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三九章 配合默契
新君即位,改元更新,諸般事務繁冗複雜,目不暇給,首要便是為大行皇帝治喪,與此同時設定新君之年號以及先帝之廟號、諡號。
“諡號”者,一生功過之評語也;“廟號”者,宗廟祭祀之席位也。
大唐立國之前去世君王多以諡號稱呼,因為彼時之諡號多是簡單的一兩字,譬如漢文帝,漢武帝、隋文帝等。但是大唐立國之後這一傳統屢屢改變,高祖皇帝最初之諡號為“太武皇帝”,李承乾登基之後為了彰顯“孝道”,
加上“神堯”二字;太宗皇帝之諡號為“文皇帝”,李承乾改為“文武聖皇帝”......
如此,為先帝諡號之中加字成為後繼之君一種彰顯孝道,提升自身存在感的手段,未來說不得還要在“神堯太武皇帝”、“文武聖皇帝”的諡號上繼續加字......
左右金吾衛全部開進太極宮,左右領軍衛則徹底封鎖皇城、宮城,其餘各衛於城外集結、彈壓京畿、穩定局勢。
先帝遺蛻已經收殮入梓棺,停靈於太極殿,其登基之時便開始修建的陵寢與昭陵一樣位於九峻山,距離昭陵不遠,雖然尚未徹底完成,諸般建築卻已足夠規格下葬......
太極宮內的甄彆、肅清仍在進行,大批死士遭遇抓捕下獄審訊,隻是帝國當下之重心並不在追查是否有人策劃、參與叛亂,而是確立先帝之廟號,諡號,以及新君之年號。
政事堂內宰輔雲集,敞開的窗外雨水潺潺,空氣清冷濕潤、令人精神一振。不少平素不夠資格參與國事的官員,大儒都被召集至此,濟濟一堂。
各人麵前桌案上皆有一杯熱茶,茶香氤氳、水氣升騰,隻是諸人心情皆為沉重。
陛下踐祚十載,雖然政績上並無太多建樹,但始終推行新政、銳意革新,對待臣子尤其寬容仁厚,朝野上下讚譽不絕,深得人心,如今卻以此等倉惶之方式辭世,令人頗為不忍,感慨嗟歎。
太常寺卿韋挺非是宰相,但先帝廟號,諡號之議定卻由他來主持。
放下茶杯先看一眼居中而坐的蘇太後與新君,開口道:“陛下既已即位,當先議定年號,明示天下,以定人心。”
禦史大夫劉祥道隨即開口:“陛下新立,當以開創為誌,臣請用‘啟元'。”
韋挺看了看蘇太後,又觀察房俊、馬周之神情,遂道:“諸位皆飽學之士,熟讀經論,不妨各自給出意見,一並相做比較。”
諸人紛紛點頭。
任雅相道:“臣請用‘永貞'。”
頓了一頓,解釋道:“《周易》卦雲:乾父之蠱,用譽。’《象》曰:“乾父之蠱,意承考也。'陛下承太宗、仁和二聖之業,‘永貞”二字,取永守貞正之意,不墜先人之德。”
“永貞固佳,然未能儘善。”被請入政事堂的國學博士蓋文懿搖頭,“吾觀《尚書》,其中‘浚哲文明,溫恭允塞’。先帝年號‘仁和',以仁治天下,不妨取其“和”字;太宗皇帝以貞觀治天下,可取其‘觀”字。故而臣請用‘和觀’,
取《禮記》‘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之意,以和觀天下,萬民自化。”
“和觀不妥,顛倒主次。”太子左庶子、燕國公於誌寧駁斥,“《詩經·大雅》雲:“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先帝之仁德如天之行,健而不息。臣請用‘紹天”,取自《論語》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陛下承先帝天命、繼太宗
之誌,甚好。”
“所謂‘月盈則缺、水滿則溢,紹天二字太重。”令狐德棻搖頭,“《老子》雲:“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守成為上,臣請用“守成'二字,明明白白。”
“守成太怯。
“那‘鹹和’如何?《尚書·無逸》‘用鹹和萬民’,先帝仁和,新皇鹹和,一脈相承。”
“鹹和可,然‘鹹”字不如‘丕字。《尚書·大禹謨》雲:“嘉言做伏,野無遺賢,萬邦鹹寧。臣請用“不寧”,丕者大也,寧者安也,大安天下,方顯新朝氣度。”
爭論愈演愈烈。
有人翻《周易》,有人查《爾雅》,有人引《春秋》,有人搬《周禮》,殿中嗡嗡如市井。新君李象端坐上方,神情茫然、麵色驚怯,緊緊拉住蘇太後的手,抿著嘴一言不發。
雖然諸人在商議他這位新君的年號,但他自己卻是無插話之餘地………………
馬周聽眾人爭了半晌,忽然抬眼:“諸公所引雖博,皆未得中。臣請換一字————‘履和”,取自《周易》卦‘履和而至。履者,行也,踐也。太宗貞觀定其基,仁和以仁和守其成,陛下當履中和之道,上承正大,下續安
和。”
被請來商議年號的房玄齡搖頭:“履和雖好,卻少了繼承之意。”
蓋文懿微笑:“那玄齡兄有何高見?”
房玄齡沉默片刻,拱手道:“臣以為,“觀和’二字最妙。貞觀之‘觀’,取《周易》觀卦‘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仁和之'和',取《中庸》和也者,天下之道也。陛下即皇帝位,以觀察天道之明,行中和達道之政,兩字皆
有所本,一脈相承,豈不妥當?"
殿中安靜片刻。
蘇太後挺直腰杆,鳳眸環視、聲音清越:“觀和......大善!倘若諸位愛卿再無異議,便以‘觀和”為陛下年號,明年改元,以觀天下,以和萬民。”
堂上大臣們都有些懵然,雖然“觀和”這個年號的確不錯,但如此倉促使予以決斷是否過於草率?
未等有人提出質疑,房俊已開口:“陛下年號既定,接下來一並商議先帝廟號、諡號吧。”
群臣:“......”
太常寺卿韋挺略有遲疑,道:“這個…...……於禮不合吧?雖說蓋棺定論,但諡號囊括陛下一生之功業,廟號彰顯陛下於宗廟之地位,兩者皆攸關先帝之名譽,應當慎之又慎,不該倉促決斷。”
一般來說,新君之年號要在即位次年予以改元,所以要及早議定。但先帝之廟號,諡號卻並不急於一時,甚至許多皇帝駕崩之時陵寢尚未修建完成,未定陵號......
再者廟號還好,無非是“祖、宗”之排序,但諡號之取舍卻非易事,畢竟一個人的一生經曆複雜甚至毀譽參半,以區區幾個字去囊括其一生著實需要仔細斟酌。
未必都是“美諡”,但最起碼朝野上下要取得共識.......
蓋文懿老成持重,頷首道:“是應當仔細斟酌、集思廣益。”
不少人都予以讚同。
房俊不以為然,朗聲道:“陛下之功業既承襲貞觀之遺風,也在開創革新之先河,國富民強、盛世煌煌。但陛下最為重要之品德卻在於一個“仁”字,對大臣寬仁、對黎庶仁愛,故而廟號當為‘仁宗......太後、陛下,以為然
否?”
最後這一句是看向蘇太後與李象而說。
蘇太後曆經劇變,似乎尚未從“皇後”進位“太後”的過程之中適應過來,略微愣忡一下,這才頷首道:“太尉不愧是先帝知己好友,懂得先帝一直追追不倦所追求之誌向,相比於英明神武、燭照萬裡之類的評語,他更在乎‘寬
仁二字。”
李象見母親與太尉都看向他,下意識點點頭,想要說些什麼發現有些詞窮,這等事已經超出他當下之知識儲備,所以隻能乾巴巴吐出兩個字:“甚好。”
群臣:“......”
見到太後、陛下、太尉三人一唱一和,配合無間,其他人還能說什麼呢?
即便是對房俊多有不滿的於誌寧,此刻也不得不頷首予以認可:“古往今來之君王多有勵精圖治者、英明神武者,中興家國者,但能夠被臣民擁戴稱頌為‘寬仁'者,唯先帝而已,‘仁”之一字,先帝當之無愧。”
這當然是挑好的說。
事實上李承乾與勵精圖治、英明神武並不沾邊,大唐貞觀以來國力蒸蒸日上,從未衰頹,自然也談不上什麼“中興之主”,所有功績看似煊赫昭昭,實則不過是順勢而為罷了。
但作為占據權力巔峰的君王來說,李承乾為人行事確實當得起“仁厚”之讚譽。
“仁宗”既隱晦闡述了先帝略顯軟弱的一麵,又彰顯其“寬厚”之品德.....
“善!”
一眾大臣紛紛讚同。
房俊顯然不打算將時間、精力耗費在擬定廟號諡號這等事上,所以快刀斬亂麻,廟號議定,直接商議諡號:“至於諡號,我認為‘孝皇帝’甚為適合。”
蘇太後馬上表示讚同:“哀家讚同。”
李象:“我也一樣!”
群臣:“.
看著這配合默契,進退如一的君臣三人,予人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好像並非君臣,而是一家三口......
難道太極殿梓棺裡的先帝才是多餘的那一個?
高祖皇帝的諡號為“太武皇帝”,太宗皇帝的諡號為“文皇帝”,“武”、“文”皆乃美諡之一等,“孝”字也僅隻略遜一籌。
