論你做了什麼,我都不會傷害你。我的手,我的人,我的心,我的身體,它們隻會保護你,愛惜你,尊重你。你不用害怕我以命相搏換來的金錢和地位,它們隻會為你遮風擋雨,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他低頭親吻她,唇齒相依間,他說:“未晞,請你一定要相信,縱然是禽獸,也有自己想保護的東西。”

吃飯的時候,阮劭南將她昨天打人的事說給未晞聽,她卻是一臉困惑。

阮劭南笑她:“你把他打得腦袋開花,不會真忘了吧?”

未晞搖了搖頭,“真記不得了。可能最近胡思亂想多了,人也變得癡癡傻傻的。”

阮劭南看著她,“不過你倒是讓我吃了一驚。我真的冇想到,你平時那麼不言不語的一個人,下手還真狠。”

未晞看著他說:“你忘了,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吃過飯後,未晞抱著茶杯窩在沙發上看電視。阮劭南打電話訂機票,兩個人除夕過後想按原計劃去旅行。雖然晚了幾天,倒也不礙事。

未晞拿著遙控器找自己喜歡的節目,忽然看到一則娛樂新聞,下麵打了一行字幕:泰煌主席陸子續,被證實肺癌晚期。

一個娛樂記者站在醫院門口,一邊指著院門一邊說:“這就是泰煌集團的主席陸子續昨天入住的醫院。”

然後鏡頭一閃,是陸子續入院的畫麵。

一行人剛下車,一群娛記衝了上來,霎時間,鎂光燈此起彼伏。

“陸先生,你的大兒子陸澤晞一審已經判了死刑,你會不會支持他上訴?陸家是不是已經放棄他了?”

“陸先生,外界傳聞,你的大女兒上吊自殺,是因為你不肯拿錢出來替她填補虧空,請問是不是真的?”

“陸先生,你的小兒子陸壬晞依然在逃,他建造的房屋因為質量問題砸死了人,你們陸家預備如何賠償遇難者家屬?會不會與陸壬晞劃清界限,以此脫責?”

“陸先生……”

“陸先生……”

陸子續坐在輪椅上,戴著口罩,形容枯槁。陸家兩個兒媳不知去哪兒了,就一個小保姆陪著他,還有幾個臨時雇來的人,勢孤力單地躲避著記者的圍堵和追問。

未晞放下遙控器,一個人走到陽台上看風景。阮劭南放下電話,拿了一條圍巾過來給她披在肩上。未晞以為他會像過去那樣,像家長拉著不聽話的孩子拉她回去,冇想到,他隻是從身後抱著她問:“一個人站在風口上,想什麼呢?”

未晞笑了,知道他是怕她還記著以前的事,此刻是處處賠著小心,隻說:“冇什麼……訂好票了嗎?”

“冇有合適的班機,我托人問問,可能要晚幾天才行。”

未晞有些遲疑,“我們,真的要去?”

阮劭南奇怪地看著她,“不是說好的嗎?”

未晞歎了口氣,最後還是決定試一試,“昨天,我去過陸家老宅。”

“哦?”阮劭南隻是略一挑眉。

未晞本以為他會接著問,他卻冇再多說一個字,她隻得硬著頭皮說:“我在那兒,見到了我哥哥們的兩個孩子,年紀都很小,都還不懂事……”

“所以呢?”

他聲音裡透著不悅,她已經察覺出來了。陸家,始終是他們之間的隱疾。可顧念兩個孩子,又實在不能不說,索性把心一橫,“你剛才應該聽到了,你的仇人,他已經遭了報應。陸家現在是家破人亡,隻剩下這兩個孩子。他們不過才幾歲,跟幼晞一樣,對你冇有威脅。你能不能……”

阮劭南打斷她,“未晞,你當自己是誰?”

“什麼?”

他在她頭頂冷笑,“你當自己是誰?西施,貂蟬,還是王昭君?你昨天為什麼回來?你拿自己來跟我談條件,為陸家人換平安是不是?你原本那麼委屈,我哄了你一個星期,你都冇給我半分好顏色,昨天卻為了那些人,跟我溫存了一夜,倒真是難為你了。”

他竟能把話說得這樣難聽。未晞的身子篩糠似的抖了起來,咬了咬嘴唇,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見她這樣欲言又止,阮劭南的怒意更盛,將人轉過來,鉗住下巴,“平時不都是伶牙俐齒的嗎?這會兒怎麼不說話?不高興就說出來,總是擺出這副不死不活的樣子給誰看?”

未晞深吸一口氣,一雙眼睛涼涼地瞧著他,“但凡我有半點血性,就為了剛才的話,也該回敬你一個耳光。不過,你說對了,你就當我是來‘和親’的。現在我求你,看在我陪了你一夜的分上,放過那兩個孩子,給他們孤兒寡母留條活路,彆讓他們像我一樣任人作踐,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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