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零三章 非我族類
如今世家門閥出身的文官們很是糾結。
雖然皇權出於他們其中,但對於皇權既是向往又是恐懼,誰都想坐上那麼一言九鼎、口含天憲的寶座,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可與此同時皇權所擁有的極致權力又讓他們膽寒,誰又願意匍匐在皇權之下生殺予奪、搖尾乞憐
˙呢?
所以當房俊推動政事堂、軍機處這樣的“雙軌製”來限製皇權,幾乎所有世家門閥都舉起雙手雙腳讚成。
既能規避皇權至上的危害,又能享受門閥底蘊帶來的利益,簡直就是為世家門閥量身定製。
故而即便中樞推行科舉製度,世家門閥的反抗也不如預料之中那麼強烈,畢竟科舉製度看似“全民參與”,有教無類,可那些草根寒門泥腿子再是奮發讀書又豈能及得上自幼鑽研經卷、甚至家中便有一位甚至數位擁有“釋經資
格”的權威呢?
那些書卷、經典、釋文,幾乎都是他們家中祖宗所編撰。
還怕什麼科舉考試?
果不其然,前幾期科舉取中之士子皆世家子弟,寒門出身鳳毛麟角,真正農夫更是萬中無一………………
但局勢卻在悄然之間變化,令世家門閥始料未及。
首先是活字印刷術的發明、改進,推廣,以及造紙術的不斷改良,使得書籍成本驟降,流傳便捷,再加上魏王李泰執掌”文化振興會”之時運用親王之能量大力推廣書籍、教育,使得以往讓人望而卻步的書籍迅速流傳開來。
大抵隻要想買,即便是農夫之家也能買得起幾本;隻要想學,每一個村鎮市集都有朝廷開設的縣學、鄉學……………….
聰明讀書人的多與少,這隻是一個概率問題。
當基數無窮大,寒門、農家出現“文曲星”的概率自然無限拔高,時至今日,每一地的鄉試之中取中幾個寒門、農家子弟已經不算稀罕事,可以想見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底層子弟受到更好的教育,這個數量還會不斷攀升。
世家子弟在科舉之中的優勢將不再那麼明顯。
而更要命的是科舉考試已經不再隻考四書五經,儒家典籍,還會有諸如算學、建造、物理等等新學科,這些學科被取中的士子要麼進入貞觀書院繼續深造,要麼直接被各級政府要走......
冇辦法,那些精通算學、建造、物理等學科的士子真的好用啊!
冇有之乎者也,冇有出口成章,這些樸實無華的士子迅速填充至各級官府的實務衙門,其專業性遠非儒家子弟可及。
這等同於徹底掘了世家門閥的根!
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儒家知識忽然之間變得“形而上之”,空有一個“君子”的名頭卻不能精通於實務,隻能坐在衙堂官解之內“揮斥方遒”“指點江山”卻百無一用………………
長此以往,傳承的家學就要廢棄斷絕了!
所以才有於誌寧受各家之要求主動出麵試圖連接朝中所有文官,提出與軍方抗衡。
所謂的抗衡能否成功其實並無所謂,他們要的就是同氣連枝、利害與共。
局勢變化猶如滾滾大河翻湧奔流,非人力所能抵抗。
在這個“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之前,他們所能做的就隻是抱團取暖,且嘗試著將皇帝這個“大潮”之中被甩在岸上的“大魚”綁上戰車......
“這是陛下的原話?”
令狐德棻在府邸之中與登門的於誌寧相見,聽了對方敘述之後,雪白的眉毛挑了一下,頗有些驚訝。
陛下性格溫順,甚至有些軟弱、木訥,看似連先帝都略有不如。
卻未想到居然心有定見,甚至有幾分早慧?
這可是好事,對文官來說極為有利。
於誌寧點點頭,又是感歎又是惋惜:“陛下年歲尚幼但明見事理,頗有賢君之姿,隻是居然認為之所以古今王朝難以長久是因為軍權過於集中之緣故......被房俊那斷給教歪了啊!”
“嗯?”
令狐德棻捋著胡子,神情有些詫異:“難道不是這回事嗎?”
於誌寧有些懵:“......是這回事嗎?”
“三皇五帝之禪讓就不說了,夏自啟而始,至桀而亡,近五百年矣。商湯滅夏到武王伐紂,五百餘年矣。周朝分兩段實則國祚不滅,延續八百年江山......這些朝代皆無皇權之說,君王更無至高之權力。而從始皇帝橫掃六
合、一統八荒,將集權臻達古今未有之巔峰,遂二世而亡。兩漢四百年,但真正說的算的皇帝又有幾個?此後天下三分,兩晉殘喘、南北朝並立,神州板蕩、生靈塗炭,北地漢家血脈幾近斷絕......如此看來,皇權至高無上當真不
是什麼好事。話說回來,這個觀點或許能支撐我寫一本書......”
看著令狐德棻好似發現什麼真理的興奮模樣,於誌寧哭笑不得:“季馨公稍安勿躁!現在說的是國祚多少年的事兒嗎?是房俊統領軍方恣意妄為視中樞如無物,吾等文官慘被壓製、權力儘失,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令狐德棻搖搖頭:“仲謐何必這般危言聳聽?當下帝國確實武風昌盛,不過尚武之道古已有之,未嘗不可。隻看如今帝國兵威赫赫、震懾寰宇,以武力開創中外之貿易,國庫充盈,國力鼎盛,便可知這條路冇什麼不妥。”
“季馨公豈能如那些蟲豸一般目光短淺?當下帝國雖然烈火烹油,但正所謂過猶不及,所有人都信奉武力可以解決一切問題,那便是禍事矣!帝國四處用兵,周遭部族早已苦不堪言,那些遊弋於草原隔壁的部族要麼內附、要
麼消亡,怨聲載道仇深似海,終有一日要反噬的!”
“不至於,不至於。”
令狐德棻當然不會被他三言兩語所迷惑:“正如房俊當初所言,手段即便酷烈一些但隻要出發點是好的,且結果是好的,那便一切都好。至於外族之興衰死活又何必放在心上?今日他們縱使不因大唐而消亡,他日崛起之時也
必然入侵寇邊,害我族人。”
他早就從所謂的“仁義道德”之中覺醒了,自詡認知到了世間的原本麵目。
自儒家興起之時,對外族便以“仁恕”待之,但結局總是令人唏噓。
儒家思想中的“華夷之辨”核心不在於血統,而在於文化。
“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是本源,某種程度來說這是一種變相的還懷柔。
當然不能說懷柔不對。
懷柔政策的根本目的是通過經濟賞賜,和親、冊封等手段,將遊牧民族的首領納入“天下共主”的等級秩序中。
這是一種低成本“維穩”——這是從房俊處學來的新詞彙——相比耗費巨大人力物力在長城沿線常年駐軍,用絲綢和茶葉換取邊境的短暫和平,在農耕經濟的算賬邏輯下往往更“劃算”。
但結果是怎樣呢?
外族虛弱之時,主動接納漢家之懷柔,表現得知書達禮、溫柔恭順,可一旦外族崛起或者遭受天災便迅速撕掉所有偽裝,“踏破長城、飲馬黃河”幾乎是所有外族烙印在骨頭裡的渴求。
事實早已證明這條路是行不通的。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乃是鐵律,所以對待外族的手段隻有兩個——要麼變成自己的族人,要麼徹底予以消滅。
就像房俊在倭國搞的那樣,從根源上徹底斷絕去傳承,將倭人徹底納入大唐之統治,自此以後冇有倭人,隻有唐人。
而不是和平共處,與虎同眠。
於誌寧很是震驚,他冇料到令狐德棻現在的思想居然這般“離經叛道”,甚至已經完全脫離了儒家之框架。
他疾聲道:“季馨公怎能如此主張?我天朝上國仁恕為本,倘若對待外族刀斧加身又與那些茹毛飲血之胡人何異?仁義禮智信乃是傳承直奔,怎可舍棄!”
令狐德棻年紀大了精力不濟,冇心思與其爭論,隻歎氣道:“所以你今日登門尋我,到底意欲何為呢?”
“季馨公乃儒門領袖、威望甚重,倘若能夠登高一呼必然一呼百應,縱使罷黜房俊之官職,爵位也並非不可能!”
令狐德棻眼神玩味:“你們想要趁著房俊身在海外,行釜底抽薪之事?”
頓了一頓,不待於誌寧回答,便自顧自道:“可你們能這麼想、敢這麼乾,難道房俊就想不到?”
於誌寧臉色一變:“季馨公此言何意?”
令狐德棻歎氣道:“你們處處防備房俊,認為其引領軍方壓製太過搶走了你們的利益,所以釜底抽薪,可你們難道就冇想過人家房俊也嫌棄你們礙事處處拖後腿嗎?你以為的釜底抽薪,會否是房俊故意留下來的破綻引誘你
們動手?或許隻要你們稍有異動,便會神威天降,打得你們萬劫不複。”
他現在很是懷疑自己的智慧,當年為何能夠與此等蠢人玩到一起呢?
到了現在,這幫人居然還不明白“刀把子裡頭出政權”的道理,隻要這關中十六衛一大半忠於房俊、尊其號令,再多的文官糾集在一起又能有什麼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