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二一章 理念對立
雖然明知房俊回京之後必有動作,但直接一刀斬向一眾帝師、乃至於整個儒家之根基,已久出乎在場諸位宰相之預料。
劉祥道沉吟著道:“自然科學固然能夠增強戰力,提升稅賦,但若是毫無顧忌行之天下難免導致整個國家養成重才而不重德之風氣,如有一日連仁義禮智信都統統摒棄隻一味宣揚算學格物,豈非綱常淪喪、禮崩樂壞?”
他與房俊之間的關係很是特殊,一方麵認同房俊對於司法革新之種種理念,一方麵又是文官在朝中與軍方鬥爭之一線,既希望房俊之新政推行一帆風順,又不得不站出來代表文官集團爭取利益。
所以字斟句酌,小心翼翼。
馬周則冇有那麼多的顧忌,直言道:“經不僅向陛下灌輸儒學,更是教授陛下誦讀史書,以史為鑒,學習治國理念之方式,豈能輕易中斷?”
房俊不以為然:“史書就放在那裡,誰都能看,可古往今來的帝王又有幾人從中得到過教訓、學習了治國理念?也彆說什麼以史為鑒了,後人唯一從史書之中得到的教訓便是從未有人從史書之中得到過教訓。”
幾位宰相愕然,隻覺得這話分明是強詞奪理,可聽上去卻也有那麼幾分道理......
但“以史為鑒”是能輕易否認的嗎?
那可是太宗皇帝之言………………
劉祥道怫然不悅,尚未開口,一旁的裝行儉說道:“所謂兼聽則明偏信則暗,自然科學與儒家學說皆有優劣之處,何妨結合為一,相互彌補?既要學習算學格物之應用,也不摒棄儒家學說之道德哲理,兩全其美好。”
房俊愕然看向裝行儉,這般在經之上又加了算學、格物,陛下麵對之課業直接翻倍,怕不是要哭鼻子吧?
馬周顯然也考慮到這一點,蹙眉道:“陛下尚未成年,如此繁重之課業能否承受?倘若由此滋生厭學情緒,則得不償失。”
裴行儉不以為然的擺擺手:“經之外不過多加了算學、格物兩門課程而已,又有名師講解,課後耗費一點功夫練習一下,問題不大。”
房俊想了想,搖頭歎氣。
雖然裝行儉算不上“神童”,但資質絕佳、聰慧過人,縱使達不到“過目不忘”也相差不遠。以裝行儉之資質推及李象身上,可以想見往後李象麵對如山課業將會是何等崩潰。
但既然儒學不能徹底斷絕,自然科學又不得不學習,那就隻能苦一苦陛下了.......
*****
陛下尚未成年,其學業自然是重中之重,如今陡然加入算學、格物兩門課程瞬間引發朝野議論,且因為直接涉及儒學、自然科學之地位,朝野上下沸反盈天,讚同者有之,反對者亦有之,各執一詞、莫衷一是。
尤其是儒家子弟之反對尤為劇烈。
自兩漢以來便奠定主流學說的儒學這幾年遭受了前所未有之打擊,自然科學的異軍突起對其統治地位進行了徹底顛覆,雖然時至今日已久是儒學為主,其他學科為輔,但自然科學大行其道直接促使大唐之強盛遠邁秦漢,地
位蒸蒸日上,擁躉日益增多。
倘若繼續如此發展下去,怕是終有一日會將儒學取而代之,所有儒家子弟皆心憂驚懼、朝乾夕惕。
如今直接將算學、格物這兩門課程擺在與經同等之地位,豈不是愈發令自然科學氣焰囂張,而儒學此消彼長?
朝中一眾大儒當然坐不住。
如今之大唐固然威服四海、震懾天下、萬邦來朝,但其實內部之隱患始終存在,雖然因為稅製改革消弭了中樞與地方之割裂、募兵製又使得天下軍權歸於中樞,從而消除了藩鎮割據之隱患,但文官集團與軍方的利益衝突、儒
學與自然科學的地位爭奪,卻愈演愈烈。
在京大儒齊聚位於平康坊的孔穎達府邸。
平康坊予人之印象“夜夜笙歌”“燈紅酒綠”,實則大謬,其中青樓林立、楚館櫛比的“三曲之地”隻不過坊內十六區之一部分,其餘居住著不少達官顯貴,儒家名士,所以平康坊除去是長安城聲色犬馬之處,亦是政務處置、文化
交流之中心,譬如孔穎達、褚遂良等都曾居住於此......
時維九月,暑退涼生。
已經垂垂老矣的孔穎達歪坐在軟榻之上,涼亭四邊圍了一層紗幔擋住微風,池塘裡蓮蓬初成,青圓如玉,隱於葉底;遊魚戲藻,穿梭其間,動靜相宜。
微風過處,波痕凝碧,香氣氤氳,如入仙境。
所謂“芙蓉宜熟看',正此之時也。
於誌寧、令狐德棻、陸敦信、穀那律、司馬才章等人皆坐於軟墊之上,年紀最小的於誌寧承擔煮茶之……………
火爐上水壺鼎沸,茶壺中香氣四溢。
此間人物已然是京中數一數二的大儒,皆地位尊崇,才學淵博,堪稱儒家文脈之所在。
然而大家齊聚一處,卻非是辯論理學、印證學道。
於誌寧執壺給大家分彆斟茶,放下茶壺之後歎息一聲:“今日召集諸位前來實在是迫不得已,我知諸位這些年對我頗有微詞,然則儒家生死存亡之際,還望諸位放下成見,團結一致。”
既然是“大儒”,其境界自然更傾向於鑽研學問而非蠅營狗苟,似於誌寧這等“官蠹”是不招人待見的。但再是境界高深的“大儒”也需要有人搖旗呐喊,既然於誌寧“自甘墮落”,大家也便聽之任之。
用其官爵地位之同時,時而譴責一番彰顯自家之高也不虧心…………………
此間無論地位、影響、學識皆以孔穎達位尊,然則孔穎達喝了一口茶水之後便閉目養神,昏昏欲睡,對於誌寧之言語充耳不聞。
身材瘦小,顴骨突出的司馬才章呷了一口茶水,目光左右環顧,而後瞅著於誌寧問道:“這幾年房俊一直很守規矩,儒學與自然科學之爭也隻在專業學識的框架之內,如今陡然出手,所為何故?”
於誌寧麵色尷尬,對這個問題避之不談:“首要之務是如何應對,至於房俊為什麼這麼做並不重要。”
司馬才章搖搖頭不再言語,耷拉著眼皮喝茶。
即便此舉很是物理,於誌寧卻也敢怒不敢言。
時至今日,大唐儒學之傳承首要在於《五經正義》,這樣一本集百家之長、融會貫通之巨著,便是由孔穎達、司馬才章等人編撰完成,一舉將孔穎達推上“儒學之首”的地位,司馬才章雖然略遜一籌,卻也名滿天下。
論官爵於誌寧更高,但論及才學以及儒家地位,卻是遠遠不及司馬才章。
穀那律對於誌寧推卸責任避實不就的態度也很不滿,淡然道:“凡事有因才有果,不弄明白房俊為何突然對儒學發難,又怎能想得出合理之對策呢?前幾日小兒輩一場鬨劇卻鬨得沸沸揚揚,仲謐賢弟知不知其中緣故?”
於誌寧很是不自然,但麵對穀那律之詰問卻不能不答,踟躇稍許,道:“許是有人挑撥離間、惡意陷害,我亦不知。”
這件事背後當然有人主使,可他不敢查、更不敢說,否則一旦將事情鬨大極有可能在朝堂之上掀起一股風暴,最終無論誰勝誰負他都將作為風暴中心被碾碎。
穀那律搖頭歎氣,對慢悠悠喝茶的令狐德棻等人道:“顯而易見,房俊此舉不僅是對算計其閨女的報複,更是對文官集團掣肘其海外戰略之反擊。無論采取何等措施應對房俊,都應該先對這兩件事做出一致之意見。"
司馬才章頷首,認可道:“攘外必先安內,咱們儒家內部必須統一口徑如何對待房俊或者自然科學,如何做,做到哪一步都要事先約定劃下底線,不能自行其是、恣意妄為。譬如算計女娃娃這種事,實在是卑劣陰險、下作齷
蹉,是一定要嚴厲杜絕的。”
於誌寧愕然,忙解釋道:“此事雖然我家孫子牽扯在內,但絕對不是我自作主張!”
司馬才章反問:“那是誰乾的?”
“我......不知道。”
“你可以跟我說不知道,但你能跟房俊說不知道嗎?"
於誌寧聽懂了司馬才章言語之中的意思,麵色極其難看,忍著怒氣:“讓我背起這個黑鍋嗎?”
司馬才章奇道:“你不背,難道讓我們背嗎?我們不在意什麼文官、什麼軍方,我們隻在意儒學之傳承,如果你能去房俊麵前負荊請罪,且將那些鬨騰的文官壓下去,我們自有辦法讓房俊偃旗息鼓。”
對於他們來說,任何利益都比不上儒學之傳承,倘若今日任由房俊將自然科學抬升至於儒學同等之地位,他日儒學便會被逐出陛下之經筵。
到了那一日,天下年輕人誰還會皓首窮經,信奉儒學?
怕是要一窩蜂的都該學自然科學了,畢竟算學、格物雖然極難,但隻要學會便可以從事具體事務,撐起一個衙門,相比於高深莫測、注重個人修為的儒學,更為實用。
冇聽到房俊時常鼓吹什麼“空談誤國、實乾興邦”嗎?
這便是儒學與自然科學對立之劣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