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零零章 身後之事
聽著李靖之言語,李勣怦然心動。
他還未至花甲之年,尤其是身體康健、精力充沛,又怎能心甘情願歸隱田園等待與草木同朽?
隻是一再站錯隊使得如今不得不退隱致仕,給朝野上下一個交待。
再想重返朝堂,再歸軍中自是全無可能,可若是如李靖這般進入書院教授學子、發揮餘熱,豈不正好?
況且書院教授也不僅僅隻是教學,在大唐軍製改革,以及戰術革新等等方麵都有著舉足輕重之地位,尤其是書院“講武堂”之學子來自於大唐各處部隊,學成畢業之後重新分配散於軍隊體係之內,身為教授的影響力也會隨之散
播。
李家因李敬業之事已經獲罪頗深,聲名狼藉,他身為家主又豈能聽之任之,不嘗試挽回一二?
隻不過這貞觀書院乃房俊所執掌,自己想要加入書院務必房俊之首肯。
雖然李靖明顯是幫助房俊前來遊說,可自己倘若被遊說幾句便歡歡喜喜加入,豈不是毫無矜持?
畢竟自家走到今時今日這步田地,大多是拜房俊所賜......
李靖見其猶猶豫豫,踟躕不定,忍不住哈哈大笑:“懋功你也是一世英雄,想當年殺伐果斷一往無前,如今垂垂老矣卻還在瞻前顧後。旁人不知二郎之心胸,懋功你又怎會不知?畢竟說起來那也是你眼瞅著成長起來的後輩。”
李勣依舊不語。
正因為房俊是他看著成長起來,且在其成長過程之中有過諸多指教,點撥,所以現在才這般羞澀扭捏。
李靖不悅,挑明了說道:“今日吾是受二郎之托向懋功你發出邀請,吾既不是誰都能托得動,也不是誰都能去請,你從不是不從給一句痛快話。”
李勣無奈:“使得衛公不得不用激將法,倒是在下的不是了,隻不過這一句‘從是不從,著實難聽,有待商榷。”
“那你從是不從?”
“從!”
“哈哈!這才對嘛!”
李靖大喜,拉著李勣的手感歎道:“那些年咱們雖然被稱作“軍中雙驕”,實則名不副實,畢竟從未真正並肩作戰。現如今垂垂老矣卻能在書院之中為帝國的軍事戰略出謀劃策,且一並教書育人,倒是不負生平所學。”
頓了一頓見李勣笑容勉強,遂勸慰道:“吾知你顧忌外間輿論,唯恐被人說成畏懼二郎之威勢居於其屋簷之下......活到咱們這把年歲還有什麼看不透的?自己活得自在,又能給子孫留下一點什麼,這才是最重要的。風評、與
論這些東西大抵都是朝秦暮楚、變幻莫測,隻要心中堅定,何懼流言蜚語?”
李勣看著李靖誠摯神情,忽而一笑,頷首道:“我這一輩子就是珍惜名聲、顧忌太多,始終不敢放開手腳,瞻前顧後。如今身敗名裂卻得到衛公指點,回首前塵、恍然一夢啊。”
以李勣之資曆、功勳,權勢,做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毫不費力,甚至在貞觀末年之時便已經有了總攝百揆之名望,卻因為顧忌被人說是“權臣”而瞻前顧後,寧願在朝堂上做一個“泥塑宰相”卻也不肯過多沾染半分權
柄。
等到太宗皇帝駕崩,先帝即位,一樣可以總領朝綱、輔佐大政,還是因為同樣的原因袖手一旁,作壁上觀,不僅惹得先帝不快,更使得名望遭受折損。
他以為謹守分寸,事君以誠,便能穩如泰山,功成身退。
孰料卻忘記“人算不如天算”的道理,他一生謹慎所積攢的聲望卻被孫子李敬業一朝敗儘.......
時至今日,李家已然門庭敗落。
他活著尚有一口氣在,滿朝文武都會顧念以往的功績,多年的人情而照拂有加,凡事留一線。等到他咽了氣入了土,一輩子所積攢的功業便都煙消雲散,李家子弟除去李思文那一支其餘都要投閒置散、泯然眾人矣。
而加入書院教授學子則是培養人脈的一個關鍵,以“師生”之名分結下幾段香火人情,未來或許就是李家子弟的一個助力………………
李勣不禁歎息一聲。
如此看來,房俊是打算對他予以照拂,還未忘記當年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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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內,帝國宰相濟濟一堂。
“與拂菻國結盟?"
新任民部尚書杜正下意識反問,而後連連搖頭:“民部冇有餘力支撐帝國與萬裡之外的國家結盟!”
前任民部尚書唐儉在太極殿內遭李敬業所殺,資曆極深的杜正倫接任民部可謂臨危受命,多年不問庶務的他整日裡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錯壞了一世英名。
當下雖然帝國財富充足,府庫豐盈,但民部這樣的衙門每一年都要事先製定計劃,進入再多的錢糧也都要支付出去,畢竟民部庫房若是錢糧滿堆可不是什麼好事………………
如此勉力支撐一年之計劃倒也無妨,可忽如其來的計劃外事務就意味著整個衙門都要緊衣縮食、東挪西借,稍有不慎便會出現差錯,做好了職責之內,做壞了就要遭受彈劾,誰能願意呢?
侍中裴行儉道:“越王身在泰西封親臨敵境,敵我態勢了如指掌,既然做出這樣的決斷必然符合帝國利益,中樞應當予以全麵考量,也不是斷然駁回。”
杜正倫乃當年“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一,資曆深厚,當然不在意房俊之權勢,更不賣裴行儉這樣小輩的賬,斷然道:“他房俊擅自援助兩河流域之部族反攻大食也就罷了,如今更要以帝國之錢糧軍械援助拂菻國,簡直就是胡
鬨!汝等身為宰相非但不予以勸誡反而為其張目,難道不覺得有悖職責嗎?”
“當當!”
居中而坐的馬周用指節敲了敲麵前書案,淡然道:“隻討論越王建議與拂菻國結盟之事即可,莫要節外生枝。”
杜正倫氣笑道:“連一句不同意見都不能說了嗎?等當真要結黨營私、把持朝政嗎?”
此前他隻聽聞房俊與馬周、裴行檢等人同心協力、排斥異己,如今親眼所見更覺得這就是沆瀣一氣。
那大食國遠萬裡之外,縱然有兩次試圖侵犯西域卻有什麼關係呢?一則皆被擊退,再則不過是西域蠻荒之地而已,即便到又有什麼要緊?大食自去西方耀武揚威,攻城略地,與大唐何乾?
何必為了遏製大食而對拂菻國予以援助?
說到底不過是房俊一再充實其在海外之實力,以帝國之資源成就其宏圖偉業而已。
一旁,兵部尚書劉仁軌蹙緊眉頭:“民部之職責在於度支錢糧支持中樞製定之國策,何時也有權力參與進國策製定之環節?大食雖遠,卻對大唐領土虎視眈眈,尤其對海洋之貪婪遲早為心腹大患,以拂菻國對其予以牽製有何
不對?況且越王的意見之中雖然所謂“援助’,實則開通商路,打通雷海、黑海北側之道路,為帝國向西進軍剪除困難,更能以水師之威勢遏控整個黑海,怎麼算這筆賬都是賺的。”
杜正他依舊不以為然:“外化之地,儘是蠻夷,苦寒之地取之何用?”
劉仁軌懶得與此等頑固不化之輩爭論,乾脆提議道:“既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那就直接舉手表決吧,少數服從多數。”
杜正倫吹胡子瞪眼:“軍國之事如此草率,居然以人數之多寡而妄自定論,豈不聞‘夫隨眾者,與道不成”的道理?”
劉仁軌跟本不理他,此等飽學鴻儒滿腹經綸,與他辯論豈不是自找苦吃?
他當即舉起手:“讚同越王之建議!”
“讚同!”
“讚同!”
“越王深謀遠慮、戰略無雙,讚同!”
等到馬周、裴行儉、甚至劉祥道都紛紛舉手同意,杜正倫怒哼一聲,起身拂袖而去。
中書省官解之內,劉仁軌坐在書案對麵滿麵擔憂:“杜正倫這老倌兒該不會陽奉陰違,從中作梗吧?”
馬周姿態嫻熟的沏茶,聽聞此言抬眼看了劉仁軌一眼,笑著道:“你呀,還是不夠了解這位先生......一把年紀了還要出仕為民部尚書,當真就隻是為了國事鞠躬儘瘁卻毫無私心?”
“嗯?”
劉仁軌奇道:“難道不是?這老倌兒雖然煩人,但風評極佳,守身持正,正該是一心為公、品德高尚。”
馬周喝一口茶水,淡然道:“品德高尚自是不假,可人在仕途又有誰能當真一心為公呢?杜家子孫繁茂,家大業大,作為一族之長豈能渾不在意?不過是以此等公正之舉獨辟蹊徑,使得杜家公正廉明之名聲愈發響亮而已。
劉仁軌恍然:“這老倌兒居然是故意如此?”
不是他不如馬周聰明,而是對杜正這樣的人缺乏足夠認知與了解。
誰能想到政事堂裡一副道貌岸然、不畏強權之人物,卻是故意用這種反對者的態勢成就自身之名望?
他不是單純的反對某一個人、某一項政策。
而是為了反對而反對。
強權之下堅持自己之認知,不隨意盲從,此何等品德高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